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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顺先是看了看一身狼狈的嬴渡,又看了看盯着他看呆了的晋光,和善地一笑,道:“两位跋山涉水而来,真是不容易啊。”
他有这样的态度晋光就放心了,低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蒙聂先生指路,只是不知刚才那位是……”
“哦,他叫韩嘉,是负责整个舆陵安全的执事官。”卢顺望了望门外,又加了一句,“所有想要进入舆陵的人,都得先经过他的筛查。”
“这么厉害?”晋光没想到第一眼就见到了大人物,又揣测道,“能担如此大任,这位韩嘉先生,想必与卢先生关系匪浅吧?”
关系匪浅?倒还也是。卢顺脸上的笑容抽了抽,搁下这事不提,依旧向晋光道:“你想要带走晋阳,我是没有意见的。从花姬带着他来这里开始,我就知道以他这样特殊的身份,在舆陵是待不长的。外界有什么风云变幻,按理说舆陵人不该去插手,可如果真为平息事端用得着他,我又有什么理由推脱呢?可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晋阳已经九岁了,一直跟着花姬生活,你这个做叔叔的,也得兼顾他的想法啊。”
卢顺说得一点也没错,阳儿是从那样的死地逃出来的人,现在又要被他这个叔叔带回死地中去,他在舆陵这三年过成了什么样,晋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抿了抿唇应下来,晋光道:“这是自然,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阳儿呢?”
“你要想现在见也行,韩嘉在外面守着,让他带你去。”卢顺爽快地安排。
“那就太好了!”晋光激动起来,嬴渡也感激地投去一眼,转身就准备走。
“等一下!”卢顺却在后面将他们叫住,嬴渡先回过头来,卢顺就望着他一笑,道,“秦公就请留下吧,摔得不重,伤却要及时处理才是啊。”
想想自己一激动就忘记他还有伤,晋光抱歉地忘了嬴渡一眼,嬴渡却俏皮地眨了眨眼表示没事,晋光再郑重地留给卢顺一眼,终于放下心推开门出去。
韩嘉果然在外面还没走,见他出来了,又如在山洞里带路一般,什么也不说地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他越是不说话,晋光就越是想要搭讪,整个舆陵都像一个谜,看上去和蔼可亲的乡正和沉默寡言的执事官之间诡异的气氛让人想要去探索。晋光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试探着问道:“韩先生到舆陵有多久了呢?”
“三年了吧?”韩嘉也没有确定的时间概念。
晋光一盘算,笑道:“可不是有缘?三年,还真是花姬带着阳儿来的时候。”
“是啊,我原也是晋国人,是跟着花姬来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引得晋光更加惊讶:“韩先生也是晋国人?”
“我在晋国做过司寇,是公子去楚国的时候,所以没有见过。”韩嘉解释道,“在齐晋两国开战,你回国前,我就辞了官,整日在台城漂泊不知何往。后来在云游路上救下饥寒交迫的花姬和晋阳,就带着他们一同来了这舆陵。”
“花姬逃离台城来舆陵,也是不容易啊!”晋光感叹着,又感激地看了韩嘉一眼,“先生眼见抱负不能施展便毅然辞官,又对花姬和阳儿出手相救,真是潇洒又高义!”
“你不必代她谢我,我此生做过最不后悔的事便是救她……”他的话音断在这里,步伐也在此时停下,晋光茫然随他的目光望去,望见一个抱孩子的母亲,耳畔响起韩嘉迄今以来最为温柔的声音,“要不现在我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妻子。”
那是花姬。
晋光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布衣不能夺去她的光彩,那个让三代晋公为之动心的女人!
