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9
姜玄抿了抿嘴唇,他看着陈林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惭愧难当,像一直把脑袋埋在沙漠里的鸵鸟,肮脏而无措。这感觉比从前任何一次看到陈林哭泣还要汹涌,让他的心都揪成一团。但他还是回答着陈林的话,他说:“其实我没来得及想。”
陈林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
姜玄问:“你还爱我吗?”
陈林点点头。然后说:“但是我不会再把心放在你身上了。”
说着,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姜玄,而姜玄也顺从地张开嘴,吻了吻他。
第五十五章
电台节目里有人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我老公,我老公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每天回家看到我老公的脸我心里都很难受,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失去我老公,可是我好怕他会发现。以前我也想过要不要离开那个人,但我也做不到……我是不会离开我老公的,可是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陈林剥开一瓣橘子塞到姜玄嘴里,问他:“诶你说她怎么想的?”姜玄想了想,说:“我觉得她肯定希望这俩是一个人,那她就不用烦了。”
陈林乐了一下,打开一罐柠檬茶吸了两口,说:“那你说她更喜欢哪个?”
姜玄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正说着,俩人开进商场的地下车库里,信号不大好,陈林伸手关了广播,他咬下去一块橘子,说:“我觉得是她老公吧,她都没有提孩子,但还是说离不开她老公,所以应该是更爱她老公吧?”
姜玄转过身去看着车后面,单手倒车入了车位,漫不经心地说:“可能吧。”
在傅子坤家阁楼度过的那个夜晚,姜玄突然回想起了这件事。
姜玄平日里睡觉熟的很,但那一天,莫名其妙地,他醒了。一种靛蓝色的惨白从窗外透进来,罩在姜玄的胳膊上,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窗户上有精雕细琢的藤蔓图案,上面坠着锦簇的细小玫瑰,半开半合、含苞欲放。透过窗户,他望见天色又白又蓝,浅的像是罩了一层纱,又像是飘着一层迷茫的水汽,好似他曾经在清晨的箭竹海湖畔看到的粼粼波光,遥远而令人目眩。
这些幽光让他稍微清醒过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开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睡梦中想起了这个场景,还是它其实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姜玄这样想着,又动了一动,却发现自己胸口枕着一个脑袋。姜玄伸出手去,插进那从头发里轻轻地梳了两下,那些头发又顺又滑,一点不毛躁。姜玄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冯珵美的头发。姜玄动了动,感觉到冯珵美的脸颊贴在他肩窝附近的胸膛上他的一只手扯着毯子盖住自己的身体,手上攥得紧紧得,胳膊就放在姜玄肚子上,而他的另一只手紧贴着姜玄的肋骨,搭在他的胳膊上,他就那样趴在姜玄身上,像是古代的医生在听诊濒死之人微弱的心跳。姜玄把脑袋放回枕头上,又伸出手去,在冯珵美后颈上拍了拍,这才小声说:“你醒着?还是还睡呢?”
