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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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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林的手放在他脑后,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姜玄歪了歪头,陈林的手搭在他的脸上,中指上的茧刮在他的眼角,姜玄的身体颤了颤,他翻身将陈林压在身下。他埋首在陈林胸前,解开他的睡衣,陈林的胸膛赤裸而火热,姜玄趴在上面紧紧拥抱着他,他的嘴唇吻着陈林的脖子,又吻着他的嘴唇。陈林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他分明不及他胸膛宽阔,却仍旧将他搂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后背。陈林的双手那样温柔,像是爱抚他,又像是安抚,他的手滑过他的脊背,在上面不住摩擦,姜玄抬起头来,定神看着陈林。

    陈林捧着他的脸,低声问:“你怎么了?”姜玄没有说话。陈林的手拨弄着姜玄头顶的碎发,掌心按着他的脸颊、手指夹住他的耳朵。过了几秒,陈林抱住姜玄,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接着他解下姜玄睡衣的扣子,又笑了笑,这笑容很温柔,头顶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姜玄俯下身去抱住了他。

    他们沉默着抚摸彼此的身体,陈林的脸上仍有些倦容,姜玄侧着头在他身上落下吻来,像是膜拜一样,嘴唇一点一点挪过去,用数不清的亲吻来印证自己的虔诚。陈林只仰着头,一面微微眯着眼睛,一面又毫不松手地抱着姜玄。他们就这样互相亲吻着,直到姜玄硬起来。沙发上空间很小,但他们挤在一处紧紧拥抱,姜玄的身体出了汗,性器顶在陈林腰间,陈林没有推开他。他们的身体湿滑粘腻,姜玄感到自己身体里燃烧着一团火焰,他扑在陈林身上,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陈林摸着他的脑袋,又问他:“你要做吗?”姜玄仰起头来,他看着陈林的脸。这张脸是如此温和,令姜玄难以直视,他看到陈林眼中有一团火在烧,那是名为姜玄的火焰、是名为陈林的火焰,他感到一阵难过,低声问:“林林,你爱我吗?”陈林点点头。他们在等下看着彼此,那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昏暗起来,照在他们身上,将泛白的天空映照得焦灼而紧张,姜玄看着陈林,他的表情是那样认真,姜玄的心里泛着苦涩,他将陈林翻过身来压在沙发上。陈林的腿撞到桌角,却只闷哼了一声,姜玄凑到他耳边去问他的脸,又寻到他的嘴唇接吻,低声说:“对不起,林林,我想进你里面……”说完他涂了润滑顶了进去。那真正很艰难,姜玄额头上渗出汗来,滴在陈林背上,顺着他的肩胛滑到腰间。

    陈林的左手胡乱抓着,姜玄将手臂伸过去,他紧紧掐住他的小臂,发出闷哼。那声音短促紧绷,姜玄一只脚踩在地上,借着力气捅进去,他们叠在沙发上,像两条濒死交合的鱼。姜玄抱住陈林的腰,他的性器滑进去一些,陈林的背都弓起来,姜玄抱住他,双手掐住他的腰部向自己身上按下来,陈林的快感渐渐浮上来,他抓着姜玄的手臂抖着身体,姜玄吻着他的肩膀和后背,那肩膀上有块骨头凸起来,姜玄在上面细细啃咬着,陈林昂起头,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鼻尖上沁着汗水,轻声叫着床。姜玄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手掌上,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我在操你。”陈林点点头,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说:“你在操我。”说完,他转过头来,吻上姜玄的嘴唇。

    他们接着吻,湿漉漉的吻像是夏季的早晨,沉闷而湿润,姜玄闭上眼睛,他想起许许多多个瞬间,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可他又很清楚对面的人是谁。在这一刻他没有资格去缅怀,无论和他还是和他,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是将所有人送到这地步的侩子手。姜玄吻着陈林,他看到他高潮中皱着的眉毛、看到他脸上潮湿的醉红,他贪婪的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像是看着一团因他而焚烧的火焰。姜玄抱紧了陈林,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自己翻了个身坐在沙发上,让陈林叉开腿跪在他身侧。他拥抱着陈林的前胸,扶着他的屁股上下挺动,陈林上身不稳,支着茶几被他顶撞,额头上全是汗,被顶的来回摇摆,如风中飘絮,可脸上充满着性爱的快慰,随着性爱微微摇晃着肩膀。姜玄凑上去吻他的手臂,陈林双腿点在地上,撑着胳膊前后移动,姜玄眼见自己的性器在他臀间进进出出,伸手过去为他打手枪。

    过了会儿陈林累了,翻了个身跪在地上,用手为姜玄的性器打手枪。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在光下泛着粉色,姜玄的双腿夹着陈林的肩膀,半点空间不留给他。他低下头去,伸手摸着陈林的耳垂,那耳垂上肉并不很多,姜玄摩擦了两下,陈林抬起头来看着他。姜玄对上他的视线。

    陈林的眼睛深处仍有尚未褪掉的欲念,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包容。他看上去正为他而痛惜、正为他而遭遇深刻的担忧。可他仿佛知道姜玄在这一刻是多么无助,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立在他双腿之间,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思虑。姜玄心中大恸,低声说:“林林,你亲我一下吧。”陈林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问他:“你真的没事了?”姜玄点点头。陈林于是低下头去——

    但姜玄猛的伸出了手。

    他抬起陈林的脸,自己弯下腰去,对着那微张的嘴唇吻了过去。这分明是个施舍的姿势,可他却觉得无比庆幸,于是越发恭敬,用双手捧起陈林的脸来,在那嘴唇上面轻轻舔舐着,这是个叩门的姿态,直到过了几秒,陈林才终于将手心覆在他手掌之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姜玄得了赦令,终于张开嘴巴,敲开陈林的双唇,将湿润的舌尖顶在他的上颚上滑动着。

    在这一刻他祈祷陈林接受他恭顺而卑微的、变了调的爱意。

    “姜组长。”