他曾亲眼见过哥哥对她的痴迷,没有人不会拜倒在绝对的美之下,那不是贵族对女人玩物似的宠爱,而是夹杂着对美的崇敬。花姬就是这种美的化身:搭着珍珠翡翠,一点不比满目奢华逊色;配着布衣茅舍,竟也让这鄙陋的一切蓬荜生辉。
晋光看得痴了,花姬却没在沉沉暮色中认出他来。望着站在门口的韩嘉,给他一个噤声的手势,韩嘉忙舍下晋光放轻了步子进来,面对这民家小院,一家三口,晋光竟挪不动步子。
“武儿刚睡你就回来了,还带了个哪里的朋友?”花姬任韩嘉把襁褓中熟睡的孩子接过去,借着昏暗的光芒看了外面的人一遍又一遍,有些熟悉,却实在与记忆接不上线。
韩嘉却没有理会也没有有介绍来者的意思,轻巧地抱着武儿,随口问着:“晋阳呢?”
“去学堂师傅家了,那孩子一向好学,师傅也喜欢他,你是知道的。”提起晋阳花姬就笑了,“这么晚了,也该回来了吧?”
“阿爸,阿妈,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比印象中稳重了许多的声音,晋光心里一动,猛地回头。晋阳停下了脚步,家门口站了一个陌生人本就令他惊讶,谁想到这人一回头,竟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只是相去三年,童年的记忆依然深刻,晋阳难以置信地盯着晋光好一会儿,愣愣地喊了一声:“光叔叔?”
一声“光叔叔”也提醒了花姬,她也同样愣愣地看向晋光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只见晋阳已经没命地跑过去紧紧抱住晋光的腰,抱得他一震。
“光叔叔!”这一抱晋阳就确信是了,小时候就常吵着要这唯一的亲叔叔抱,叔叔是阿爸的弟弟,明明与爸爸差不多高,却像是小了一圈,细瘦的腰肢能被阳儿小朋友一把抱住。
小时候阳儿一这么抱光叔叔,光叔叔就会顺势把他抱起来,用好看的手摸摸他的小脑袋,这时候一手揽着花姬的晋悠就会望着这叔侄俩笑,抛却了君与臣的界线,他们就只是单纯的一家人。
而现在,晋光就像往常一样地摸着他的头,却没有把他抱起来,而是俯下了身,抱着他往怀里塞。晋阳比以前高了许多,这三年也长得壮实了,与被折腾得无比憔悴的晋光形成极大的对比。他像拥抱即将逝去的过去似的,紧紧地抱着阳儿一句话不说,一步一步怀着震惊走过来的花姬已经站到了他背后。
“小光?”花姬颤抖着开口,晋光轻轻放开晋阳,慢慢地起身回头,近前花姬的眼里,似乎渐渐地闪烁起了泪光,“你真的是小光啊!”
晋光喉头哽咽,在路上倒是健谈,面对故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相对的泪眼已经说明了一切。花姬似乎预感到有哪里不对,上下打量了晋光一阵,问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又怎么会到舆陵来?君上呢?”
“兄长他……”晋光挣扎着开口,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抛弃了隐忍,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花姬瞬间明白了什么,伸手扶住晋光哭得颤抖的身子,低头难过地看了一眼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晋阳。
韩嘉没有来打扰故人们的重聚,而是抱着韩武进了屋去,隔着细纱窗就像隔着一层雾,远望花姬纤细的背影。
第43章 含气魄谋尽天下事,叹冤魂总伤肺腑情
乡正的屋子里灯烛熠熠,当中一丛炭火烤得正旺,冷风被关上的门完全遮挡住,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目送晋光走了,嬴渡转头便往阶边去,瘸着伤腿不见外地就在那微带凉意的石阶上坐下来。
卢顺站在上首看着他,开口竟是如朋友间亲切:“什么风把秦公给吹来了?平白还在这熟人门口摔了一跤。”
被他这一打趣,嬴渡白了他一眼,捂着腿道:“是熟人又不是熟地,我不摔,难道让他摔?”
“秦公这身强力壮的,摔一跤倒不是什么大事情。”卢顺丝毫不理他的白眼,依旧冷笑道,“我这座小庙,可是容不下您这尊大神;只怕您这尊大神,也不仅为晋光考虑吧?”
