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5
临走,陈曼把姜玄叫住,说:“你等下,我把医保卡给你。”她毕竟是那个时代里受过良好教育的少数女性,即使吊着一只胳膊也依旧坐姿端正,用那石膏中露出的指尖夹住右手的手套,轻轻一拽就落了下来,接着她单手收起皮质手套,又将它叠好,这才打开那绛红色的荔枝皮手袋,将手套塞进去,又从里面捞出钱包来递给姜玄。她身上那条紫黑色的厚裙装托着手袋,显示出一种长辈的威慑来,但这严肃之中却藏匿着一些软化的温柔。
姜玄代她缴了费,两个人便启程回家。陈曼的手刚好,医生嘱咐多做做复检,暂时不要拿锅铲之类的重物,姜玄便带着陈曼去超市买了些海带和骨头,回家给她炖了些汤,又炒了两个从陈林那学到的拿手菜。他对自己的厨艺水平并不很有信心,但靠着和傅子坤仇振实时语音也搞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陈曼正在擦手。手在石膏里包了些日子,总不是很干净,姜玄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用热水沾湿了拧干,这才扶着陈曼的手臂轻轻擦拭起来。他态度认真、一丝不苟,反复几次之后,两个人上了桌。姜玄自知自己和陈林的厨艺差了太多,但此刻只希望陈曼并不能察觉,然而事与愿违,陈曼喝完汤吃了几口菜,突然问他:“你在家不常做饭吧?”姜玄点点头。陈曼又夹了一筷子香菇嚼了嚼,突然轻声说:“陈林以前一点油星都不愿意碰,没想到现在倒是变样了。”姜玄又给她夹了一茬鸡蛋,说:“这两个菜都是他教我做的。”陈曼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吃掉了。
那一天姜玄走的时候,给陈曼留了个字条,嘱咐她下周一定要在家,他托朋友给她带了点补钙和护肝的补品,年关将近快递已经快停了,朋友怕来不及,决定让手下人跑高速的途中直接送过来。说这些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字条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上的猫眼旁边,接着才穿好围巾,转身离去。下楼的时候,他察觉到陈曼仍在他身后看着他,这让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转头说:“姨,你进去吧,天冷。”陈曼点点头,姜玄快步走下去,推开楼道口那扇呼呼漏风的铁门时才隐约听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这是初冬的北方,街边仍有漏网的枯黄落叶,随着凛冽的风翻腾,维度偏高加上寒流来袭,十一月已经下起了雪,天色暗沉,显得凌乱而萧条。
这场风雪很大,姜玄和陈曼聊天地时候收到航班短信,飞机延误起飞,陈曼便留他下来吃晚饭。姜玄本想着去机场等,但他心中时时存着讨好的心思,便对陈曼有说不出的顺从,最终仍旧听了她的话留了下来。
因着姜玄要留下,陈曼吃的比平时多花了些心思。她用啤酒化了条黄鱼,在鱼腹上划了几道痕,摆上葱姜辣椒丝之后入锅蒸,姜玄站在她身边切倭瓜,他常给陈林打下手,这点事情做的自然得心应手,很快把半个倭瓜切好,又将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膜封起来,放回冰箱里。陈曼起火热锅,炒了些蒜瓣八角,对姜玄说:“把瓜拿过来。”姜玄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陈曼将这些瓜倒进锅里翻炒了一会儿,又接了两碗水进去,盖上锅盖慢慢焖。
灶台被占了之后,陈曼带着姜玄剥冬笋,家里有矮小的板凳,姜玄从阳台搬了一个出来一屁股坐上去,架着两条长腿剥笋皮。笋要洗,可陈曼家里厨房水管坏了,只有凉水能用,她想帮手,姜玄挡开她。冬天的水凉的很,姜玄差点冻得一哆嗦,不过他并没说什么,一点点洗笋皮里面的泥灰,陈曼从浴室接了杯热水倒进去,姜玄这才感觉到好受些。他一面剥笋,一面说:“姨,我给你约个装水管的过来吧,把你这个给你改改,冬天别用凉水了,多冷啊。”陈曼略笑了下,点头说好。
姜玄前两周都在熬夜加班,此刻本应该坐在飞机上呼呼大睡,却架不住一直陪陈曼说话,来的时候又顶着雪,手上一面干活,脑袋一面觉得有些昏沉,像是头晕,又像是有些睡意,直到陈曼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陈曼正推着他的肩膀,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姜玄只摆摆手,说:“没有,就是有点困了。”陈曼说:“你飞机改到晚上八点多了是吗?一会儿吃完饭,你去陈林屋里睡会儿吧。”姜玄“嗯”了一声,当是谢过。陈曼切了些腊肉片出来,摆在盘里,又问姜玄:“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姜玄随口说:“还行,到年底了事儿都多。但陈林还好,下个月就快放假了,能闲下来。他今年没开什么补课班,过年能好好休息休息……”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陈林的事情,陈曼安静地听着,过一会儿他手上的笋洗好了,陈曼拍拍他的手臂,将那个小钢碗接过来,又问他:“那你呢?”