没人回应他。姜玄反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冯珵美只盖了一条薄毯,赤裸的肩头露出来,他将姜玄拥在自己怀里,像稚子攥着母亲的手臂。姜玄伸手向他的肩膀摸了一下,发现体温有点低,又扯着两个人搭在腰腿上的绒毛毯,把冯珵美裹紧了。
姜玄睁开眼睛看着天,估摸着大约也该三四点钟了,这会儿该是陈林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想到陈林,姜玄有一瞬间的怔愣,这名字好像在一夜之间远离了他,又或许它本来就已经走远了,只是到了现在姜玄才终于意识到,就像他本该一直记得这件事,但是直到现在,他连拿起手机查看一下的欲望都没有,就像他明明是由于想起陈林而惊醒,但理智回笼的刹那他却并不焦灼。时间尚早,距离熹微晨光乍现还有许久,姜玄数着窗户上细碎的玫瑰,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这场睡眠让他的胸口如同坠着一块大石,带着他向着海中的深渊坠落。那里面的黑暗又重又深、望不见底。姜玄孤零零漂着,抱着一颗石头匀速地下坠。他的速度很慢,周围除了幽蓝的海水,什么都没有。那些水在他面前漂动,来来回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周围有人动了动,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他从沉沉的海水中渐渐上浮,他感觉到有些光影照在他眼睛上,令他忍不住冲破眼前的黑暗,却又因为光亮而眯起双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竖直白影罩上一件似蓝似粉的光影,倏忽间又突然不见了。过了几秒,一个干燥而温暖的触感贴在姜玄耳廓上,他感觉到有些痒,于是他皱了皱眉。
迷迷糊糊地,他想,冯珵美或许是走了。
等到刺眼的阳光真的照在姜玄眼睛上,一闪火热的光柱投射过来,屋内从幽暗转为明亮,姜玄翻了个身,感觉耳朵又麻又痒,终于坐起身来。他身上盖着一条枣红色的毛毯,那些绒毛又软又重,压在腿上颇有分量。头顶的窗户上罩着一些露水,让金色的光晕折射进来,和着浅金的床单,像是一个炫目的梦境,伸出手来将姜玄笼罩其中。
在这一片金色之中,有一件浅灰色的格纹布毯放在姜玄手边,这毯子皱皱巴巴的,被他压在身下,大约是翻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此刻被蹂躏的像个疤,摊在床上。姜玄坐在床沿上,他看着这两条毯子,像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像是看着一个真假莫辨地夜晚、像是看着一场不动声色的秘事。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拾起那块灰色的布料。他盯着上面的褶皱,像是盯着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个分钟、每一个小时。那些沟壑深浅不一,在干燥的布料上烘托出一个个微凉的暗影。即便姜玄在上面睡了一整夜,但留给黑夜的终究还是留给了黑夜。
姜玄看着这间屋子,他感到茫然而又有些侥幸——为了这室内真正只有他一个人。
早晨八点五十一分,仇振正围着小碎花半身围裙煎蛋,傅子坤像个没骨头的肉虫子一样黏在仇振身后,又像个吉娃娃似的蹭着仇振的屁股,姜玄看了都觉得实在是下流之至,内心默默送了他一句“令人发指”。
仇振的手艺十分了得,流黄煎蛋炒香肠、烘烤番茄煎培根、茄汁黄豆烤蘑菇、吐司可颂麦片粥,配上干果酸奶和炸面包,整整摆了三个盘。姜玄站在楼梯扶手边上看着傅子坤穿着一条沙滩短裤从厨房右边走到餐桌左边,眼看着就要升旗了,终于重重地咳了一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傅子坤毫无尴尬之色,转头冲他大声打招呼:“早啊,老姜!”
姜玄点点头。傅子坤指了指浴室,又说:“毛巾牙刷都给你放好了,你不是带了那个衣服来么,你自己去换去。”姜玄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他们俩呢?”
仇振正端着盘子出来,闻言道:“姚淼是开咖啡厅的,周末客流量大,他一早就过去了。小冯跟他一起走了,他俩顺路。怎么着,你找他们俩?”