“你不用揶揄我,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嬴渡也跟着冷笑,斜睨过去看卢顺收敛了笑意,又觉得没意思,低头嘟囔道,“一别三年多,你献给父亲的策,我可是奉如圭臬般进行着呢。”
“天子失势,统一是大势所趋,秦国虽一向独大,那时却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你上位不过一载,这天下便被你搅得浑浊不清,策是文人一张嘴随便说,真能实行起来,得看主君的行事。”卢顺撇了撇嘴,叹道,“当年我先是献策给齐公,齐公不用,又往你秦国去,以为你父亲能成一代霸业,好歹是个明主,没想到连面也没见着,却得鲜少露面的你以师礼厚待。”
“父亲陷于母亲的事,末了双方戳破秘密的这几年,已完全无心于政事了。”提起一向敬重的父亲,在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嬴渡才会这么说,愣愣地想着过往的事,他竟扯起嘴角苦笑一声,“一向为天下夫妻做表率的父母,在那一天,忽然一个告诉我我有了哥哥,一个告诉我我有了弟弟。”
“我以为你一向孤身长大,有了兄弟会高兴……”
“我要如何高兴?父亲在娶母亲之后与别的女人生下了我的庶兄,母亲也是后来才知道,又背着父亲去了齐国,给我生下了一个弟弟!他们在做这些荒唐事之前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活在父亲强大的阴影之下,越到后面这阴影就越是可怖,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他们希望我任劳任怨地扛下父亲留下的基业,更希望我能重振父亲当年的雄风,无数的义务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砸,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嬴渡咬着牙低吼,像是在发泄压抑许久的愤恨,又像是在借这个突破口来发泄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有这样的脾气,卢顺一点也不奇怪。从第一次在秦国见到还是世子的他时,卢顺就已经判下定论,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以后更将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危险人物。最可怕的是他那颗对别人隐藏的心,表面上温良恭俭让的世子,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被发泄出来过,而那股子黑暗就愈发深刻,变得铭心刻骨,就像淬剑一样,迟早会利锋伤人。
不过卢顺一直相信,伤人一分,则必将伤己十分。
“那么你现在还在找你的兄弟吗?”卢顺平静的声音收回了嬴渡的愤怒,依然是站在那里俯视着坐在台阶上浑身都在颤抖的嬴渡,卢顺的眼神愈发复杂,“我记得你当时见我,其实是想向我打听你兄弟的事吧?秦公和白姬拒绝给你提供任何线索,你难以信任身边人,只好把筹码押在我的身上?”
嬴渡撑在地上的手越按越重,沉声道:“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卢顺也是有些意外。
“他们都有出息啊,有这样两个好儿子,想必父亲和母亲也会高兴吧?”嬴渡冷嘲热讽着,索性伏在台阶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难怪他们最后互相原谅了,面对死亡的时候还是想着同穴,等着一家五口人团聚?”
卢顺沉默不语,听他语气越发狠厉了,却又极克制地就在这里停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也好,我已经把弟弟送去了,至于哥哥,就烦他二老再稍等等。”
卢顺冷眼看看他,却不经意间收到嬴渡仰望时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挪开眼,卢顺淡淡地问:“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仅仅因为先公和白姬对不起你?”
“秦国有这么多年耕耘积攒来的基业,时机已到,天下一统之任当在我肩上,于公于私,我都得这么做。”嬴渡凝望着卢顺,光影之下,对方似乎与三年前的上一次见面大不一样了,“卢先生国士无双,统一天下之策拱手送来,我岂有不好好施行之理?”
“什么好夸耀的?不过是明眼人都懂的道理罢了。”卢顺哂笑道,“齐楚两国既已是铁板一块,要迈出统一之路,自然得先从晋国下手,吃掉晋国,秦国就占天下大半。三年前唯有我提出统一之策,不过因为时人目光短浅不知世将易主,具体施行起来,你可比我想象中狠毒多了。”
“占大半有什么意思?拿下晋国是容易事,可若要定鼎中原,三军既发,必当使齐楚两国也俯首称臣。”说起统一大业,嬴渡又是意气风发,向卢顺道,“当初就请卢先生留下,先生却执意要走,到这穷乡僻壤来,怎如做天下权相有意思?”