    姜玄在车库提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这样叫他。那时正拎着刚买好的桶装酱油、酸奶、洁厕剂和洗衣液往车上放,这点东西不怎么占地方,他干脆全堆在后备箱里,于是免不了弯腰低头,像个打洞的大老鼠。这声音有些熟悉,姜玄一时之间并不能想得起来,不过仍旧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便看到钟荣提着个环保袋站在他身后。

    他的袋子也是鼓囊囊的,里面有个冒头的包装印着一只猫。姜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打着招呼说:“钟总监。”他听到很多人议论说钟荣最近爱上了在朋友圈晒猫,每天一张猫片,他看过几次,都是视频,里面他既不出声也露面,只对着一只趴在地上偶尔转两下眼睛的呆猫拍个十几秒。那猫倒也乖,看见镜头躲也不躲,还歪着头看,偶尔凑上去不知是亲还是蹭,在屏幕上留下小半张胖脸。看到钟荣手上拎的东西,姜玄想他大概是很宝贝这只猫的。

    钟荣看着姜玄的眼神,便伸手指了指袋子,说:“给猫买的。”他说完笑了笑,不等姜玄回答,便又问:“姜组长,我车坏了,你顺路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下?”他笑得有些说不上的古怪,大约有点阴恻恻的,却又带着疲态。可声音仍旧抑扬,带着点鼻腔的共鸣,显得文明守礼,多少保有了一些正面形象。姜玄心中有些想要拒绝,他的眼神盯着钟荣袋子里的猫粮,最终没有拒绝,只说:“没事儿,我先送你。” 大概在此刻他已隐约感觉到这瞬间真正是无可逃避的了。

    钟荣说他住的很近,姜玄于是让他先坐上车里,自己在后备箱里收拾东西,那些东西并不占地方,但是陈林在车里堆了很多有的没的工具,所以他稍微拾掇了一下,等到打开车门,却看见钟荣正伸手去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他们打了个照面,钟荣问:“有烟吗?”姜玄伸手过去,打开那格子,见那里面除了装发票要用的文件袋、一个自己平时用的小的笔记本和几包烟以外,没什么被动过,这才神色稍缓,掏了包烟给钟荣,说:“只有这个,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惯。”是包万宝路,钟荣接过去拿了一根出来,又问:“火儿?”姜玄正倒车,右手扬了扬便说:“这个。”他顺手将手上的打火机递了出去。钟荣拿起来点着了,却捏在手里不放,左右看了起来。姜玄正开出车库,用了超市给的抵扣券却发现金额不够,钟荣在他边上递过自己的,那抵扣券折了几圈,露出总额来,姜玄瞥了一眼,见总额斜上方的件数上写了个2,可那总价却不便宜,上面还有别的什么,不过名字被折了过去。守门的人见了数额,便让他们出去了。开车出去一路前行,路上有些堵车,姜玄只好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慢慢悠悠地随着车流一同走。窗外车水马龙,街灯斜照,钟荣抽着烟,微微落下窗户,涌入一点雨声来,淅淅沥沥地浇个不停。

    下雨的夜晚总是墨一样黑,水珠落下来都被灯晃着,全变成了橘红的水点,扒在玻璃上。车里一时没有话。姜玄在后视镜里细细看着钟荣,他也并不作声,似乎真的只为了搭同事的便车,半合着眼抽烟,吐出来的那点烟雾飘得满车都是,顺着空调又吹到两个人的胳膊上,顿时消散了。这气氛很是诡异,但钟荣不说话,姜玄也并不好说。此刻他们既是以同事身份相处,钟荣自是他的上司,他要做什么,指示姜玄做便是了。可除了这一层之外,他们之间另有一种隐秘的纠葛,虽然他此刻什么都没有表露,但姜玄心相信他是一定知道的,否则也没必要找自己做这个无所谓的大小人情。待到前面的车流动了动,钟荣也终于抽了小半颗烟,他抬起车窗,直到窗沿塞进橡胶缝里,发出摩擦的闷响,他才终于转过身来将那烟头碾了。他连手腕都没有动,只拇指与食指使了些力气,一面碾一面说:“他和我说了你们的事。”说完,似乎是察觉到姜玄的车还没动,他抢在鸣笛声前说:“往前开。”

    车动了起来。

    似乎是这艰难的开头令这场对话终于变得不再艰涩,钟荣低声说:“他没说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他轻轻笑了笑,又道:“但我瞧着你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刚才看见我,你也没吓了一跳。”姜玄随着车流过了红绿灯,向右打了转向,窗前的车流岔开成两道,一道向前、一道向右,一如他此时的心境,像是脱了力的疲倦,又似乎终于看到尽头的解脱。姜玄并没有停下车,他转着方向盘拐到了右面的路上,钟荣在边上提醒道:“可以直走过去的。”姜玄沉声:“不能变道了。”两个人立时又都沉默下来。

    那路灯一直是绿的,他们很快越过白线,疾驰而过,将那红绿灯甩在身后。姜玄目视前方,见雨下的大起来,便开了雨刷。钟荣在他身旁起了颗烟出来,高声说:“他以前念书的时候,有个和你挺像的小孩儿追过他,俩人差点就好上了。没想到现在差的这点儿被你给补上了。”他语气并不算好,讥讽奚落着姜玄。但姜玄心中竟一丝怨气也没有升起,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说:“本来就没有谁是不会被忘记的,时间久了,谁都可以取代。”这话乃是他真正心中所想,但听在钟荣耳朵里便成了嘲笑,令他轻蔑着哼笑一声,扬声道:“你不也一样?在我之后,你也未必是最后一个吧。他年纪那么轻,偶尔玩一玩,谁又说得准呢?”他这样编排冯珵美,倒让姜玄心中生出一股气来,夹杂着愤怒和同情,令他忍不住转头看着后视镜,看到那其中钟荣夹着烟闷头抽的样子,不禁更加觉得他可叹,这世间又有谁是真正为了尝鲜而分开的?不过是原先的两个人生了嫌隙、同时又无法付出心情去弥补,只好任由那感情消弭而无能为力。有些好运气的,两个人都舍不得,便勉励维持着,等到恢复了气力,便是度过了危机,运气差些的,彼此都疲惫不堪,只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尝鲜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尝的人,决计不会投入许多感情进去,多数人只不肯接受现实,因承认彼此之间有了龃龉,终究要难过归咎于对方本能的欲念。大约是因为前者总是更令人伤感且绝望一些。钟荣不过也不能免俗罢了。