姜玄莫名地耳朵有点发痒,轻笑了一下,说:“没有。”
那天之后冯珵美非常识趣地没有联系姜玄,当然了,姜玄也没有联系他。
这种联系说的可不是在公司迎面碰见之后冯珵美自然而然跟在老周身后对着姜玄说了声“早”的那种联系,当然也不是周三晚间两个组聚餐冯珵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推说自己有事没有到场的那种不联系,更不是姜玄和他在吸烟室碰见的时候正要伸手点烟就看见冯珵美转身离开那屋连个招呼都不打假装没从镜子里看见他的那种“联系”——更别提姜玄分明看到他顿了一顿,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下一秒姜玄就不得不尴尬的收起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把打火机放回衣兜里,装作没有想扯着他一块儿过去吞云吐雾。
事情再清楚不过,冯珵美并不想提及那一晚。
这种情况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头痛,实际上用理性思考的时候姜玄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就当成那只是许多普普通通的夜晚中的一个,装作若无其事,两个人还是偶尔聊聊天的朋友。
但姜玄知道冯珵美并没有忘记那一晚。他的漠视、他的假装、他的回避,欲盖弥彰、明明白白。姜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冯珵美的动作让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他并不确定。那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手上生了一个茧,可是又不明显,忙起来的时候会忘记,可是一个人闲下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的时候,姜玄又忍不住的去回想起那天晚上冯珵美贴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均匀而匀称的呼吸,轻柔而绵长,像是婴儿睡在母亲的臂弯,用柔软的胎发蹭着他胸口的凹陷,那只细瘦的手臂搭在姜玄身上,手心按在姜玄的肋骨,像是一把烙铁在他搏动的胸腔上留下无形的印记。
那感觉和陈林完全不同。实际上冯珵美和陈林绝对相距甚远。陈林像一株雪原上的松树,永远不会折断、永远不会倒下、永远镇定自若、永远不动声色——尽管他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失去,但姜玄知道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守着自己手里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陈林永远不会放弃,除非他心意已决。陈林唯一的弱点就是他汹涌而蓬勃的感情,那些感情埋在他心里的某一处,化成这个家里的一光一影、每分每刻,包裹着姜玄。这柔软的感情永远不会消弭、永远富有生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姜玄冲不破的牢笼、是陈林最终的坚强。
但冯珵美完全不一样。他像一株菟丝花,脆弱、柔软、难以成活。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孱弱,却又像个灵活的幼崽,带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天真和不安。他是那样的随心所欲,从不思考后果、从不计较结局,四处碰壁弄得鼻青脸肿,却还是为了某些他心中所喜爱的部分而蠢蠢欲动。
姜玄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夜风吹过他的眼睛,一片干燥滑过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微凉的胀痛。他的脑子清楚地很,让他知道自己正在某种边缘摇摇欲坠,这一丝感觉幽微却又明晰,但他并不能做出决断。他打开手机,陈林的微信头像还是他们之前一起看的某部废土电影的截图,沙尘暴自远处席卷而来,带起的沙浪云波铺天盖地,渺小的汽车在自然的脚下匍匐,冲向风暴的中心。
姜玄盯着手机看了看,关机睡觉。
次日一早,老周在电梯里笑嘻嘻地对姜玄说:“诶哟你看你这眼皮重的,注意休息啊,最近感冒特流行,我们组俩小年轻全不行了,今天都请假了。”姜玄眉毛一挑,问:“这么严重啊?”老周点点头,说:“可不么,头重脚轻的。这年代感冒一次比一次厉害了,难弄。”姜玄勉强笑了笑,到了座位上,让手下人给老周递了瓶维C,转头就进大主管办公室做汇报了。
四个小时以后,姜玄拿着一个迷你仙人掌站在冯珵美家门口。
时值正午,楼道的窗户里有大片的太阳光照射进来,拢成一团扑在姜玄耳边,仙人掌上的白色毛刺在光下显出一种绒毛一样的触感,姜玄低着头看过去,装仙人掌的小盆在他的手心里捏的紧了,塑料盒的边缘都有些畸变。他来回踱着步,一大袋水果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磕在他的小腿上,发出闷响。
姜玄有点词穷,他站在冯珵美家门口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几次差点把仙人掌扣在自己脸边上或者手心里,到最后,他终于站定在冯珵美家门口,偷偷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一会儿小声嘀咕着“老周跟我说了你的事儿,我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又想着应该说的克制点,譬如来一句“我看你办公桌上挺多小盆栽……我就给你带了一个”;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合适,皱着眉毛把前面那句在心里打了个删除线;过了一会儿干脆把前面的全部推翻,深吸一口气,装着冯珵美真的在面前似的,对着门框上的猫眼故作轻松地说:“你身体好点没?”
