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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他不用客气,卢顺转向沉默了的嬴渡,再一瞥他的伤腿,道:“我这里别的好东西没有,倒有一眼温泉,对治疗内伤极有好处,光公子看起来似是有不足,秦公也刚摔了一跤,天凉没别的好去处,不如去泡一泡?”
嬴渡懵然抬头,卢顺已经提完提议转身走了,嬴渡只得看向晋光,一时竟觉得难以面对那诚恳的目光。
第44章 忆风华氤氲故国梦,诉无奈血泪温泉池
舆陵有一眼好温泉,这是晋光从一下到池子里就感受到的。
晋国人喜欢温泉,也比别国人更懂温泉。晋国地处极寒,上天有恤人之情,在这冰川之侧赐给上好的温泉,晋人当然不会辜负这上天的馈赠。在晋光童年的印象里,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被哥哥拉着去泡一回温泉。
晋悠的体魄一向是光彩夺目的,晋光有时在想,即便他不是晋国的世子,也能吸引无数人的眼光。闺秀与宫娥混在一起,纷纷扒着屏风偷窥,里面不大不小的池子里,三个少年正在没大没小地闹。哥哥总是对他有绝大的宽容,晋光这个弟弟在这种时候也就放得最开,掬起水就朝哥哥泼去,晋悠敏锐地一让,任性挥洒的温泉水就全数扑到了荀惠的脸上。荀惠脸上常有的冷静瞬间被四溅的水花击破,可毕竟面对公子光,于公于私,又都只好抖着眉煞是无奈,晋悠倒是有借题发挥的本事,荀惠还没说什么,就叫嚣着要给荀惠“报仇”向晋光扑来,晋光立刻就被按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水被哥哥拎起来,笑着求饶命。
时光归去,池水归于平静,被温暖的池水包围着,晋光有些恍惚。
舆陵就像一面镜子,映出美好的过去和梦想中美好的未来,却唯独没有痛苦的现在。
“舆陵……真是个好地方啊……”恍惚中,轻轻的声音随着水汽蔓延,“远离尘世,还有这么好的温泉,是个能让人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去见阳儿的时候穿过了田埂与街区,邻里之间的友爱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外面战火阴云密布,这里倒是有安谧的万家灯火。”
他从来不与别人惆怅这样的事,嬴渡靠在池壁一言不发,比起从晋光一回来就清晰可见的眼角泪痕,嬴渡并不关心舆陵的安谧。
“其实想想,我们这些人苦苦追求的,不就是人人都能得这样的安谧吗?大家都在拼命争取着,这种安谧却隔世而居,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晋光说着就扭头看向嬴渡,水汽的另一边,他的轮廓如随时光流去的记忆一般模糊,晋光长叹一声,“如果不是扛着那样重的责任,真想在舆陵长住下去啊……”
“舆陵这么好,你脸上为什么会有泪痕呢?”