    窗外的雨下的越发凶猛,打在挡风玻璃上,撞得噼啪四溅,发出沉重的“哒哒”声。姜玄攥着方向盘停了车,在等红灯的空隙回说:“不,我们没有在一起。”钟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既不错愕,也不恍然,只问他:“为什么?”姜玄转过头去,他瞧见钟荣指尖燃烧的火星,他的脸上戴着夜色交织而成的面具,使他看起来冷酷无情而又深沉刻薄。姜玄说:“你们中间也有过别人,但他还在你身边一天,你就一定舍不得同他分开,不是吗?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但分开总要花很多力气都做不到。”钟荣听了,嗤笑一声,说:“这话你对你的那个老师说去,我可没兴趣听。”姜玄登时无言,想来即使他愿意同钟荣平心静气地谈论这件事,对方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气度,自己在他面前,总还是矮了一头。

    钟荣见他不再说话,倒也不逼迫他,转头抽起了烟。车里开着冷气,在雨天稍显的冷了些。车子行了一段路,钟荣突然出声:“前面那个路口左转,我在小区门口下车。”姜玄点了点头,将这尊大佛送过去。车子到了地方,钟荣将手上的烟头碾了,这回他用了大力气,留下一圈黑渍。他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撑起伞来,姜玄正准备开车离开,他却弯下腰来,又敲了敲车窗。

    姜玄将窗户落下去,窗外暴雨倾盆,钟荣站在雨里,玄衣黑伞,他问姜玄:“我和珵珵在一起的时候,我总骗他说没有别人,他抓不到把柄,渐渐也不再提。现在他向我坦白,我心里想了很久怎么对付你,可我最后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再考虑这件事。因为我有个问题始终搞不懂,想叫你给我个答案。姜组长,既然说了和不说都会搞得两个人分手,换成是你,你说不说?”他冲着姜玄微微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扔进车里,那东西砸在座椅上,发出闷响。钟荣说:“这打火机我本来想收着带回去看看再还你,看你今天说的是实话,就还你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姜玄眼睁睁见他走进小区门口,一待他身影隐去,便猛扯开安全带,扑到副驾驶上打开储物格,他掏出自己的那个本子抖了抖,眼见着里面掉下来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照片并不很清晰,是个监控摄像的截图,那上面他正和冯珵美并肩走出猫舍,他拧开水递给冯珵美,他们笑的开心而畅快。

    这一晚雨下的很大,风雨飘摇,打在窗户上呜呜作响。天空像打翻了的砚台,张着嘴作势咬下来。这城市无数拥塞的长龙中不住传来气急败坏的鸣笛,尖锐的呼啸穿过雨滴,电台不住传来时讯说哪条路已经形成拥堵,呼吁司机们绕道行驶,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城市依旧皱皱巴巴,千百盏车灯忽明忽暗,行人匆匆在暴雨夜里穿行而过,万家灯火挨个闪烁起来,像一张密密的网,逐渐向着这座城收拢。

    姜玄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一面抽烟一面看这满城的景色。夜里很静,他望着眼前的一片霓虹,心里连点波澜都没有。他想着钟荣对他说的话。那是一番警告,大概在感情里所有人都是睚眦必报的,钟荣来找他,不是好心要问他什么狗屁问题,只不过是明晃晃告诉他,他要捉弄他、要报复他,这通知如此提前是为了叫他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姜玄心中很摸不透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但他隐约有种感觉,知道这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奈何回来的路途并不远,姜玄只好紧急联系了傅子坤,把车子放在他那边存几周,至少先避开陈林的眼睛——他是怕陈林知道的。可为什么不叫他知道,姜玄说不清楚,只心中有些概念,叫他一定要瞒着。或者是由于这世界上大多数夫妻都是如此,没有抓住真凭实据,便总有机会揭过此事,当这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不叫另一半知道。出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心酸难耐的,因为两人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和平收场,却偏要选择最不堪的方式告诉对方,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其实走不下去。他心中仍将陈林视为珍重的人,可偏偏做出侮辱这件事的也是他。姜玄难以对陈林说出这样的话,他既无法想象陈林黯淡的神情,也不堪忍受他对自己的失望透顶。

    他吸了一口烟,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发着抖。正想着,身后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姜玄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到陈林正捧着个晾衣架过来,把夹在上面的几双袜子挂到晾衣架上。姜玄向旁边侧了侧身,陈林走到他身边去。他们并肩站着,陈林用胳膊顶了顶姜玄,姜玄于是伸出手去,把烟盒递给他。陈林从里面捻了一根出来夹在手上,凑过去他身边。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姜玄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传来一整冷意,也许是陈林身上的凉意粘在了他身上。陈林歪着头看了姜玄一眼,接着把烟头咬在唇边,他的嘴唇并不包裹住滤嘴,只用牙齿轻咬住海绵,偏着头看姜玄。他问他:“想什么呢你?”