姜玄愣了一下,陈曼瞧他一眼,解释道:“你呢?工作这么忙,看着气色不像以前那么好。”姜玄倒没料到陈曼会这样问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说:“没有,就是这几天忙的,没休息好。”他讲陈林的时候滔滔不绝,换到了自己身上,又似乎不愿多提,寥寥数语便带过。陈曼并不催他,只说:“这儿火小,得蒸一会儿呢,你进屋去吧。”姜玄受着她的好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暖流,去浴室洗漱了一下,躲进陈林屋里躺下。
陈林的屋子很干净,应当是陈曼常常来打扫的缘故,床单被罩上一点灰尘的味道都没有,那屋子向阳,对着门的地方摆着张棕褐色的木桌子,桌边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那些书并看不出年纪,因为全部被包上了书皮,大多是用旧挂历的反面做的,在阳光下晒过这许多年也只有一些泛黄。屋里烧着暖气,这屋子平时不开门,空气更是灼热,姜玄进了屋,便脱下毛衣搭在椅背上。椅子紧挨着桌面,桌上用一块茶色的玻璃板压着,陈曼经常用湿布擦它,上面含残留着一些水痕。那桌子下面压着陈林的一些照片,大都是他上学时候的照片,有毕业照也有他举着奖牌证书的照片。姜玄将玻璃微微抬起来,拿出他高中时候的照片来。他那时候还没太长开,肩膀并不如现在宽,又梳着土气的学生发型,看起来脖子细长、头却不小。但他的手脚那时已显现出了纤长,穿着白底蓝边的短裤短袖,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空荡荡地在空中晃着。他那时仍拿着录取通知书,这照片似乎是被强要求拍照留念的,他虽然笑着,但姜玄仍旧一眼就看出他十分勉强,幸好手上还拿着一张硬纸通知书,否则一定立即手足无措。他的笑容很淡,但姜玄仍能看出他不带笑意地唇角泄露出的一点点自豪,或许还有对将来的希冀,这欲望如此单纯,被相机永恒地镌刻在纸上。
姜玄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在照片上抚摸了一下。接着他又将这照片放了回去。这照片左边压着一张他和林聪的合影,他们当年一同考去北京,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畅快又爽朗。这是陈林这所有的照片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张,尽管他脸上仍带着些红晕,但姜玄知道这绝不是因为羞赧,不过是单纯的热气浮在脸上。陈林很少会害羞——他的羞涩如今只有姜玄能见着,他深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状,他的眼中永远含着一些水渍,又骄又俏,有些惺惺作态,却其实在心中暗暗想着让姜玄将他搂在怀里,两个人亲热一番、没羞没臊。姜玄想到这些,又觉得心中涌起了一些柔情。
这两张照片的右边放着陈林和陈曼的合影,还是陈林小学的时候拍的,他带着红领巾捧着毕业证书,背后是小学水泥灰的台阶和降下的国旗。陈林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差很多,那时候像个小萝卜头,眼睛并不很大,鼻梁有些宽,一双耳朵倒是大得很,姜玄看着照片,几乎怀疑他从小到大,那双耳朵就没再长过。他全身上下唯一和如今一模一样的便是薄薄的嘴唇,他似乎并不很开心,照相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个小大人似的绷着脸。
这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有些是陈林参加什么比赛穿着运动服的照片,更多的只是单纯的纪念照,这些照片大约是陈林比较珍惜的,他至今仍旧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在房里摆照片。但姜玄知道真正珍贵的照片总是留有底片,被陈林藏在他的书里、画册里、影集里、网盘里。他不会将他们只放在这玻璃底下压住,任由太阳晒得泛黄泛白,面目模糊。他这么想着,有些分神,一不小心碰到玻璃里面的照片,几张叠了起来,他忙伸手去摆回来。他将那一叠照片统统分开,左右一摸,看到其中一张的下面,还叠着一张小相片。姜玄用手指刮了刮,将那相片摘了下来。
这照片因为常年垫在底下,已经沾花了,那是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小男孩,上面用圆珠笔划过,那男人的脸看不见了。边上的男孩长的很小,坐在男人脚面上,两手托着腮,嘴唇很薄。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蹲在朱门外。姜玄将那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在正中,是用圆珠笔写的“我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字体尚且较为稚嫩。第二行是在右下角,斜着用钢笔写着“如果你能回来”,这字体要成熟许多,和陈林现在的字迹很相似了。不过除了这两行字之外,仅仅在左下角有一个红色铅笔写成的字迹:故宫,1991。那字真正很丑,四角突兀,像是个孩子写下来的。