嬴渡说着便向他靠近过来,不满于水汽的遮蔽,冲破重重迷雾,想要靠近看清他的脸。
随着嬴渡的靠近,水波微微漾动起来,晋光盯着他,感受着他贴过来的身体比温泉水更热。
微微抿唇,晋光轻垂着头,眼里也渐渐蒙上与温泉池上一般的水汽,回答的声音发哽:“没什么,就是见到阳儿,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以前兄长也带我去泡温泉,还有子仁,那时以为少年人不知愁的岁月会永远延续下去,想想不过是三四年的工夫,兄长和子仁就都……”
他的泪比水雾更晶莹,嬴渡皱起眉,温暖的大手抚上他的脸。晋光泪眼盈盈地看着他,水雾给眼前的嬴渡蒙上一层梦幻,就在这梦一样的世界里,嬴渡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嬴渡紧紧皱着眉,低沉的声音无比温柔:“你一哭,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嬴渡……唔……”
晋光的呼声被他死死地含住,他会突然吻上来是晋光意想不到的,身体骤然紧张起来,一手撑住池壁,晋光一团乱的脑子还难以发出是接受还是拒绝的指令。一抹惊惧散去,他无法抗拒地必须承认自己深藏的情绪其实是终于确认一段情的惊喜。嬴渡吻得那样深,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又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在嬴渡温柔的诱惑中,晋光撑着池壁的手渐渐覆上了他的背……
纤细的指尖触上后背,嬴渡猛然清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盯着晋光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放开他,又有些局促地在水中跌跌撞撞地拉开距离。
是这温泉水的温度惹人忘情,宛如接受了魔鬼的引诱,让他犯下这样的错误。嬴渡大口喘着气,晋光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自己就整日战战兢兢地不让任何一个举动伤害到他,尽管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只能是深渊,却也要瞒骗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
他离开得太仓促,像是心里突然被抽空了一般,晋光的手又重新撑回池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惧席卷了他,把失落的情绪也推开,越发强烈。漾动的水波渐趋平静,失去的恐惧感却在心里翻江倒海,温泉水不如嬴渡身上的炽热,只是愣住不说话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晋光明明白白地感到了冷。
扭头一望也在看他的嬴渡,两个人的眼神里分明都是一样的受伤,晋光轻咬了咬下唇,坚定地向他那边去。
晋光坚定得像一个战士,那是一种让嬴渡看不懂的情绪。摸不准是爱还是怨,嬴渡只知道自己不该唐突,此刻百口莫辩。
“小光……我……”
嬴渡没法再说别的了,晋光会突然吻上来令他更想不到,嬴渡愣愣地看着晋光眼神里的害怕在吻上他时渐变消失,他能令这个活在恐惧中的人安心,他又到底在担忧什么呢?
一吻之后,嬴渡倒是镇静如初,晋光反而神情愈发迷乱,迷迷糊糊地栽进嬴渡的怀里,低低的声音有如魔咒:“我不想再失去谁了,请你也不要离开我。”
嬴渡彻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已经发出邀请,自己又怎能害怕?美好如斯的少年,他绝不离开。
“小光……小光……”他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来安抚怀中人的恐惧,晋光的柔弱比这温泉水还要惹人忘情。嬴渡迅速翻身将他压在池壁上,一手撑着池壁,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被温泉水洗过的皮肤更加滑嫩诱人,吸引着去品尝啮噬。嬴渡的唇挪到他精致的锁骨上,微凉的鼻子蹭着他光滑的脖子,引来晋光的一阵战栗。
“不要……”一声求饶犹似低吟,无力的推拒只能更激发对方的欲望,嬴渡却没再有任何的担忧顾虑,执意要引领他去陌生的世界,像是坠入深渊前抓住最后的一晌贪欢,两个同样怀着恐惧的人各自信任着对方。
晋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而是通往忘却烦恼的极乐之法,眼神越发迷蒙,神情越发昏乱,连呼吸似乎都不由自己。他的身体任由嬴渡的身体在摆布,放松下来,是把他自己全部交给了嬴渡。这条路会延伸到哪里,他已不再去想,只要是嬴渡带他去的地方就都有安全感。放弃了一切无谓的挣扎,他就在极乐的边缘挣扎,享受着由胸中逐渐翻腾而上的疼痛。
温泉池里的水剧烈搅动起来,渐渐从波光粼粼变成汹涌澎湃,原本如纱般静谧的水汽都混在一起,水花声与喘息声交织,温热的水宛如沸腾。
然而那疼痛愈发明显了,搅着带血腥味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一手摸到唇边黏腻,嬴渡渐渐放开手,盯着晋光唇上的血一愣:“小光?”