    姜玄于是也侧过头去看他。他看到陈林的下唇轻轻动了动,那根烟颤了两下,探到他面前来。那双嘴唇这才终于落下来轻轻覆住烟管,那上唇上面有些水光,下唇却干燥着,烟头下面压着一截皱起的皮,像是在枯萎的花瓣上留下一个浅坑。姜玄的目光移上去,看到陈林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有点冷,但并不强烈,他的两颊总不是很有血色,颧骨边上有两个细小的晒斑,离得不近是看不到的,就在眼角边上,那位置活像两颗极浅的泪痣,搭在他的下睫尾部。双眸剪水,充盈春秋。姜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凑上去给他点烟,陈林的下颌微微向前探了探,在摇曳的火光中,那点烟头被湛蓝的火芯吞噬了,陈林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姜玄说:“想明天出差的事儿。这次又是长差,麻烦。”陈林“唔”了一声,当作听到的回应。

    他的神情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姜玄知道他就是这样,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毫不在乎,像是别人对他好是理所当然,又像是别人对不起他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笑话。他看起来像一阵风,没人能抓住他。以前姜玄痛恨他这一点,却又为此深深着迷。别人或许认为陈林不在乎他,毕竟他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甚至很多事情也不拿主意,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只是腻歪着,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可只有他清楚地知道这背后是陈林变相的束缚。他不要求他陪他,但他绝不能离开这屋子、离开他身边。两个人有时候在家一句话都不说,陈林却毫无障碍,只自顾自地看书写字。但倘若姜玄接了电话要出门,陈林便从不知哪个角落跑出来,跟着他又是换衣服又是穿鞋子,他的眼睛盯着姜玄的后背,几乎将他的心脏刺穿一个洞出来。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仿佛每一秒都在试图阻止他的离开。早前姜玄同他还没有同居的时候,每次要回自己家了,陈林总一反常态,半点没有床上热情浪荡的样子,他不仅不吻他、不抱他,甚至于连送都不送他,只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按着遥控器不住换台,电视的声音很大,震得姜玄耳朵发晕,他只好站在门口提着外套,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我明天再过来?”陈林从不正面回答,大多数时候他会冷着脸说:“把门带上,冷。”那表情和平时殊无二致,可姜玄就是知道他生气了。这当然让姜玄毫无办法,有时候他尚且有耐心和时间,便返回去哄他,说上两句好话,这页便揭过去。从前他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觉得每当他站在门口低头穿鞋,陈林似乎在偷偷抬起头来看他。这种感觉常常出现,终于有一次被姜玄不小心捉到,那时两个人突然对视,陈林的眼神尚且来不及躲藏,姜玄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舍不得自己。那眼神里有种炽热的光芒,像是要焚烧掉时间、破坏掉事件,让他们能够永远驻守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颠鸾倒凤、紧紧相拥。那一刻姜玄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站起身,一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带上门。他的眼睛紧盯着陈林,看到他面色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粉红,他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喜悦,就这样他们望着对方,然后陈林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两个人在客厅亲吻做爱,连衣服都来不及扒光,互相捂着对方的嘴巴,生怕邻居们听到剧烈的喘息和不间断的偷笑。他们真正住在一起之后,除非公司同事之间的必要应酬,姜玄几乎不出门,以前每到周末,傅子坤会找他出去,幸好陈林也认得他们,于是姜玄会拉上他一起。但那些人对陈林并不熟悉,除了曾经在PUB里看过他贴着姜玄耳鬓厮磨的样子之外,几乎没见过现实中的人,陈林和他们去了两次远足,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不大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于是姜玄便尽量挑陈林周末补课的时间出去玩。这一点从前让朋友们打趣过几次,可他不为所动,将两边平衡的很好,连傅子坤都震惊不已、直言他是彻底“陷进去了”。

    这阵风时刻缠绕在姜玄的四周。有时候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喜欢陈林看他的眼神,并常常为此洋洋自得,那眼神里充满着依恋,几乎将他溺死。就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之中,姜玄的每一个肌肉都养成了后天的条件反射,只要陈林出现在他身边,他便毫不犹豫的观察他、揣测他,他总要想着他究竟是要这个、还是要那个,究竟是快乐、还是忧愁,他熟悉陈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一如他熟悉陈林身体的每一寸。这感觉十分微妙,像是由于他们彼此深深相爱而紧紧束缚,有时候他在怀疑,究竟是陈林离不开他,还是他已经离不开陈林,究竟是他的身体塑造了风的形状还是风的缠绕让他不断生长。若是没有彼此,他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样长年累月的互相迁就当让耗心耗神,可笑姜玄曾以为他是永远不会累的,可实际上他的确是累了,日复一日付出心力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难关,对于他和陈林而言也并不容易。他的确觉得自己对不起陈林,除了背着他偷吃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是他先感到疲倦。他对他仍旧心有芥蒂、仍旧存有难以释怀的过往,按说男人该大度些,可他偏偏并不能做到,正是这点介怀梗在他们之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滚越远,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陈林太远了。从前的他们,即使没有招呼,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总要彼此靠近,有时候上身仍如公事般彬彬有礼,下身已不住摩擦,大腿和大腿贴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眼中都涌上心照不宣的腥膻。可现在他们即使靠在一处抽烟,却除了胳膊微微贴合之外,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像两只在雨里取暖的鹦鹉,抖了抖湿漉漉的毛,才勉强靠在一起。

    陈林一面抽着烟,一面指了指楼下的那些灯火,说道:“明天有雨,你打车去车站吧。”姜玄摇摇头,又说:“没事儿,明天老傅过来开车送我,他正好要借车用,叫他开回去停车库里。”陈林点点头,当作知道了。他的情绪不高,话也不多,姜玄伸出手去将他搂进怀里,但陈林挡了一下,将他推开了。姜玄愣住。陈林转过身来,他靠着栏杆,手指掸了两下,那点焦灰便顺着风飘散下去,打在玻璃上,随机又滑进地上的石头缝里。姜玄蹲下身去,捡了个烟灰缸放在地上,把自己手上那根掐灭了,又抽了张纸巾出来在地上擦了擦,一面收拾一面说:“干吗啊?你平时不最宝贝这儿了?”他说完话,仰着头去看陈林。陈林最受不了他这样子,每次生气要他哄的时候,都喜欢看他蹲在他面前。有时候姜玄也想过陈林是不是早就想养条狗,只是因为先养了他,就断了养狗的心思。