姜玄知道这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了。
陈林说过他父母离异,他连名字都是很小就改成了母姓,这些姜玄都记得。陈林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床上床下都打得火热,姜玄有意无意地提出他弟弟要来看他,三个人吃个饭。陈林委婉的拒绝了,两个人谈到家庭成员,陈林便闭口不谈。知道晚间,陈林才不经意地说出这事。那时候刚二月出头,隔天他们按照先前约好的时间去看一个影展,两个人从展厅出来的时候站在街边买咖啡喝,陈林冬天好打扮,只穿一件厚风衣,里面一条牛仔裤配一双登山靴,又不带手套,一双手冻得翻红,赶忙捧着咖啡杯啜了两口,腿上冻得直跺脚。姜玄见他这样,又气又笑,将车子的暖气打到最大,将陈林拉上车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开出去快两公里了才看见陈林缓过来,终于不流鼻涕。姜玄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觉得热乎多了,这才把空调开小了些。陈林顺势抓起他的手就不放了,姜玄原本想抽回去,但心里不知怎么的想到陈林说自己有爸等于没爸、出了柜又被他妈赶走的时候那点漫不经心的口吻,不禁又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受了寒。
此刻姜玄看着这照片,那上面被圆珠笔划出了很重的印记,力透纸背,在背面都看得到凹痕,怎么也寻不到陈林爸爸的样子。他心下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他知道陈林是很记仇的,谭季明离开他一次,他记恨了四年,那蠢货回国之前姜玄稍微在床上提两句都能被陈林甩脸子,何况是他老爸。陈林越爱一个人,就越不能原谅他,在他心中爱和恨就是一体两面,他往往既不能放手、更不能释怀,他越是痴迷,反而越是能够随时抽身,越是冷淡,其实心里越是执着地想要得到。陈林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怪人。姜玄知道他恨他爸爸,就凭这空无一物的桌面,他就知道他记挂着他许多年了。
有时候姜玄很羡慕陈林的爸爸,也很羡慕谭季明。他不知道他们在陈林心中留下过什么,但他们一个至今都是陈林的禁区,一个成为过陈林的禁区,他们在陈林心中一定曾经有过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地位高到他自己都无法评判的地步,以至于他念念不忘、难以释怀。姜玄有时候觉得陈林不像爱谭季明那样爱自己,他既从不对自己提及他的过去,又很少和他聊他们的将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谭季明的确要比自己更加了解陈林。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需要。所有人都以为他厌恶谭季明是由于他痛恨他的恶劣和敌意,但姜玄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彼此将这一场求爱变成了充斥硝烟的战场,他真正厌恶的是他曾拥有过那样一个陈林,他拥有过陈林最幼稚、最无忧无虑、最充满天真的生气的时候,这是姜玄永远不能经历的陈林的过去,这是他生命中宝贵的一段时间,甚至于陈林为了这些回忆,差一点抛弃了姜玄。
姜玄不能忘记自己蹲在酒吧后门的地上看着陈林离开的背影,他走的那样坚决,把姜玄抛诸脑后。他也同样不能忘记自己曾经站在那个酒店楼下的凉亭中,看着某个被风吹动窗帘的房间,幻想着那些令他痛苦的画面。他们曾经争吵过、欢爱过、放纵过,难过的时候痛骂彼此、快乐的时候紧紧相拥,但他们从不提及那段荒唐的过去,两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谭季明回来的那一年,像是要将那些事留在回忆里封存,一辈子都不拿出来。
姜玄正因此才嫉妒谭季明。他知道即使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陈林,或许他在他心中仍旧是有一些位置的。或许因为陈林太记仇了,伤害过他的人总是要令他记得更深、更重、更痛。这感觉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姜玄已经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开始感受到这种嫉恨时是如何痛苦的了,但总有一些东西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令他不能够释怀。