卢顺却是轻蔑一笑,道:“我是个看尽了生杀屠戮的人,从齐到晋再到秦,不过惦念着以毕生所学所定的国策未能献出去,想在进入革山前再碰一碰运气。既然已经遇见慧眼如你,便是了无牵挂了。三年经营,舆陵能成这个样子,已是我心目中天下统一后当行的仁政,我算是什么心愿都已了,早已决意在这避世之所终老了。”
“避世之所?先生还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避世之所?”嬴渡对此嗤之以鼻,提点道,“先生不会真以为我身为秦公,对自己地盘上的势力在哪里都摸不清吧?不然先生又怎么会把聂夏派出来,时刻关注着统一的进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卢顺强装脸色不改,冷静地应道:“聂夏是我派出去的没错,可他本来也是功名心未断,他云游的路线,我可从没设计过,他也只是偶尔才传回来消息。”
“就算是这样,先生的心愿就真的已经全都了了吗?”嬴渡坐在那里气场一点也不输,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先生对花姬的爱慕还没有放下吧?她来舆陵这段时间,可是嫁给了韩嘉那小子,还生了个小男孩呢!”
“嬴渡!你……”被他这么一激,卢顺着急了,冲上来想要揪起他,却被嬴渡冷冽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卢顺的眼神闪躲全被嬴渡看在了眼里,他撑着站起来,对这副懦弱面相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开辟舆陵为花姬爱上别人牵线搭桥?不能得到的爱就像什么避世之所一样,都是虚无缥缈的谎言!天地间哪有什么纯洁的地方,阳光所照之处,尽是灰尘漫天!”
“你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可自己又何曾做到呢?”卢顺淡淡一句便是反驳,回身看嬴渡时已经没有了惊惶,那双眼里竟蓄着怜惜,“嬴渡,没有谁的心是铁打的,你也有弱点吧?老实说,你喜欢晋光,是不是?”
眼神的飘忽不定就是明显的心虚,看来是戳到了痛处,卢顺冷笑着继续说下去:“你喜欢他,却不能不利用他,事情进展得越是顺利,你就越是惶恐。事情总有一天是藏不住的,等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到手,一切就都会暴露,到那时,你猜他会怎么恨你?”
嬴渡脸色愈发阴沉,瞑目似是在挣扎,带着极度的疲惫道:“我该扛的罪孽,我会一体扛下,可有些事在我的计划之外。”
“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哪分什么计划内外?”卢顺摇着头道,“你说得没错,阳光所照之处,尽是灰尘漫天,有些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你呢?你是被大势推着走向这条路,爱上他,却是个错误,因为从你迈出第一步时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嬴渡紧紧抿着唇,站着只觉得伤腿在隐隐作痛,迎着被从外面打开的大门,声音细微只让卢顺勉强听见:“我爱上他,绝不是错误……”
晋光推门而入,因为冷风的贯注而消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面对面带感激向他走来的晋光,卢顺立刻换上了迎宾的笑脸。
“真是谢谢卢先生了,我已经向阳儿说明,他也愿意跟我走,就约在明天动身。”晋光清朗的声音像给浑浊的空气带来一丝清新感,嬴渡却僵着腿,只觉得没来由地越来越疼。
余光瞥见嬴渡的举动,卢顺向晋光笑道:“明天会不会太急了?你们难得来,要不多待两天,也让我这个主人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晋光也以笑回礼,婉拒道:“卢先生不必多礼,我们来找阳儿本就是为了大事,只怕夜长梦多,不敢再多耽搁了。”
“也罢。”卢顺便不再多留,道,“今夜我便让他们收拾屋子,舆陵不比台城,只得委屈你们这一晚了。”
“哪里哪里,卢先生肯帮忙,已经是万幸。”晋光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