    仰视陈林的时候其实姜玄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看到陈林短裤下面露出小腿来,陈林的跟腱长,小腿显得很细,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在风里微微蜷缩着。姜玄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膝盖,问他:“不说话啊?”陈林抬脚冲他虚踹了一下,姜玄正等着这机会,伸手将他的脚踝攥在手里,扯着他的小腿挠痒痒,手指顺着短裤伸进去,在陈林看不见的地方浅浅挠他的皮肤。陈林被他弄得吓了一跳,又叫又笑得,胡乱拍着他的胳膊,“啊”地一声向边上倒去,姜玄赶忙起身抓住他,将他一把扯进怀里。陈林手上还拿着烟头,可两个人都忘了这事儿,慌忙中姜玄感觉到肩上一烫,还没等叫出声来,就感觉陈林从自己怀里猛地跳起来,两手伸到自己肩上拍了几下,喊道:“你没事儿吧?”姜玄抬起头来,陈林正紧盯着他,那一双眼睛里噙着水,又惊又怕,眼眶都要红了,姜玄愣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架着陈林的大腿,那双腿在他手心里打着颤,像是刚才吓得不轻。陈林见姜玄盯着他不放,立刻扭过头去,不叫他瞧见自己的模样,但姜玄已知道自己得了便宜,得寸进尺的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接着捧起他的脸,凑到他面前,看他躲闪的神色,逗他说:“刚吓着了?”陈林抬头瞋了他一眼,嚅嗫着说:“滚。”姜玄才不管他,凑上去“吧唧”亲了他一口,又指着自己身上说:“这不没事儿吗?怕什么啊。”陈林推他一把,抬脚去踩他,咒骂说:“拿着火多危险啊!烫到你身上怎么办啊!你再不长心迟早被我弄死!”

    姜玄伸着胳膊把他搂到怀里,一面拍他后背一面说:“没有的事儿,我哪能比你先死啊,我先死了谁给你办葬礼是不是。”陈林甩开人字拖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姜玄被他踹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硌得大叫一声。陈林这才消了气。姜玄坐在地上,看陈林蹲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陈林往回抽了一下,姜玄施了点力气,将他攥住,陈林这才老实许多,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仍旧残余着刚刚惊吓出来的余韵,带着点慌张,却又贪婪的看着他,不舍得移开目光。

    这目光让姜玄心中一动,问他:“刚发脾气干什么?”陈林轻叹一声,才说:“我不想等。很烦的,要一直等啊等啊。”姜玄笑了笑,又说:“三周就回来了,有盼头呢。”陈林勉强笑了笑,又不说话。姜玄知道他不爱等待,可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况且等待的滋味他也尝过,并不好受。有时候他比陈林先回到家,一个人在家里坐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才需要去开车接陈林。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只呆坐在沙发上,随意开一盏灯看电视,他总把声音放得很大,然后窝在沙发里眯着眼睛假寐,有时候他会睡着,可永远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醒来后这屋里只有电视、壁灯和孤零零的一个他,其余什么都不存在。大约是这安静令他难以忍耐。那时姜玄自己也觉得奇怪,原本他是那样的善于忍耐。他等待过陈林,等待一份他笃定的感情最终会到达他身边,他曾经是那样自信,用那些站不住脚的信念来催眠自己,仿佛这等待就变得一点也不苦闷了,可事实是他错得离谱,毕竟真正的“终将来临”总是自然而然,根本不需要赌上期待和忐忑。所以等待总是一种漫长的忍耐,孤零零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幸运些的收获爱情,不幸一些的收获自作多情。有些人对自己更好一些,等不到便走了,而有些人贱一点,日复一日地守着,直到结局降临。

    所以等待当然令人烦扰不堪、疲惫至极。姜玄对此毫无办法,只好冲陈林笑了笑,又柔声说:“我争取早点回来。”陈林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姜玄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些重量,有些是柔情、有些是不舍,有些是他看不清的愿望。在这个瞬间姜玄心中忽然用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难过,他突然分不清,自己总是用陈林喜欢的方式讨好他,究竟是为了谁。是陈林、是他自己、还是他们两个?但此刻容不得他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陈林正看着他,他的目光紧紧包裹着他,容不得他在其中出一点差错,姜玄定了定神,这才凑上去吻了他一下。他们蹲在地上接吻,姜玄张开嘴唇包裹住陈林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像两个初中生那样嘴对嘴地贴着,愚蠢而又纯情。

    但大概只是样子而已吧。

    第五十九章

    姜玄站在门前,他搓了搓手,又来回踱了两步。身后经过了两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险些和他撞上,大约他的面孔太生,叫他们狐疑的望了又望,却又快步离开了,用着自以为低微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说:“这人谁啊?怎么跑陈老太太家门口去了?”

    姜玄心想我都听见了,你们好关上门再八卦吗,但脸上还是没怎么显,等着“砰”的一声响,确认那俩嚼舌头的中年人进屋了,才终于抬了手按响门铃,他听见隔着防盗铁门传出来的刺耳门铃声,伸手扯了扯身上薄开衫的衣角。那点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之前,门开了。

    陈曼站在门口,她后背笔挺、微微抬起头打量姜玄,眼睛里半点没有五十几岁人的老态,一头浓密的头发仍旧是黑色的,但姜玄知道那是染发剂的效果,至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上仍旧带着灰色。她和陈林眉眼之间仍有许多相似,眉骨略高,显得太阳穴有些凹,但她的头发分了两缕刘海出来烫的卷了,用恰到好处的弧掩盖着眼角的细纹,令她的一双眼睛显得又深又黑,充满着岁月留下的故事。这双眼睛像极了陈林,姜玄直视着她,移不开眼。她站在门口,像是不大待见姜玄,却又并没做好打算怎么对待他,于是静观其变,等着他先开口。

    姜玄把手上的水果递进门去,低声说:“姨,我过来出差,给你送点东西。”他的语气十分温和,陈曼看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才说:“进来坐吧。”姜玄于是终于跨进这屋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但这屋子同他初次进来时没什么大的区别。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瓷砖,上面干净得反光,正是夏日的午后,窗帘全被拉开,大片的阳光透过二楼的窗户落在地上,在黑色的亚克力茶几面上映出人影来。他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上面铺着编织的垫子。陈曼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姜玄立刻站起身来接在手里,陈曼倒是没和他客气,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坐下来,问他:“小姜,过来挺远的吧?吃饭了吗?”