晋光喘着气,脸色不知何时变得煞白,空洞的眼睛不知有没有在看嬴渡,控制不住失去力气的身体往前一倒。
嬴渡忙伸手把他接住,沸腾的水汽也把他的眼眶浸湿,抱着这个虚弱的人,嬴渡意识到哪里不对,沉声吼着:“小光,你这样有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晋光晕乎乎地任他抱着自己,用尽了力气把翻上喉头的血咽了下去,紧闭着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抖着发白的唇无力地喊了一声:“嬴渡,疼……”
一声叫疼如刀割一般,嬴渡觉得自己的心里大概也在滴血,慌忙问着:“怎么了?哪里疼?”
没有再收到回答,晋光只是紧紧贴着他的怀抱,留在唇边的血迹让嬴渡深深感到自己的无能。彻底的愧疚化为怜惜,嬴渡忍着心痛,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轻柔地落下最后一吻。
抱着神志不清的晋光上了岸,他缩在自己怀里是那样瘦小脆弱,让人只想怜爱。何况他在昏迷中喊的人是嬴渡啊,那该是多大的信任!
嬴渡知道他在经受一连串的打击后身体越来越差了,却不知已经差到了这地步,原来在铜牢关每个繁星如梦的夜里,都有一个苍白无助的少年在忍受着来自身心两方面的剧痛。晋光的血就是对他的控诉,而被折磨成这样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他的罪孽。
“小光,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如果我早些遇见你,我将努力谋求更好的方式去做不得不做的事;如果我不是秦公,我也会想跟你一起,在这舆陵平凡地生活下去。”嬴渡稳稳地抱着他往外走去,声音中蓄着深深的无奈,“可我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注定要完成的使命。”
一滴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沸腾过的温泉水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氤氲飘着的水汽,犹是一片温热。
第45章 忍呢喃强留泪成雾,闻呓语偶见雪若梨
“从脉象上来看,他像这样吐血,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近的这半个月犹甚。他瞒着你,医者也就没来复诊,像这样拖下去,已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卢顺放开搭在晋光腕上的手,回过身无奈地看向已经听傻了的嬴渡,“夬柳山那十里路,不是普通人能闯过去的地方,况且经不断的折腾,他身上的旧伤一直没能痊愈,加上情绪一直低落,才成了现在这样。”
嬴渡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却对晋光的隐瞒不解:“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人一向精明,却总是在晋光的事上犯傻,卢顺冷笑一声,道:“你已经是他唯一能依赖的人了,无非是极有自知之明,不想让你跟着操心。除此之外,只怕他还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嬴渡更不解了。
“对。”卢顺定定地望着嬴渡,一字一字说出残忍的话,“完成他将要完成的事业,然后寻死。”
“寻死?”嬴渡陷入一片惊惶,忙将眼神挪向榻上沉睡的晋光,似乎如雷轰顶般明白了什么。
他有这样的反应倒是不足为奇,卢顺也便无心喃喃道:“经历了这么多,你真以为他还能坚强得起来吗?复国不过是本能的责任,完成之后呢?还有什么能支撑他活下去?他还有什么留念?他想要珍惜的人,都站在彼岸等着他呢……”
“不,他一心求死,为什么在昨晚还要说那些话!”嬴渡对此并不认同,慌乱地反驳卢顺的猜测,“他为什么要接受我,还求我不要离开他,他强忍着那样的痛,叫的是我的名字啊!”
在卢顺的印象中从来都冷静克制的嬴渡哪有如今这般慌乱过,这错误的爱就要让他发疯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特意要到这舆陵来带走晋阳,名义上是要让公子阳正位,实际上正是来自晋光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考虑。至于昨晚在温泉里发生的事,多半只是对爱的绝望追求,他究竟能撑到哪一步,他自己才最知道。面对戳穿怀疑后难以接受的嬴渡,卢顺知道多劝无益,他已经在这条路上闷头走到黑,拉也拉不回来了。
卢顺不再说话地出去了,回头怜悯地看看嬴渡颓然坐到晋光榻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晋光突发重病,原计划第二天就离开的两个人如今陷在舆陵里走不开了,卢顺好心地打发韩嘉去跑一趟铜牢关送信。当一身黑衣伪装的韩嘉出现在关楼上时,着实吓了守关的嬴礼一跳。
在君上和公子光的话里就能感受到聂夏身手了得,嬴礼先是不信,见了这位神秘人后才终于开始相信了。他似乎比传说中聂夏的功夫还高,潜入这把手森严的铜牢关,竟如入无人之境,面交嬴渡的亲笔信后又风一般地隐匿在了夜色中。
对着那扇开了的窗,嬴礼失神一会儿才拆开信来看,无非是说些暂时回不来要他好好看守关隘的话。谁知道君上跟光公子是去舆陵做什么了呢,嬴礼看着就冷哼一声,收回信的时候却怀疑起来,又把信拿出来铺平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望向开着的窗——舆陵既然卧虎藏龙,那么这封信会不会也是假托的呢?
