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谢雨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脸若玉刻、五官分明,竹簪束发,两鬓如裁,身上白袍一尘不染,腰间挂着块碧水玉佩,似乎颇有身份,见李娟儿瞧向他,拱手道:“谢雨叨扰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李娟儿道:“你叫做谢雨?”
谢雨点头,道:“我在天问堂,闻得姑娘惊世良言,令人豁然开朗,因此心生钦慕,来此拜问!”
李娟儿道:“整那些文邹邹的话,我也听不明白,总之你是来见我的,是吧?” 谢雨点头,道:“是!” 李娟儿道:“那你见到我了么?” 谢雨道:“见到了。” 李娟儿道:“满意么?” 谢雨愕然,道:“这话怎说……姑娘何有此问?”
李娟儿笑道:“既然满意,你就可以走了,恕不远送!”
谢雨听罢,瞠目不知所对,自己身份尊显,又是恭谨待人,兼之站在厅外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得到的居然是扫地出门的回应,真是教人怎么也想不通。只听身后传来那花白胡子老者的声音,道:“我家小姐脾性与寻常女子大有不同,还请谢参谋多多体谅!”
说话的正是老吴,他一边说,一边从谢雨身后走上前来,躬身道:“小姐!这位谢参谋,乃是大皇子久清身边的红人,在坤国位尊望隆,今日特来拜访,乃是有事询问小姐!”说罢,便使眼色,叫李娟儿请人进来。
此番来元吉城,三人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老吴饰的是管家,而叶枫则扮演李娟儿沉默寡言的师弟,因此遇到待客接人的场合,名义上都是做小姐的李娟儿说了算,老吴就算心急,也不能坏了规矩。
李娟儿冷冷道:“那好,既然是贵客,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坐吧!”
谢雨面色尴尬,在李娟儿面前坐下,心想就连王宫贵族,也不曾这般冷落自己,她一个民女,竟似完全不把坤国首席参谋放在眼里,何来如此胆量?想到此,他沉住气,问道:“可是谢某在哪里得罪了姑娘么?若有,实在是谢某无心之过,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怀。”
李娟儿道:“并不是因为你有过错,而是我向来厌烦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谢雨不解道:“我是怎样的人?” 李娟儿道:“满嘴流油,吃的都是民脂民膏!”
谢雨笑道:“那你可把坤国上上下下数十万官吏全都恨上了!”
李娟儿道:“是又怎的?如今坤国的官吏,心中所想全是如何贪赃枉法,骄奢淫逸,又有几个是真正打算为百姓谋福利的?一想到这种人,我便厌烦!天下乌鸦一般黑,自然也就把你给恨上了!”
谢雨点头,叹一声,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坤国建国七百余年,初时国家破败,满目苍夷,官吏个个勤俭志高,造福民生。如今国泰民富,建设有成,心志反倒是不如从前,可悲可叹。”
李娟儿“咦”的一声,道:“你说的这首诗我也知道,下面两句是——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此诗乃坤国大臣谢烟逸所作,收录在林子清编撰的《坤国诗词古韵》中,劝的就是那些贪官,莫要嗜钱如命,害了国本!几十年前的旧诗,你竟然也知道,真是不易!” 谢雨笑道:“我怎会不知,谢烟逸就是我祖父!”
李娟儿愕然道:“竟有这般巧合?唔……你姓谢,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雨道:“诚如姑娘所说,现今官吏腐败,民怨颇多,青年才俊,往往愤世嫉俗,却苦于无力改变。但反过来想,值此之际,难道不正是我辈变法改革、励精图治、排除万难、状我国本之时么,清官难做,但倘若连清官都怨天尤人、妄自菲薄,出世逃避,那民众还能指望谁呢?” 李娟儿沉吟道:“你说得很对!”
谢雨道:“此番前来,正是希望借助姑娘的学识,助我主公久清皇爷变法图治,一扫宇内颓废奢靡,令世道重回正气!” 李娟儿道:“久清是大皇子?”
谢雨点头道:“正是!久清皇爷为人朴实廉明,深得我等爱戴。”
李娟儿道:“可是三皇子久公,似乎也对我有招徕之心,还设了晚宴招待。”
谢雨道:“我便是知晓此事,才急忙在前头拜访姑娘,这晚宴绝不能去!” 李娟儿愕然,道:“为何?”
谢雨道:“三皇子久公心术不正,李姑娘不该效力于这种人。” 李娟儿笑道:“他怎么心术不正了?”
谢雨道:“欺上瞒下、蛊惑百姓,笼络人心,结党营私!” 李娟儿道:“真是好笑,哪个政客不是这般?”