    姜玄点点头,说:“吃了,上午工作结束之后一起吃的饭,之后我自己坐动车过来的。”说着,又从袋子里拿出来两个芒果,说:“姨,天热,我给你弄点水果吃吧。”他说完正要起身,陈曼把他拦住,摆摆手说:“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不用了,我也刚吃完饭,不吃水果了。你坐下吧,咱俩聊聊天。”姜玄于是只好又坐回去。

    陈曼对他的态度微妙的很,像是不怎么喜欢他,但又并不冷淡,言语之间,对他似乎不算不满。姜玄大着胆子向她套近乎,问了些身体健康检查的问题,又顺杆爬地同她聊了些保健话题,最后说自己有朋友在海参崴开了海鲜公司,过些日子给她送些过来打打牙祭,陈曼已经放了他进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这些,但也并不答应,只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和陈林太像了,那种微微牵动面部肌肉的样子,提拉着脸颊,眼睛微微眯起来,眨了又眨,显得漫不经心、毫不在乎。姜玄知道她心中是没有答应的,但既然嘴上不说,他便也装作看不懂。

    两人谈了些天,陈曼又问他:“你常常出差吗?工作这么忙。”姜玄笑笑,说:“我们干工程的都这样,升上去就好多了,不用总往外跑。”陈曼点点头,抬起头来看他,欲言又止。姜玄心领神会,又说:“我其实这两年出差不多,就今年比较忙,但是老板给我放假不少,前段时间陈林也假期,我们出去旅游来着。”陈曼问:“他呢,忙吗?”姜玄点点头,说:“他职称评了,现在带重点班呢,这次他学生考得好,估计下次评职称也没什么问题。”说起陈林来,陈曼脸上也带上更多笑意,姜玄顺势说了些陈林之生活中的变化和趣事,陈曼的眼睛泛出光来,听着他说话不住点头,她盯着姜玄的脸,像是透过他看着陈林,听了一会儿,才说:“他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外面闯了,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也算,也算放心了吧。”她的口气中仍有许多遗憾,姜玄心中不忍,抓着桌上的茶杯在手里,高声说:“没事,我……我们俩之前本来想一起回来看看的,他工作忙,学生周日返校上课,他走不开才没过来。”陈曼听了便笑,一面摆手一面说:“你不用逗我高兴,他要想回来早回来了,不至于拖到现在。这两年你有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能听见点他的声儿,其实已经很高兴了。”她话里有些把陈林托给姜玄的意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姜玄听在耳朵里,心都忍不住跳的快了些。或许在陈曼的心中,他早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惹人厌了。

    姜玄第一次去见陈曼的时候是瞒着陈林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决定搬到一起住,姜玄屁颠屁颠地跑到陈林家里去帮他收拾行李,生怕一夜过去陈林反悔。他过于殷勤的表现招来了陈林的白眼,最终陈林决定下楼买点菜,徒留他孤单在屋里整理书架。

    姜玄就是这样在他的书堆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他正在收拾陈林那些拗口的藏书的时候,一个失手把书堆撞翻了,没想到里面一个信封就这么跟着书一道洒在地上。那信封既没有封口也没有落款,姜玄看了两眼,心里忍不住有点怀疑会不会是谭狗留下的,于是恶向胆边生,趁着陈林不在家,猥琐的打开信封,把里面不算厚但也有一小打的纸抽出来。

    那些纸很薄,有许多已经泛黄了,背面记着一些数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姜玄往下翻,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小,直到第一张。他把这一叠翻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堆汇款回执单。按着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的时间是2008年1月,有时候他一个月汇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但从没间断过,一直汇到2012年。这些钱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足有十万,全部都寄给了同一个人:

    陈曼。

    姜玄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人一定是陈林的母亲。尽管他从不在姜玄面前提自己的家人,但是姜玄多少也从林聪嘴巴里撬出来点过,陈林父母离异,他跟自己妈妈姓,但他们母子关系很差,陈林大三的时候就和他妈断了关系,不管他妈给他打多少钱,他一毛都不用。幸好他念研究生的时候有奖学金,不然恐怕要申请补助。但陈林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帮他,更别提表现出一丁点弱势——这话是林聪说的,姜玄对此举双手双脚赞同。陈林太独立了,有时候姜玄觉得要是有一天自己“砰”一下撞车死了,陈林估计最多也就伤心三天,然后就拍屁股开始卖房子卖车,没准逢年过节都能拉着新男朋友去拜拜他,对着他那张精修过的工作证照片说:“小玄子,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现在的‘那位’。”姜玄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能气活过来,每每这样思维发散之后都要把陈林扑倒在床上来一炮,逼着他不停说爱自己,直到他被真的生了气的陈林一把推到地上拿枕头狂砸几下,才能冷静下来。