然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冯珵美拎着一袋垃圾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姜玄,挑了挑眉, 问:“你在这……干什么呢?”姜玄咳嗽了一声,说:“那个……老周,对,老周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冯珵美盯着他。从姜玄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光彩突然迸发出来,让他的神情看起来似惊又似喜。他舔舔嘴唇,说:“那你先进来,我去扔个垃圾。”他说着走到楼道的分类垃圾箱里扔了东西,然后转身带着姜玄走进屋来,冯珵美给姜玄拆了双一次性拖鞋,弯腰的时候,姜玄看到鞋柜里面还有一双黑色的拖鞋,摆在最左侧。冯珵美随意穿了一件细条纹衬衫、一条黑色休闲长裤,脚上踩着几何图案的薄底凉拖,弯下腰的时候能看到他胸骨周围都泛着红色。
姜玄见他脸色不大对,问他:“你是感冒,还是发烧啊?”冯珵美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浅咳,才说:“本来是感冒,早上起来才发现发烧了。”姜玄忙问:“那你现在多少度了?吃药了吗?吃的什么药啊?是医生开的吗?”他真正十分紧张,一手抓着小仙人掌和塑料袋,另一只手就探到冯珵美额头上。他的额头有些细密的汗珠,体温偏高,姜玄感觉到手心都酥麻了。
冯珵美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才说:“药吃了。我每次发烧都吃那个小儿感冒颗粒,就好了。”姜玄还没来得及因为他的后退而错愕,便被他说的话逗乐了,忍不住问:“吃小儿感冒颗粒?这药量能足够消灭病毒吗?”冯珵美眨眨眼,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姜玄都要被他气笑了,只好问:“那你体温怎么样了?”冯珵美说:“早上起来三十九度,现在三十八度。很快就好了的。”
姜玄皱着眉想了想,突然弯下腰把水果往地上一放,又把仙人掌往冯珵美手心里一塞,说:“你套件衣服,我带你去打针吧。你这样实在挺危险的。”冯珵美扁了扁嘴巴,又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在家养养就行。”姜玄看他这模样就懂了,和傅子坤一个毛病,便问:“你是不是怕打针?”他以为冯珵美会像傅子坤似的脸色骤变哭天抢地,没想到冯珵美很实在地点了点头,说:“对。”姜玄都无奈了,他拿晕针的人最没办法,只好叹着气摇摇头,说:“那行吧,一会儿你再量一下,要是体温还不降,我就带你去打点滴,行吧?”冯珵美轻轻点了点头,装作听到了。姜玄也懒得和他费时,直接在自己心里大笔一挥打定主意,给这个计划批了个大对勾。
冯珵美捧着小仙人掌,拿在手里看了看,又伸着手指捏了捏上面的细毛,抬起头来看姜玄,问他:“这是礼物吗?”姜玄心里挂着他生病的事儿,随意地“嗯”了一声当回答。他以为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问候,没想到冯珵美却突然走向前半步,仰着头看他,咬着下唇笑了下,才说:“谢谢……这个好可爱啊。”他这表情若是别的男人做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娘气得很,但他长相柔美,此刻的神情倒是说不出的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便是病气也难以掩盖他眼中的奕奕神采。姜玄不由得也倾下身来,说:“这个,我,我不太懂,老板说是有根的,更好养。”冯珵美笑着点点头,又去摸那些刺,姜玄问:“不扎手吗?”冯珵美哑声说:“这个很软的。”说着,他把手伸给姜玄,姜玄摸了摸,还真是软的。冯珵美又想说些什么,姜玄低头把水果拎起来,抢着开口道:“进屋吧,你这都烧成个炭火了,就别说话了。”