和冯珵美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在陈林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叫他嫉妒过了、痛苦过了,这是一种别样的报复,他永不会教陈林知道,也绝不舍得让陈林知道。或许他潜意识里是曾经希望给陈林造成痛苦的,这样一来,陈林或许会像记住他爸爸、记住谭季明、甚至于记住陈曼一样,将他也镌刻在心中了。但当他在那一片海蓝之中看到陈林的脸的时候,他又忽然没有了坦诚的勇气。在那一刻他忽然回忆起了陈林在他怀里羞涩的笑容、在他身边刻薄的调侃,乃至于在他身下销魂蚀骨的艳色,他不能忘记这些时刻一如他不舍得亲手推开这些时刻,于是他又不希望自己成为陈林眼中的恶人了。
若陈林恨他,他固然留在了陈林心中,但那是在他心上蛀一个洞,让这一重难过啃噬着他的神经和血肉,直到钻出一颗蛀死的心脏来,再将姜玄塞进去。那该是很痛的吧。大概会叫陈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摔个精光,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噩梦。好好的爱侣,最终若变成这样的结局,姜玄这样想着,心中一紧,几乎难以自持。
他想起陈林提起自己父亲离开家的时候。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仍躺在床上,酒店的电视发出莹白的光。陈林趴在床上,姜玄拿着湿巾在他腿间擦拭。这是一场酣畅性爱的中场休息,陈林握着遥控器调台,看到一个养子寻亲的新闻。他一语不发,像是有些累了,一直到那新闻采访到养子与亲生父母见了面,双方暗自垂泪的场面。陈林看了一会儿,终于换了台,低声说:“神经病,都不要你了,还赶着凑过去。”
姜玄低下头去,在他背上细细亲吻,勃发的热情顶在他腰上。陈林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肩,将嘴唇凑上去。姜玄正欲吻他,却见他眼角有零星水光,随口问道:“你怎么哭了?”陈林闻言睁开眼睛,他们对视几秒,陈林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想起来我爸了。今天是他生日。”姜玄“哦”了一声。陈林笑着揉了揉眼睛,这才说:“不过都好多年没见了。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姜玄说不出话来,陈林却捏着他的肩、拥着他的背,问他:“你还做不做?再说下去我都要困了。”姜玄便拉了他的手去摸自己有些软了的下体。他看到陈林眼睛里的水光,仍旧低下头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柔声安慰他说:“别想了……”陈林却直接吻了他的嘴巴,将他后面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姜玄看着照片背面陈林用钢笔写的那句话,他知道他后面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大约在陈林心里,牵挂的人即使让他痛苦万分,也仍旧舍不得完全离开吧。他就是这样温柔、心软又重感情的人。
而自己,姜玄想,他其实比陈林的爸爸、比谭季明,都还要过分一些。因为他其实是知道,陈林有多爱他的。尽管他怀疑过、难受过,但他仍旧背叛过他。姜玄在这一刻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愚蠢,蠢得令他发笑、蠢得令他心中发痛。他将陈林的那张照片放回玻璃下藏好,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流了泪下来,只是枯在了脸颊上,用手一抹,竟然也就没了。
那场飞机延误得厉害,因为遇上了风雪只好不断推迟起飞时间,直到凌晨一点半才开放登机,载着一群在机场打盹的旅客飞往北京。夜幕漆黑,飞机不断拔高,窗外一片橙光裹着银白,直到整座城市都消失在黯淡的星夜中。落地时机场人并不多,姜玄打了车回家,凌晨四点的北京分外安静,寒气聚集成雾,车窗上已经结了霜,只留下最上面的一小块,不断有水痕印在上面。司机开的飞快,那些水雾不断后退,与他擦肩而过。
姜玄到家的时候天空刚刚从漆黑的深海中挣脱出来,隐约泛着灰,他随手将行李和外套放在沙发边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他微微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的寒气飘进来,多少冲淡了室内的干热。屋里很黑,但姜玄丝毫不在意,他赤着脚踩在地上,灯也不开,随手剥下衣裤,裸着身体去冲澡。四下并无声音,他一个人踩在浴室的防滑垫上,那些水流顺着他的脑袋浇下去,将他的头发打的湿漉漉贴着头皮和侧脸,有一些水流进了他的耳朵里,直到他围着浴巾又将衣物扔进洗衣机里,都没能把那些粘腻的水渍完全从耳朵里弄出来。他一面歪着头拍耳朵,一面坐在沙发上,扯过毛毯来盖在腿上,又掏出电脑来,点开自己工作的文件夹,开了一个制图文件。