    不过这也不代表姜玄就信了林聪的鬼话。他也是男人,深深明白男人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更何况是林聪那种猴儿精猴儿精的说谎当脱裤子一样的公关小主管,当即微微一笑,装作信了这是陈林的大雷区。彼时他和陈林日夜都睡在一起,陈林有时候看电视上演的家庭肥皂剧会默不作声,握着遥控器一副要换台的样子,但还是会继续看下去。更何况他们每次去公园的时候,陈林一看见有年轻妈妈带小孩,隔着八百米远就能把烟掐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姜玄老妈去他家找他。老妈想着给儿子一个惊喜,站在他门口的时候姜玄正穿着一条渔夫短裤和陈林在厨房做早饭,他出差两周刚回来,前一天晚上和陈林做得兴致高昂,陈林在他肩颈上咬出来两个的两个牙印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还带着点血丝,他妈一按门铃,陈林去开的门,对着猫眼看见是个漂亮的中年妇女,愣了不到三秒,转头就跑回厨房把姜玄拎出去硬给他套上一件T恤加开衫,结果那T恤是陈林自己的,穿在姜玄身上小了一号。他妈进来的时候就看着自己儿子穿着个紧身T,一脸茫然活像个电影里的饥渴零号搔首弄姿被抓了个现行。姜玄自己到没觉得什么,他早在大学出柜被他爸拿皮带抽得后背出血的时候就本能地学会没皮没脸求着自己老妈帮自己求情了,何况是这么点小事儿,拉着陈林和他妈互相简短介绍了一下,就转身回屋换衣服了。

    他本以为陈林这么机灵的一个人,估计也不会紧张,没成想等他从屋里出来,陈林正襟危坐地像是领导面试,虽然嘴上仍旧谈笑风生,可是姜玄就没见他后背挺得这么直过。他心里有点发笑,走到俩人身边,捏了捏陈林肩膀,对他说:“你去看看粥,是不是煮好了。”又抬头说:“妈,你吃点不?陈林做饭好吃的。”他妈摆了摆手,说:“我就来给你送点腊肠,我从四川刚回来,给你们带的。你爸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我先走了。”说完,趁着陈林转身去给她拿外套的功夫,对着儿子眨眨眼。姜玄心领神会,接过陈林手上的外套给他妈穿上,转头对陈林说:“我送她下去。”陈林把车钥匙塞他手里,说:“你开车把阿姨送回去,早上车多,不安全。”姜玄点点头,安抚着拍了拍陈林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都僵了。

    他心里有点纳闷,不过也没表现出来,转头把他妈送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陈林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那漆黑的猫眼——直到后来他从林聪嘴里才听说,陈林当时就趴在门口一直向外看着,直到他和他妈拐进电梯里,他才松了口气,一屁股蹲到地上,差点把脑袋撞到鞋柜上,伸手一摸后背,一手的冷汗。

    陈林对家里人紧张成这样,姜玄不觉得他对自己唯一的亲人真的没感情,不过他很少询问陈林这类事情,只隐约知道是陈林他妈不同意他搞同性恋,硬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了。他心里很有些想去正式拜见陈林的家里人,于是不动声色地将回执单上的地址记了下来,他没放到手机里,怕陈林翻到,只记在自己工作用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他做完这些,又把信封夹回那些书中间,按着陈林系带子的方式重新把那落分散的书从高到低绑起来,祈祷陈林不要发现。

    等到他第二次出差去北方的时候,他多请了一天假,自己坐上动车去了那所落后的城市。当他循着百度地图七拐八拐找到陈林家门口的时候,他心中像是打着鼓,忍不住手心都有些出汗。但年轻总是无畏的,他在心里想了很多说辞,希望陈林的妈妈能放他进去,接着,他按下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和陈林长得有四五分相似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女人穿着焦糖色的灯芯绒长裤,上面套了一件白色棉衬衫,宽松的很。这就是陈曼了,姜玄心想。怪不得能生出陈林这样的儿子,那股子冷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看起来并不年轻,但很有些书卷气,眼神克制着打量姜玄,礼貌地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姜玄轻咳一声,才说:“阿姨,我是……陈林的朋友。”陈曼张张嘴,但最终只“哦”了一声,又说:“那你等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屋。姜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站着等,他心跳加速、手心竟冒出汗来,心里不断背诵着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生怕待会儿进屋出了差错。

    然后陈曼从屋里转出来,向他走了过来。姜玄正要扬起笑容,陈曼抬手一扬,一杯苦涩的茶水扑向姜玄,将他劈头盖脸浇了个结结实实。陈曼一句话都没说,反手摔上门。姜玄站在门口,伸手擦掉脸上的水,这才睁开眼睛。

    “真狠啊。”他喃喃着,“这水还是温的,老太太心眼真多。”

    那年姜玄才二十七,心里憋着股劲儿要让陈曼见他。他一面顾及着陈曼的面子不敢站在她家门口,另一面又不甘心,踱着步在陈曼家楼下来回徘徊。陈曼住在二楼,姜玄就站在小区的马路边上逡巡,时不时抬头就能看见陈曼在屋里看电视,她坐的很端正,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发现他还在楼下。他心里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得,幸好路边有个长凳,他走得累了便一屁股坐下去,仰着头看陈曼是否从屋里出来。这么看了一会儿,陈曼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姜玄喜出望外,接着大失所望——陈曼伸手一拉窗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时至深秋,北方已经入了凉,昼夜温差大,下午日头还在天上,到了傍晚就泛起瑟瑟秋风来,吹在姜玄胳膊上,愣是让他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搓了搓手。他心中很有些委屈,一面是晒出来的烦躁、另一面是对这对脾气冷硬的母子倍感棘手,他并不是不擅长啃硬骨头,但是花了那么久才搞定陈林,此刻又来了一个升级加强更年期版本的,更令他压力倍增。不过他心中虽然这样想着,实际却并不如何气馁,彼时他尚且年轻,心气儿很高、充满干劲,打定主意要和陈林在一起,爱屋及乌,自然不会对他母亲又太多微词。倘若是这一时的他见了陈曼,或许结果不会如此。