冯珵美家不算小,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客厅是五边形,被他拆了一部分非承重墙,和卧室连在一起。一个角用复古的浅棕色的单人沙发和一个三人转角沙发拼成了拐弯,上面做了临墙的书架,地上铺着边上是一扇通透的大窗,被改成了拱形飘窗,地上放了几盏落地灯,头顶上悬下了一些小的碎灯,延伸到另一个角落边上,做成了贴墙的沙发椅餐桌。边上隔了不远用衣柜隔出一段空间,旁边是半遮半掩的收纳床,床边上的低矮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一小盆仙人掌和一个小小的电子钟表。整个住房色调十分柔和,空间完全不显狭小。冯珵美带姜玄参观一遍,才轻声说:“水水帮我设计的。”姜玄一惊,说:“他不是咖啡店老板吗?”冯珵美“哦”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他说了,咖啡店为了赚嫁妆,室内设计为了钩男人,不矛盾。”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五官更加显得柔和生动,倒是显得很好看。姜玄看着他泛红的双颊,又有些心疼他生着病,却又很得意于此刻独享这种神色,便主动说:“我给你带了点水果,去给你洗几个吧。你吃午饭了吗?”冯珵美摇摇头。姜玄看他这个傻样,实在是有点无奈了,问他:“那你吃药的时候是几点啊?”冯珵美说:“早上煮了点牛奶燕麦,就着就把药喝了。”
他话音刚落,姜玄就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推着他的背,把他领到沙发边上,指着茶几上的温度计说:“你量一下体温,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家有挂面、鸡蛋什么的吗?”冯珵美点点头。姜玄说:“行,那你呆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我买了点李子、梨还有樱桃,我去给你洗点,你补充点维生素。”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刚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去,对着冯珵美说:“桌上这些牛奶你就别喝了,喝完病不容易好。”说完转身几步走到冯珵美的床上,把上面的毯子拿下来,转身放到沙发上,抻着上面的两个角把毯子折了两折,这才放到冯珵美肩上,把他裹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挨得很近,姜玄感觉到冯珵美的体温真的很烫,鼻息扑在他耳朵上,又热又痒。他抬起头来,看到冯珵美正看着他,那表情又是奇怪、又是惊喜。姜玄伸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问:“想什么呢你?让你量体温,忘啦?”
冯珵美却只看着他,舔了舔嘴唇。姜玄在这一瞬间以为他要吻他了——尽管他从没有主动过——不由得有些心脏直跳。但冯珵美并没有。他只是微微偏着头,问姜玄:“你耳朵怕痒啊?”
姜玄不明就里,却还是点了点头。
冯珵美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些笑意,他的视线移开,伸手拿了桌上的温度计,这才抬头看着姜玄,说:“我想吃梨汤,不加冰糖。”姜玄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摇着头嗤笑了两下,才说:“行吧、行吧,你生病,你最大,我去给你弄去。你量好体温盖着被子捂一会儿,我过会儿就过来,啊。”
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并不知道,因为没有连4G,在这一刻,陈林打给他的微信电话连续十几秒无人接听。跨越八个时区的时差并不能拯救他岌岌可危的感情,陈林在爱丁堡的第一个清晨,姜玄恋爱了。
冯珵美看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家里倒是干干净净,姜玄在厨房晃了一圈,锅碗瓢盆收拾的非常干净,上面既不沾灰也不沾油,看起来用的频率并不太高。他看着冰箱,颇有点惊讶,这冰箱是个德国牌子四开门的冰箱,降噪三循环还分了干湿双区和冷藏冷冻,这冰箱他之前在商场看过,头年双十一的时候天猫打折力度不小,他和陈林还考虑过买一台,不过后来觉得太贵就作罢了。
