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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枫叶

    李娟儿娓娓道:“以生绢为例,四丈为一匹,一匹成本十一两,课税两成。如坊市定价低于十五两,则几乎无利可图,大小商贩无人问津,如此一来,生绢产业势必受到极大损失。反之,坊市定价若高过二十两,则人人追逐暴利,扩大生产,屯积生绢,却不知市场需求有限,多余的生绢倘若卖不出去,价格又不能低于坊市规定的下价,最终便徒然烂在仓库中被老鼠咬坏而已。生绢如此,其他商品亦如此,每年天灾**导致成本变动频繁,坊市中数万种商品价格的合理性无法一一验证,官员能做出恰当定价的只在少数商品而已,大多数则被胡乱定价了事。自此市场日趋混乱,各行各业畸形发展,民生凋敝,怨声四起。而坐庙堂者,不亲自体恤民情,只懂在此夸夸其谈,自作聪明,徒争口舌之快,如此误国误民,还有何面目枉称国老!”

    哐啷一声,周国老从座椅中跌落下来,双手捂胸,呜哇一口吐血满地,这下奇变徒生,直惊得旁边人手足无措,场面顿时陷入狼狈。天问堂众听辨无语者有之,愤慨者有之,沉思者有之,争论者有之,四下里纷纷嘈杂声响,热议不止。李娟儿这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声势惊人,真可谓震耳欲聋,引人深思。三皇子久公征询下身边疑似武丁那人的意见,便站起,朗声道:“诸位,请稍安勿躁。”

    三皇子身份何等尊贵,说话声音也不甚响,四周却立时沉寂下来。坤国三皇子久公,文武全才,极擅鼓舞,因平日里重信用,颇得民望,年仅三十岁便受坤皇之封,主管坤**政大事,威望远高于他两位兄长,只听他沉声道:“李姑娘所言,正是我辈担忧之处,若不是查觉到坊市的种种弊端,以我等身份,又怎会费时在此,专程来听姑娘辩述?但坊市之法颁布已历七百余年,各行各业牵涉极广,非一朝一夕能改。即使改革,也当徐图缓进,兼顾各方利益,国民才能逐渐适应,绝不可能因李姑娘今日一言,动辄变法,倘有敌国乘机而入,煽动人民,动摇国本,又该当如何呢?我想国老所言,乃是这番意思,李姑娘需当理解。”

    三皇子措辞得当,既捧了李娟儿,又给足了周国老脸面。果然,周国老听罢,气血顺了不少,原本委顿的神情也逐渐有了生气。三皇子久公继续道:“李姑娘等三位周游诸国,幸到弊国讲学,一番言语令在座众人茅塞顿开,获益实多。本公无以回报,特设晚宴于府中招待三位。三位先回驿馆休息,申时自会有专人来接。”说罢,施礼毕,便领着身边贵宾,在众人簇拥下,离堂而去。接下来,周国老等人、众听辨纷纷散场。周国老临走之前不忘狠狠瞪李娟儿一眼,李娟儿扮个鬼脸作答,反而将他气得胡须乱翘。

    回到驿馆,三人坐在厢房客厅中。李娟儿道:“叶枫,你可将那些胡子扯下来了,难看死了!”

    那满脸虬髯的男子正是叶枫,他笑道:“晚上还要去赴宴,现在若扯下来,等下还得用胶水黏上,万一黏得与先前不同,被人瞧出破绽,可就麻烦了。”李娟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叶枫,道:“真是看不出来,你对民政上的事情有这般了解,连周国老都被你气得呕血数升。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叶枫没好气地道:“他怎会是因我吐血,分明就是因你说话说太狠,我有让你说他夸夸其谈,自作聪明,徒争口舌之快么,有让你说他误国误民,枉称国老么,这全是你骂人骂习惯了,出口便将人往死里打,被你这一说,我看周国老必定三天吃不下饭!”

    李娟儿脸上一红,道:“他吃不下饭也是活该!”

    老吴道:“这回叶枫立了大功!晚宴中若能接近三皇子久公及武丁等人,便大有机会探知武丁此番来访的目的。这情报倘若卖给领国,至少能敲个一万两银子回来。但老夫有一事不明,叶枫你怎知只要提及坊市的议题,便会引那武丁前来?”

    叶枫叹道:“此事也不需我说,等下晚宴的时候,武丁他自己就会解释清楚。多亏老吴能弄到越国国老的推荐信,不然咱们无名无望的,哪有资格向周国老叫板,恐怕连天问堂的门槛都进不去,老吴你倒是说说,怎么将推荐信弄到手的?”

    老吴只要被人一夸奖,总是情不自禁地高兴,老脸一红,笑道:“说出来也无妨,上次那越国国老的小老婆在外头偷汉子,正巧被我查了出来,从此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推荐信嘛,对他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叶枫恍然,钦佩之下,忍不住想向老吴讨教他平日里是如何收集情报,怎么连某人小老婆偷汉子这种事都逃不出他的法眼?但转念一想,此乃老吴的看家本领,估计他也不会轻易透露给别人,还是不用问了。却听李娟儿道:“那三皇子久公和武丁都不是省油的灯,等下晚宴上若是又讨论起民政的事来,却要我如何应对?”