    然而他当时尚且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只想到陈林看着别人母子和睦时的表情,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一股冲动,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挨上陈曼七八十次辱骂都不委屈,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浪漫,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点了个赞。他正满脑子跑火车,却见到面前投下点阴影来,他抬头一看,竟然是陈曼。她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手袋,上面用金色细线绣了些花样,又捏着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购物布袋,脚上换上了一双矮跟软皮鞋,身上罩着一件薄薄地米白色长衫,站在姜玄面前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语气并不和善,但起码她向他问话了。姜玄敏锐地感觉到其实她心中对陈林仍有挂念,否则决计不会理他,于是顺杆爬着,对她说:“阿姨,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想着总得送上去,就在这儿等您下来。”陈曼不置可否,只说:“那你等着吧。”说罢,转身便走了。姜玄立刻抬起屁股跟上去,一面跟着走一面说:“阿姨买菜去?我跟您一道去吧,给您提提东西。”陈曼脚步一顿,转身过来直视着他,皱着眉说:“你甭跟着我。哪儿来的你回哪儿去。”姜玄忙说:“阿姨,那我……我,我在这儿等你。”陈曼皱着眉,含混着低声咒骂了些什么,又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你。我儿子六年多没回来了,就因为你。你觉得我能愿意看见你么?趁早给我滚蛋。”

    她说完,连看也不看姜玄,转头就走。秋天落叶很多,顺着风在她脚边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来。姜玄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来。他心里很挫败,却又无话可说。但这瞬间过后,他立刻抬腿追上去,亦步亦趋跟在陈曼身后扬声道:“阿姨,陈林很想你。”

    陈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神情古怪极了,像是茫然,又像是震惊,像是狂喜,却又硬生生将这激情扼在喉咙里。姜玄的胸膛起伏着,他说:“真的。虽然他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很想你。”陈曼别过头去,她的眼眶红了些,却只笑了笑,又道:“他是没告诉你他离开的时候说过什么吧?”她抬起头,讥讽地注视着姜玄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说他不用我养,他就是饿死,不要我一毛钱。”

    姜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把手边的东西放到地上,接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一张图片递到陈曼面前,又说:“他寄给你那些钱,每一张都存收据,放在他最喜欢的书里,连我都不给动。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过来前两个月,我弟弟搬家,搬到珠海去。他的地址我怎么都记不住,后来陈林帮我收了个快递,是我弟给我寄了特产。他把上面的单据撕下来收着了。”姜玄看着陈曼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软化,他说:“阿姨,他没忘过你,真的。”

    陈曼背对着姜玄,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到她微微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又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回来?”姜玄上前一步,对她说:“他只是……忘不掉以前的事。他是你儿子,你应该知道,他就是这样的。”陈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姜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姜玄垂头叹气,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门卫,便回了北京。

    再过几个月,姜玄再一次去到她家的时候,陈曼让他进屋了。

    姜玄做组长之后每年固定和大主管一起出差分部考察,那些时候他会去陈曼那儿坐一坐。大多只待一个下午,有时候会一起吃晚饭,但陈曼从不留他,他便自己打车到当地不大的机场买票离开,在狭窄安静的候机厅里等待飞机起飞降落。邻居见过姜玄几次之后问他是谁,他只说是陈曼的亲戚,对她的称呼从“阿姨”简化成“姨”,陈曼听到后并不辩驳,默许了他这样亲近地叫她。陈曼年逾五十,但面部骨骼起伏明显,因此相貌并不十分显老,可是毕竟这些年也吃了许多苦,和姜玄自己的妈妈比起来,还是看得出上了年纪。姜玄因此常常托朋友为陈曼带些补品或海产,每每去看她,也常常为她添置些新家具或帮她做做清扫。两个人就这样每年见面几次,自然谈不上熟稔,姜玄去见她,多半时候只是跟在她身边,陪她去逛逛超市或随意聊聊。他们大部分时候在聊陈林,但两个人口中的陈林并不尽相似,大约陈林这些年的闯荡仍旧为他打上了一些新的烙印,他们坐在茶几的两端,填补渲染彼此对于陈林的记忆画像。在并不宽大的居室里,一个久别不归的人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陈曼起初并不对姜玄很亲切,直到有一次姜玄去见她,恰好遇见她摔伤手臂。时逢隆冬暴雪,地面冰厚,陈曼过马路的时候不慎摔倒伤了手臂。她已打上石膏,可左手伤了总归不方便,姜玄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单手拿着吸尘器拖地,那物件还是姜玄买给她的,噪音很小,又是手持的款式,方便得很。姜玄进了屋,见她摔伤了手臂,一问才知道今天正是拆石膏的日子,当时还是中午,陈曼和医生约在三点半,姜玄便陪着她去了医院。这城市尽管人并不很多,但医院却是天底下最不会清静的地方,当天前面几位病人拖了时间,他们便等了很久。

    这医院热热闹闹,老人多、中青年也不少,小护士大概是个新手,把科室门前搅和得如同菜场,最后只好请出强力的外援护士长来。那护士长体胖却不心宽,竖着眉毛喝了几声,才终于把凌乱的队伍挡了回去。她不算低的嗓门传到走廊里,又顺着洗手间的铁门返回来,在拥塞的走廊中散发余韵。底下的人不由得对她颇有些微词,好事者甚至小声嘀咕起来,眼神在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略略发笑,大约终于找到了她身上某些不足之处,借着评判一抒心中焦躁之气。姜玄先前加了班,熬了几晚才追讨出这半天的富裕时间,此刻被人群嗡嗡直嚷,后脑一跳一跳地钝痛,眼睛又干又涩,只好压了压眼球,才终于挤出点眼泪来,稍微湿润了眼球。陈曼坐在他身边,默默打开自己的小手袋掏出了一个晕车贴递给姜玄。姜玄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

    护士走出来,高声叫道:“陈曼,在不在?”姜玄站起身来向她示意。二人走进科室去。陈曼先前已经照过X光,医生说她骨裂愈合得比别人慢些,大约是有点骨质疏松,接着就开了单子,一面打印一面说:“诶,小伙子,你一会儿拿着这个单子去一楼交款,可能得排一会儿,等你上来你妈这石膏就拆了。别着急啊,骨质疏松不是大事儿,多喝点骨头汤什么的就好了。”他说完,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姜玄。姜玄偷瞄陈曼,发现她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