那时候陈林新的职称证书刚发下来,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姜玄却开心得很,拉着他出去吃吃喝喝不说,还请了一群朋友到家里开了个小party,人都走了之后俩人对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和散落一地的酒瓶扑克牌收拾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最后陈林趁着姜玄摆弄消毒柜的空隙自己跑进浴室里,脱光了就往浴缸里一扑,大爷似的瘫在里面。姜玄溜着鸟进去的时候陈林正举着ipad刷淘宝,姜玄坐在浴缸边上掬了一把水扑在陈林头发上,把他的发膜冲掉了一块。陈林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姜玄立刻心领神会,讨饶似的扑上去亲了他一口,被陈林伸出手来一手捏脸一手捏鸟,弄得半硬了才准许他下到水里,姜玄在里面急匆匆撸了两把,就把胯下那点肉塞进了陈林屁股里。他们像两只没羞没臊的小海豚,在热水里又亲又咬又笑又叫又打又闹,陈林被他弄得舒服的直哼哼,扒着浴缸边缘不住喘气,连姜玄在他脖子后面啃出了一大片的口水都没来得及管,后面贴着姜玄的肉体、前面蹭着浴缸,就这么冰火两重直到两个人都发泄出来。陈林蹬着腿把姜玄蹬到了自己身下,这才骑在姜玄腰上举着pad给他看自己的双十一购物车。那上面有些餐具厨具和大小家电,其余的他倒没怎么看,只不过陈林特意点了那个冰箱,姜玄一瞥,那价格高得超过他的认知,叫他一下记住了。陈林一个个把要买什么、划不划算讲过去,直讲的他昏昏欲睡、精神疲软,说到这个冰箱的时候,陈林还带点兴奋,说:“这个虽然贵了点,但是不会串味。这样我就能多给你存点东西在冰箱里,我忙的时候你不至于饿着。”姜玄边听边在陈林脖子后面轻轻磨蹭,心不在焉地说:“可也行。”不过两周以后,等到所有东西都陆续寄到,他才发现陈林并没有买那个冰箱,想想或许是因为比较贵的缘故。
想到陈林,他心里闪过一种被动物舔舐的战栗感觉,旖旎过后是一种怔忪的凉意。姜玄伸手耙了耙头发,正在此时,厨房门口传来一点响动。
姜玄转过头去,看到冯珵美抱着胳膊披着薄毛毯,正站看着他。他的眼眶还带着一圈红,活像个兔子成了精。姜玄站在冰箱门前,问他:“你体温量好了?”冯珵美说:“三十七度六。”姜玄心情稍微转好了些,才说:“你那药还真适合你。”冯珵美点点头,又问:“我不太喜欢吃面,喝粥行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期许,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烧得还是不好意思。姜玄点点头,说:“行。香菇干贝粥行吗?”
冯珵美问:“能换成香菇鸡肉吗?”姜玄说:“我不能保证做出来之后鸡肉不是熟的,但是干贝可以。”冯珵美立刻笑出了声,抖着肩膀点了点头。姜玄忙不迭地打开冰箱。
冰箱里头倒是别有洞天。最上面的低湿部分在开阖门一侧放了一面的面膜,另一侧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胡萝卜汁和奶,中空部分摆了两盒鸡蛋、四连养乐多、四盒酸奶、两个保温盒,里面装了一点切好的芒果和猕猴桃;高湿部分是一些真空包装的海鲜、菌菇和奶酪,整整齐齐得排在里面,不过数量并不太多。
姜玄本以为冯珵美身上没什么烟火气,没想到日子倒也过的自给自足,忍不住说:“你家东西还挺齐全。”冯珵美没答话。姜玄没太在意,拆了一小袋香菇出来,掏了两个洗了洗,用小刀切了丁,接着泡了一小碗干贝,又从阳台舀了些米淘好,和着铁锅里的水架到炉灶上开了火,然后把锅盖一扣,这才拍了拍手,说:“一会儿水开了就能下锅了,你吃不吃鸡精?不吃我就不放了。”冯珵美轻轻摇摇头。姜玄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又不大舒服了,两步走过去站在冯珵美面前,伸手把他肩上的毯子向上提了提,又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掌贴在冯珵美额头上,把他的眼皮都遮住了。冯珵美眨眨眼,睫毛在姜玄手掌边缘蹭了蹭,像是翘起来的软毛刷,刮得他从手心痒到心尖上。
姜玄说:“你这个体温还有点高,你回去坐着去吧,要么看会儿电视。”冯珵美摇摇头,向前踏了一步,低声说:“看电视越看越困,不看了。我站着跟你说会儿话吧。”姜玄一乐,说:“那行吧。”
冯珵美家里厨房不大,一个冰箱占了不小空间,让旁边的灶台和料理台、水槽看起来拥挤了不少,加上两个大男人,更显得逼仄压迫、难以转身。姜玄错了身,让冯珵美站在他身前,自己向后退了半步,靠在冰箱门上,侧着身子看锅里的水。冯珵美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发呆,姜玄高过他许多,从上往下,连他锁骨的凹陷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左侧的锁骨边上那颗浅红色的痘痘都一览无遗。姜玄想起自己抚摸过这具躯体时的感觉,在漆黑的阁楼上他的视觉几乎被完全剥夺,喘息之间感觉到的那种柔软几乎还烙在手心里。他轻轻咽了咽口水。