可熬夜的后遗症在此刻显露无疑,他精神不济,看着文件上面的数字都要好半天。这样看了一会儿,他只好从茶几地下捡出一包烟来,叼了一颗点上。这时刻如此安静,连电脑运转都未发出声音,他敲击了一会儿键盘,将这文件改了又改发回给下属,接着才合上电脑,扯了件浴袍在身上。清晨的寒气顺着玻璃门的缝隙钻进屋里,姜玄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垫在一边,又扯了毯子盖在腿上,接着继续抽他的烟。夜色之中,仅有这一点闪烁的微光和他一同清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将这颗烟碾灭,又把毯子叠好,接着将阳台门锁扣上,转身走进了卧室。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姜玄感觉到胸前湿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手指却插进一丛乱发里。他皱着眉“嗯”了一声,胸口一阵麻痒,于是他伸手挠了挠侧脸,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室内仍旧昏暗,但窗帘已被扯开,光线顺着床脚蔓延到他的颈侧。在这微弱的光线里,他看到被子被卷到腰间,他的浴袍大敞着,一个人趴在他胸口,一手正按压着他的乳头,在上面又搓又捏。那上面凉凉的,姜玄毫不怀疑陈林趁他睡着的时候轻咬过——他一定是撑着一只手按在姜玄耳畔,另一只手剥开他浴袍的系带,接着从下腹慢慢抚摸到胸口,在上面揉了几把,接着用两指夹起那上面的肉球轻轻拧了拧,力道一定不大,否则会让他吃痛,但陈林最爱看他微微皱眉的样子,他会俯下身来在那软肉上面磨两下牙,接着顺着他的胸膛吻上来,将嘴唇凑在他的下巴和唇角,胡乱舔舐、亲吻,一如现在他正做着的这样。
姜玄随手按开壁灯,看到陈林耳朵尖上泛着情潮的粉红,伸着舌尖含吮他的耳垂。他伸长胳膊,顺着陈林的肋骨穿过去环住他的腰,哑着嗓子说:“林林,松开我,松开我……”
陈林这才从他身上翻下去,撑着脑袋在床上看他,左手却仍然按在他腰间流连。姜玄揉揉眼睛又坐起来些,这才将他的一脸春情看在眼里。大概是姜玄的目光太炽热,陈林伸手在他腰上点了点,嘴里却故作矜持地问他:“你干嘛啊这么看着我?”姜玄拍拍他的腰,反问他说:“我怎么看你了?”说着又去搔他的痒,陈林腰上痒痒肉多,被他这么一弄,瘫软在床上,姜玄顺势翻身过去,挤在他双腿中央,俯视着他。他们视线相交,陈林不说话,只用双手轻抚着姜玄的胳膊,指尖像磨人的羽毛似的,姜玄被他摸出了火来,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颤栗,看着陈林染粉的双颊,低头下去吻他。但嘴巴还没凑上去,陈林一把抵上他的胸膛,食指点着他的下巴,调笑道:“你没刷牙。”姜玄顿时“啧”一声叹息,皱着脸,看了看自己微挺起来的下身,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被他掀开上衣的陈林,左右为难,最终支起上身、一脚踩在地上,准备去浴室刷牙。可陈林伸了手将他拽回来,从床头柜上摸了个东西扔在他身上,低声说:“傻子,叫你去你就去。”
姜玄低头一看,是个口香糖,立刻拆开吃了。陈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躺在他眼前,抬了自己的脚去蹭姜玄浴袍下面光裸的大腿。他们下身的动作下流得很,偏偏陈林还拿一双亮极的眼睛瞧着姜玄,一双手伸进睡裤里去,拨弄着将自己的性器掏出来,对着姜玄打手枪。姜玄俯身去解他睡衣的扣子,陈林的脚掌便蹭着姜玄的肌肉滑上去,踩着那浴袍下面已经彻底硬起来的肉柱上下左右来回揉搓,姜玄被他弄得呼吸浊重,几下将他上衣剥开,吐掉口香糖,立刻俯身下去吻上他的嘴唇。
他们吻得很深,陈林热情的很,舌尖几乎都要探进姜玄喉咙里,他的手伸进姜玄衣服里,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反复抚摸他的顶端和囊袋,姜玄几周没有做爱,此刻再也忍耐不得,拆开保险套涂了些润滑在上面,一把扯下陈林的裤子,只露出个屁股,就堪堪插进去。甫一进去,他就低吼出声:“你自己弄过了?里面好滑。”陈林被他插得不住喘气,抓着身下的床单,直等到他进去小半,才堪堪说道:“弄过了,但你……你、你慢点……”姜玄将他一条腿扛到肩上来,随手扯了这条裤腿,这才将他双腿分开,腰身嵌进去,俯身吻着他的唇角,问他:“我这么进去你不爽吗?”陈林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笑声,姜玄塞了个枕头在他腰下,使了力气,一鼓作气全部插了进去,顶着最深处的一块肉壁摩擦,划着圈揉弄,陈林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哀叫,嘴上说着:“慢点慢点,要射了……”姜玄吻他耳朵,对这里面吹起,小声说:“射我身上。”陈林却不从,伸手按住自己阴茎的根部,他这根分量也不小,顶着姜玄粗硬的浴袍来回摩擦,那上面的纤维擦得他顶端麻痒又带着点痛,令他眯着眼睛不住喘气尖叫,随着姜玄的插弄上下摇摆,如一叶扁舟靠不到岸。