谢雨道:“姑娘有所不知,按坤国律法,等坤皇百年之后,便该大皇子久清继位,其他皇子封地赐爵,不再管理政事。但在新皇登基之前,各位皇子可依自身能力,参与不同政事,这主要是怕一旦登基候选人因疫病等原因亡故,如果其他皇子不懂政务,易生混乱,不利国家安定。然而,三皇子久公未免做得有些太过积极,不仅有意博取民望,又遣人暗中散播谣言,诋毁他两位哥哥,数十年间收纳各色人才,羽翼中不乏鸡鸣狗盗之辈,又与各大宗门暗通款曲,互为往来。此番武丁前来……”
李娟儿听到武丁两字,连忙问道:“是大武国的鹰王武丁么?”
谢雨道:“正是!武丁密坊乃是由他一手操办!须知大武国对周边小国虎视眈眈,早有吞并之意。各国行连纵之法,暗中结盟,方得势力平衡,倘若坤国与大武国走得太近,势必引起众怒,群起而攻之,国家危矣!久公这么做,显然是引狼入室,误国误民,姑娘若为这种人效力,岂不误了自己名声么?”
李娟儿道:“狗咬狗,一嘴毛!我怎知你不是在诋毁别人,捧自己的主子?多谢你招揽,但恕我不能从命。”
谢雨叹息一声,道:“我知姑娘并非愚钝之人,是非自有论断!你若要去赴宴,我也阻拦不得,在下话已说尽,这就告辞了!” 李娟儿道:“等等!” 谢雨喜道:“不知姑娘还有何吩咐?” 李娟儿道:“依你之见,武丁此番密坊所为何事?”
谢雨道:“此中缘由,除了坤皇、久公、武丁三人知晓,恐怕再也没有第四人知道,在下也猜不出来。” 李娟儿道:“好了,我没问题了,你走吧!”
谢雨脸上露出无奈地神色,叹道:“我家住东坊北侧的谢家府邸,姑娘若回心转意,谢某随时在家恭迎!”说罢,他起身施礼,一边摇头,一边出门去了。
老吴看着那人背影,道:“这人心眼似乎不坏,你怎的对他如此不客气?”
李娟儿道:“心眼长在脸上么?再说我对人向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罢,她不理老吴,从怀中抽出那本《坤国诗词古韵》,翻到谢烟逸那一页,却见林子清在旁密密麻麻地批注道——谢烟逸之孙,聪明仁爱,与众不同,才气所及,不逊成人,八岁有诗,惊异四座,颇有谢烟逸之风,抄录如下,诗云: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这诗前两句是说为官要清心寡欲,不受诱惑,还要直言不讳,主持道义;下两句说的是,只有好的良木才能成为栋梁,千锤百炼的精钢更不会作践自己,弯曲作钩。
李娟儿默默朗读下来,只觉得诗中正气浩然,清廉不阿,心想,谢烟逸之孙,难道便是刚才那人么?谁知道呢,谢烟逸肯定有不少儿孙,写这首诗的人未必便是谢雨!
她又去看诗的五、六句,大意是粮库饱满的时候,宵鼠贼雀便会大肆偷食,草尽荒芜的时候,自然连兔子和狐狸都要发愁了。这两句寓意极是深刻,今日征税、明日罚金、后日抬价、官吏将民脂民膏搜刮地干干净净,却让老百姓吃什么?一个八岁的小孩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是不是他已随着爷爷看了太多民生疾苦?最后两句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更是铿锵有力,发人深省,意思是劝导官员记住历史上各朝各代兴亡衰败的缘由,不要去做令子女后代蒙羞的事情。
李娟儿合上书,喃喃道:“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现下可是越来越少了。”她一边说,一边回想起谢雨的着装样貌、他说话的语气以及时不时的叹息声。读诗之时,李娟儿心中自然而然地会想象写诗的人是何模样,何等容妆,现在一一比对,发现谢雨英俊挺拔的相貌竟是与她心中拟定的形象越来越像,不由想得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娟儿忽地回过神来,见一个锦袍男子站在身前,似乎正要给自己斟酒。李娟儿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托着酒壶,居然非常眼熟,不正是三皇子久公么!
这回李娟儿惊得差点魂飞魄散,怎么会是他?这里又是哪里?她四下环望,更是花容失色,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王府宴客厅中,坐在三皇子下首第一张席位上。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驿馆,什么时候来到王府,什么时候屈身入宴,竟是浑然不知,整个儿都记不起来了。
*两首诗均为古人所作,第一首取自李商隐的《咏史》,第二首诗出自包拯的《书端州郡齐壁》。遥想古人浩气长存,震烁当今,悠悠华夏,真是英杰辈出。 起点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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