冯珵美背对着姜玄,突然说:“我刚知道锅也能煮粥。”姜玄这才从心猿意马中被拉了回来,问:“那你平时都用电饭锅煮?”冯珵美点点头,又说:“柜子里有个电饭锅,又能预约又能高压,我不爱吃东西,就对着菜谱做汤做粥,往里一扔就行了。”
姜玄想起塞满的冰箱,和他干净的炉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两个人原来是一样的,彼此都还有着一个“他”。这感觉卸去了他心中某个蠢蠢欲动的部分,让他猛然平静了许多。姜玄甚至都有些想要发笑了,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反复无常,却又自作多情,前一刻还为两人而忐忑伤怀,下一刻竟然已经由此感觉到一种别样的解脱。这感觉让他既恶心又充满了罪恶的快慰。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姜玄拿着汤勺、掀开锅盖,伸手在里面搅了两下,那些米被带起来一些。他站在冯珵美身后一些,抻着胳膊,多少有些不方便,冯珵美向旁边移了半步,让出位置给他。姜玄便站在他身边,俩人胳膊挨着胳膊,冯珵美的左肩挨上姜玄的胸膛,让他浑身都麻了一下。姜玄拨了几下锅底,这才把勺子扣在锅边上,然后盖了盖子继续煮。冯珵美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问:“你不是说开锅就下东西吗?”姜玄摇摇头,说:“没到时候,底下米还硬着呢。”冯珵美伸出手来,握着那点勺柄在里面捅了捅。他的动作生疏得很,在里面发出闷闷的敲击声。这声音脆生生的,撞在姜玄的心上,将他脑子里那点记忆的碎屑都撞出来,一时是在饭桌上钟荣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时又是陈林出发前靠在他身上的时候额角流下来的汗珠,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傅子坤家花园里耀眼的夕阳,透过层层枝叶照射在冯珵美嘴角,姜玄看着那嘴唇咬断了一根巧克力棒。
他转身取了香菇干贝,就着水槽滤掉水才下了锅。冯珵美站在一旁,姜玄看不到他,只沉默着用汤勺翻搅国内的米粥,那颜色变成乳白色,也没什么油水,姜玄顺手加了一勺盐和一点白胡椒粉。那味道有点呛,姜玄重重换了气,将锅盖盖上,终于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
炉灶上的火燃烧着细小的蓝色火焰,锅里的水泡时不时沸腾然后又爆开,屋里十分安静,连点声音都没有。冯珵美也看着姜玄,神色如常、十分平静,那其中泛起一些晶莹,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话。这目光中充满了某种期许、又带着一种决绝,掩藏着点点失落、又不乏些许惴惴。他们彼此之间有很多话已经昭然若揭,隔着几乎透明的薄纱横在两人之间。暧昧常如空气,但始终罩着层灰色,夹在黑白之间,模糊了界限。
冯珵美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姜玄的指尖。他手上还带着些水渍,沾在姜玄手背上,又痒又麻。他的嘴唇来到姜玄唇角,在上面厮磨。姜玄尚没有动。冯珵美低声说:“我一直……很想在白天做这件事……”
姜玄低下头去,轻声问:“亲我?还是操你?”
冯珵美却没有回答,喘息了一下,寻着他的嘴唇,在上面来回舔舐。过了几秒,姜玄终于张开嘴巴,两个人接了吻。
冯珵美身上很热,姜玄咬着他的下唇,只觉得那块肉烫得很,冯珵美的手搂着姜玄的腰,像一株细瘦却虬结的藤曼,紧紧箍住他的躯干。姜玄的心中涌起一股火焰,像是流水一般充盈着他的身躯、淹没了他们两人,在这股蓝色的火焰之中,他不再是他、他亦不再是他,两人像是两只缠绕着的藤植,拥抱在一处。姜玄把冯珵美抵在冰箱上,这昂贵的冰箱表面温度很低,冯珵美扭动了一下,姜玄贴上去吻着他的侧颈,手在他的后背上来回抚摸着,冯珵美靠在他怀里,牵着他的手向自己腿根处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