他们这样操了一会儿,姜玄将陈林从睡衣中捞出来,抓着他的屁股按在自己大腿上,自己则跪在床上,扶着陈林的后颈插他。陈林额头上满是细汗,被他顶的不住向上,眼神迷离,下面却又吸又夹,抱着姜玄的脖子,低下头向他索吻。他嘴唇柔软,在姜玄脸上不断亲吻,亲了他的眼睛又去亲他的舌头,凑在他面颊旁边喘息着说:“想死我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叫鸭了。”他这么说直把姜玄弄得又粗了一圈,射了一点出来。但他很快忍住,伸手在陈林屁股上狠拍了两下,骂他:“你别在这当口招我,忍一会儿,我再操你一会儿再射。”陈林奸计得逞,笑得很放肆,手指顶着姜玄的额头,又捏着他的下巴,叫他张开眼睛看着自己。
姜玄见他神色迷蒙、眼泛桃花,只道是被自己弄出了淫性,便笑着看他。陈林却不在意,手指点在姜玄唇边,对他说:“含住。”姜玄便张了嘴去舔他的手指。陈林两根指头在他口中翻搅,自己摇晃着屁股吞吃他的性器,口中说:“我说真的……今年我就……没怎么吃过这根东西,想死了……”姜玄闻言浑身一震,他松开双手,叫陈林自己撑着床,他们拉开了些距离,姜玄捏着陈林依旧硬挺着的性器,拇指在茎身上抠弄,陈林被他揉的浑身颤抖,终于忍不住射了。那仍穿着睡裤的腿,此刻荡在床沿上,边上空的裤腿落了地,在地毯上来回摩擦,他不住哀叫,嘴里胡言乱语,嗯嗯啊啊,姜玄一手给他手淫、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对他说:“看。”陈林睁开眼来,便看见姜玄粗壮的性器插在自己双丘之中,自己笔挺的性器射出白浊来,落在下面那截更粗、更硬、更红的性器上、落在对面那个人的下腹上。陈林伸手过去摸着露在外面的那截阴茎,他推了推姜玄,起身将那根东西抽了出去。
他们面对彼此坐在床上,陈林扯下自己左脚上挂着的裤子,这回他是全身赤裸的了,发泄之后他感到有些疲倦,但许久没有性爱的身体又十分想念,他推倒姜玄,伸手摘掉保险套,低下头去为他含吮。那性器粗壮,陈林花了些功夫才吃到嘴里,姜玄已到了极限,很快射在他舌尖。
射精过后,他们拥抱着躺在床上,彼此摩擦着身体,等待再来一次。陈林方才口得累了,趴在姜玄耳边喘息,姜玄的手摸着他的后背,侧过头去亲他的脸颊和鼻子,他们像两只风雪中的帝企鹅厮磨着,陈林轻吻着姜玄的肩膀,用牙齿在他的肩窝啃咬。很快他们都来了兴致,姜玄将陈林压在床上,一只手在他的甬道里进出,用几根手指将他按得升了旗,陈林双脚打开、身体泛着红色,几乎不能自持,一手捏着姜玄的头发,高声叫道:“姜玄,进来、进来……”姜玄没带套,就着之前的精液插了进去。
他们侧身躺在床上,姜玄一面掰开陈林的大腿、一面低下头去吻他的胸膛,他将陈林的乳头含在嘴里,陈林被这快感刺激的喘息,时不时抽着鼻子,他们抱着操弄了一会儿,姜玄松开他,低下头去吻他的肋骨。陈林被他弄得有些痒,推了推他。姜玄将他翻过来,顺着他的胸膛吻到肚脐,舌尖在他的下腹划着圈,陈林支起上身,姜玄擒住他的脚踝,将他双腿打开到腰间两侧,低下头去含住了他的性器。
姜玄含得卖力,时而吸、时而磨、时而吞、时而舔,陈林被他弄得在梦幻与现实之中颠来覆去、眼角流下泪来。姜玄将他的东西吐出来,覆在他身上,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林林,舒服吗?”陈林睁开眼看着他,看到他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看到他湿滑的肩膀,陈林点了点头。姜玄低下头去吻他,下身缓缓进入他,陈林想要缠住他的腰,但姜玄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的两条腿都夹在自己肩上,陈林就这样折叠着,被他压在身下。姜玄伸手按着陈林的膝弯,弓着背跪在床上重重抽插,陈林又痛又爽、高声尖叫,姜玄问他:“你喜欢这样吗?”陈林猛地点头。他叠着身躯、双眼含泪、眉头紧皱,可口中不住喘息吟哦,分明被快感不断侵袭,这艳色刺激着姜玄,使他更加激动,抱住陈林的后背,将他下身他托起,重重插进去。陈林被插得射了出来。但姜玄按住了他的阴茎。接着他抽出自己的性器,抱住陈林,在他额角轻轻亲吻。陈林搂着他,吻他的喉结,一面吻他、一面抚摸他的后背腰臀,嘴上还说:“你今天好厉害……”