    叶枫道:“到时你便给我按个名,将我抬出去,让他们来找我就是。”

    李娟儿冷笑道:“凭你这根笨木头又能忽悠什么人,还不如让本姑娘随机应变,说不定还更好些。对了,刚才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你还没回答呢。”

    叶枫听她追问,不禁苦笑,仿佛心中想起什么不快之事,脸色略带沉寂,道:“从小到大,军农工商政,我一样都没做过,只怕现在的九州号炮手,才是我人生第一份正经事。我这么说,你相信么?”

    李娟儿又道:“信是信,可你那些民政的知识,又是从哪儿学的?”

    叶枫摇头,没有回答。

    李娟儿也没有追问下去,一个人若有事想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总有他自己的理由,何苦要强加逼迫呢。李娟儿她自己的秘密,不也同样说不出口么?似乎整条船上,只有船长一人,才知道其他人的秘密,但船长是个很好的酒鬼,就算喝醉了,也从不胡言乱语。

    叶枫的过去,他从来都没有提过。李娟儿回想起叶枫刚上船时候,还只有十五岁的样子,虽说有些愣头愣脑,但说话得体、举止得当,不似普通人家的孩子。

    那天夜里,九州号停靠在太宇海西侧岸边,万籁寂静。李娟儿熄了灯,斜倒在床头,心中想着事儿,一时半会睡不着,脑中又是大海又是诗词,乱成一团,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听一声巨响,门板重重跌落在地上,屋外狂风大作,吹进来一个魁梧的黑影,只见那黑影喘着白气,就这么立在床前不动了。李娟儿连忙将丝巾取下,裹住自己裸露的双肩,手中多了一把绿晶短剑,喝道:“是谁?”

    船长精疲力竭的声音,忽然从那黑影口中说出来,道:“娟儿……快救人!”说罢,他站立不稳,膝一弯跪了下来,李娟儿这才发现,船长背上似乎躺着个人。

    这当口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李娟儿连忙起身亮灯,将背上之人抱起接过,放在床上,见是一个身穿白色锦袍华服的少年,那少年额发散乱,满脸血污,前身后背多处受伤流血,若不是船长用自身灵气吊着他小命,这等伤势,恐怕早就见了阎王。

    李娟儿手脚利索,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动用治愈术,助他引导灵气疗伤。这少年神智虽已昏迷,右手手中却还死死拽着一条巾帕,那巾帕的角上绣着片深红色的枫叶,绣工精湛,不知是哪个女子送给他的?而左手护腕上,同样刻着枫叶的标记,这是哪家哪户的家徽,还是哪宗哪派的标识,李娟儿并不知道,此时也无心去想。

    这一夜,李娟儿用尽所有灵气助这少年疗伤,直到筋疲力尽,累得昏然睡去为止。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日上三竿,她赶忙冲出屋子,要去找船长询问昨夜之事,却在甲板上见到了那昨夜本来是奄奄一息的少年。他终究是活下来了,此刻坐在舷边,遥望大海,脸上全无血色,神智却已清醒,原本穿在身上的白色锦袍已换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护腕用碎布裹了起来,那条巾帕也已不在手上,想来已被他藏起收好了。

    见到李娟儿,少年露出笑容,道:“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在下必当涌泉相报。”

    李娟儿冷笑一声,双手叉腰,大声道:“好啊!姑奶奶我也不多要,治疗费三十万两,现在便付吧!”

    少年听罢一愣,睁大眼睛望着李娟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良久,才道:“是三十两?还是三十万两?”

    李娟儿道:“呸,你小命只值三十两么,当然是三十万两了!”

    少年苦笑道:“姑娘见谅,我……我来的时候……身上并无带一分钱。”

    李娟儿见他那副如木头般不善言辞的模样,存心戏弄,道:“没钱你不会去赚么,你日后在船上赚的钱都需分我一半,清楚了不?”

    少年点点头,认真道:“那是自然!日后若是能赚到钱,别说一半,全都给姑娘也是无妨的!”

    李娟儿道:“呸呸,还以为你是根笨木头,没想到嘴巴一下就变得那么甜,你别以为脸色正儿八经的我就会相信你,姑奶奶我不吃这套!以后没事便滚远点,不许对我乱献殷勤!”

    少年语塞,苦笑道:“好,你怎说,我便怎做。”

    李娟儿道:“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在下姓叶,单名一个枫字。”

    叶枫?枫叶?李娟儿忽然想起那红色枫叶的标记来。叶枫这名字到底是他的真名,还是他随口起的名字?她一直没问叶枫,问了也多半没有回答,徒增烦恼而已。这答案恐怕只有带他上船的船长才知道。不管如何,少年终究是以叶枫的名字留在了船上,光阴荏苒,就这么过了两年。

    思绪忽然被打断,却是眼前现出一个丰神俊逸的男子,那男子笑望着她,似乎在厅外站了许久,却不敢进屋打扰她思绪。李娟儿这才想起,一回到驿馆,即有人在馆外求见,自己却也懒得理会,便叫那人在厢房厅外等着,难道便是此人么?若真是他,那可至少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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