想不明白,但应该不至于,况且信上也没说别的什么,无论来不来这封信,君上给他的职责都是守好关隘。只是一瞬间的紧张,暂时打消顾虑的嬴礼又把信收好,随手揣进了怀里,关上门出去。
说来也怪了,晋人竟偏离了嬴渡的揣测,这么久都按兵不动,对面冰凌关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嬴礼天天紧张地坐在铜牢关的公署,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公署过夜难有卧室里睡得好,又是一个宁谧的夜,嬴礼决定离开公署去后院了。
比起公署的如临大敌,后院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夜里不添衣已经能感到冷,嬴礼拉了拉衣服走进院子里,才发现空荡荡的梨枝上,白雪填补了花枝的空白,竟寂然璀璨。平常来这里都只是来见君上的,君上和光公子不在,后院倒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转念一想,好像那个叫荀耀的小男孩从到这里开始就是住在光公子屋的隔间,他倒是对光公子这个干爹有着深深的依赖,当从线报里了解到荀耀的身世后,每每看他可怜兮兮地拽着干爹不放,嬴礼就会自然而然地心疼。
后院没有亮灯,想来都睡了吧?嬴礼漫步在廊下,尽量把脚步放轻,循着记忆走到了荀耀的屋门口。
去做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兴许只是想去看看被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可怜孩子?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略带痛苦的梦呓,嬴礼一惊,俯耳倾听,却只听见不明不白的几声“阿爸”。嬴礼渐渐皱紧了眉,听得那声音竟越发急促,到最后甚至夹杂着呜咽。
“阿爸!阿妈……不要……不要走……不要……”
里面的人像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怕出什么事,嬴礼实在忍不住推门闯入,坐在榻边一把拉住荀耀在梦里乱晃的手,低声安抚:“别怕,耀儿别怕……”
“阿爸?”荀耀闭着眼却像有感觉,嬴礼一声安慰他就不再发抖,而是欣喜地扑了过去,带着天真的笑甜甜地喊,“阿爸!”
这就叫他阿爸了?嬴礼脸上有些尴尬,却任由他抱着,一手抚上他的背,摩挲着慢慢安慰。
平静下来的荀耀渐渐转醒,一双眼睛从嬴礼怀里抬起来时还带着迷蒙。茫然地望着眼前这胸膛宽阔的大哥哥,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抱着嬴礼,荀耀忙局促地退了出来,带着深深的惊慌失措,目光有些许瑟缩。
他干嘛这么怕除他干爹之外的所有人?嬴礼抿了抿唇甚是无奈,解释道:“你别怕,我是听见你梦里叫阿爸,声音凄惨极了,我怕出什么事才进来的。”
荀耀想说声谢谢,却终于无声,他提起了阿爸,阿妈的死常成为梦魇,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阿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干爹总是揽下所有的罪责,但他看得出来干爹绝不是凶手,他也不想让那么疼他的干爹因为他的旧事重提而陷于痛苦,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孤儿看世界的眼光总是不一样的,小小年纪他不得不学会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长时间如履薄冰造成的不得不内向也让他渐渐开始抗拒这个世界,周遭都是陌生人,尽管大家都对他很好,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出于看干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