姜玄笑出声来,拍拍他的屁股,骂他:“淫虫。”陈林睨他一眼,转过头去。这一眼骄傲而放浪,姜玄吻着他的后颈,将他翻过身来按在身下,一手按住陈林的后颈、一手扶着自己的阴茎,插到陈林屁股里去。他们都趴在床上,姜玄握住陈林大腿根,一双手捏着他的屁股肉向上挤,自己跪在床上,将胯下的肉柱插得更深了些。陈林趴在床上爽的闷哼,穴口夹得狠了,姜玄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那两团肉晃了晃,下面一张一合,姜玄再受不了,在他身上驰骋插弄。这样来回许久,姜玄托起陈林腰腹,两人跪在床上,就着连接的姿态姜玄不住亲吻陈林的脊背,陈林转过头来同他接吻,两人亲的水声渍渍,下身不住拍打操弄、大开大合,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响,直到一起发泄出来。
陈林射过之后便趴在床上,姜玄扔抓着他的胯骨,就着这个姿势抽了出来,又低下头去吻他的尾骨和臀肉,陈林含糊地说:“脏……”姜玄充耳不闻,抚摸着陈林的腰侧,在他大腿内侧舔舐着,又去含住他软下来的囊袋,陈林转过头去,不解地盯着他看。
似乎是感觉到这股视线,姜玄弯下腰去,将他翻了过来,又趴在他身上,低头在他锁骨上亲了一口。陈林推推他的头,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黏糊?”姜玄笑了笑,亲了他的左胸,又含住他的乳头舔了一圈,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陈林说:“我爱你。”
陈林笑了起来,捏着姜玄的耳垂,揉搓了几下,又说:“你吃错药啦?”姜玄抿了抿唇,又摇摇头,说道:“你等我等的这么辛苦,当然得补偿你。”陈林“切”了一声,笑着拍他脑门,又说:“说几句好听的就完了,这么便宜呢?”姜玄立刻摇摇头,拍着胸脯说:“一切都听领导吩咐。”
陈林被他逗得不行,对他说:“那你先让我趴你身上。你这么重的,总压过来干什么?”姜玄立刻抱着他翻了个面。陈林“啊”地一声,点点他的嘴唇,又低下头去香了一个,才说:“这还差不多。”姜玄抬头去追着他的吻,两个人亲了又亲,姜玄低声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陈林握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装模做样地说:“好,原谅你了。”
第六十章
姜玄回家之后,雾霾侵袭全城。天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岁,灰白色的雪花像是无数细碎的发丝从天上飘落下来,生硬冰冷的风旋转着吹打窗户,将人影掩盖在朦胧的灰色之中,连路过的汽车都不能幸免。陈林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被吹得风中凌乱,晚间天色都变成了橙色,夹着风雪飘下来,落在浴室的玻璃上,蒸发成了水汽。
吐槽这个恶劣天气状况的时候陈林正仰着头靠在浴缸边上拿着棉签挖耳朵,姜玄满手泡沫给他洗头,十根手指在他的头皮上按来搓去,那点泡沫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去,姜玄伸出胳膊来蹭掉了。陈林眯着眼睛从下往上看他,指着他的额头说:“你出汗了。”姜玄“嗯”了一声。陈林扭着腰将下半身翻转过来,像一尾人鱼似的打了个挺,反手抓着姜玄的胳膊问他说:“你是不是晒黑了?”姜玄被他说的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自己的胳膊,碍于满手泡沫,便央求陈林道:“你比比看。”陈林伸出手来盖在他脸上摸了摸,才说:“好像脸糙了。”姜玄挑挑眉,陈林掐了他一把,又问他:“周末想吃什么?给你补补。”姜玄问:“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学校吗?”陈林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明天补月考那两天没上的课,下午我就下班了。你自己点,想吃什么,朕赏你。”姜玄一把打开淋浴喷头,伸手试了下水温,轻声对陈林说:“闭眼睛。”陈林把眼睛闭上,姜玄举着喷头试了试水温,给他冲洗头上的泡沫。那些水从陈林额角流下去,落在他脸颊上,姜玄用手指擦掉了,才说:“做那个吧,粥火锅。明天小金帮我取两箱海鲜回来,正好家里还有点蔬菜,我买点肉,在家吃火锅吧。”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用毛巾把陈林眼睛上的水擦干净,陈林只感觉到睫毛干了,便立刻睁开眼,转头趴在浴缸边上看着他说:“可是说好了小雪那天才吃火锅!”姜玄两手一摊,无奈道:“有个新项目扔在我手里,后面两周肯定要加班。”陈林扁扁嘴巴,姜玄低下头去冲着他亲了一口,又说:“提前过嘛,刚好周末没事做,我陪你做家务。”陈林“呸”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捏他掌心里的纹,一边捏一边说:“做梦吧你,又让我伺候你吃又让我伺候你住,小玄子你这是要翻天啊?明天我早上去学校,你趁早把车给我弄干净了、屋子给我收拾了、出差带回来那点脏衣服袜子给我晾了,还有书房那破电脑和书架上积的灰给我擦了。听见没有?”
他嘴上这样使唤姜玄,手上却沿着姜玄的手掌向上抚摸着,不住向他手臂内侧滑,最后一个问号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滑进姜玄的T恤里摸上他的肩膀,身体几乎贴上姜玄胸口,害的姜玄不得不伸手按住他沾着泡沫的肩膀,连声说:“你让我考虑考虑,别跟我来这出啊。”陈林瞪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姜玄T恤的下摆,贴着他的小腹舔了一口。湿热的舌头令姜玄最终缴械投降,连声称“好”,用肉体签下了这份平等条约之余,反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和短裤。陈林被他脱衣服的动作挂到了头发,“嗷”一嗓子叫出来,正要伸手拧他,被姜玄抓着手从水里捞到自己身上贴着,两个人肉挨着肉,只看了彼此一眼,便很快便吻在一处,纠缠不休。
周六早晨临走之前,陈林站在门口万分不放心地嘱咐姜玄:“床单还有沙发罩你用我新买的洗衣凝珠,放一颗进去就好。书房你用抹布擦,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擦一遍,死角太多容易积灰。还有客厅的地毯,你送去干洗就行。”姜玄被他念得不胜其烦,却还是帮他整理好手上拎的两摞卷子,用橡皮筋裹好塞进袋子里,又给他系好围巾、扣上大衣扣子,最后伸手拿着口罩往他耳朵上挂。陈林动了动脑袋,还在喋喋不休:“你记得把拖鞋也洗一下,那个底儿有点脏了,你别只用湿巾擦,那样弄不干净。”姜玄反手把右耳朵给他挂上,贴着脸的口罩一下盖住了他的声音。陈林皱着眉瞪了姜玄一眼,闷声道:“袋子给我!”姜玄把袋子递给他,陈林伸手去接,姜玄却突然将他向怀里一带,隔着口罩低头吻了他的嘴巴。陈林被他腻歪地不行,反手把他推开,骂他说:“腻歪什么?等我回来验收你工作,做不好打你屁股。”说完,把袋子一拎,趁着他得意洋洋傻笑的功夫开门跑了。结果跑出去没两步,刚想起来姜玄也要出门,一转身站在楼道里问他:“你干嘛不出来?”姜玄低头靠在门边穿鞋,这才拎着购物袋踏出门来,一面锁门一面说:“那谁知道你跑那么快呢?”说完转过身来走了两步,拉起来陈林的手对他说:“哎哎哎别生气了,来林林,帮我把围巾系上。”陈林抓着他的围巾扯了一把,趁着电梯门开之前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从他们家到陈林学校本就不远,目送陈林下车之后,姜玄径直向4S店开过去,他前一天约了洗车,因此这次到了就把钥匙交给熟识的员工,自己跑去附近的咖啡厅随便点了杯热巧克力暖手。这家店是夏天的时候才开起来的,他也只来过一次。那一次载冯珵美回家的路上经过这附近,顺路到4S店里订了个轮胎,当时冯珵美等得无聊,走到这家咖啡店里买了一杯耶加和一杯美式。姜玄开车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坐在路边遮阳伞下的圆桌边,眯着眼睛趴在桌上玩手机,驼着背并不好看,但是他一手撑着头的侧脸线条在那个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姜玄开车绕了几分钟才开到他面前,可是直到姜玄拉下车窗来他都没有发现他,最后姜玄只好按了按喇叭,才把冯珵美叫上车。
姜玄坐在窗边,看着玻璃的反光里店员正为接下去的双十二装饰店面,屋里有两只猫在地上走,其中一只正踮着脚拖着肥胖的身躯蹭到一个人的脚边。那个人摘了手套,伸手过去捏了捏猫脖子,那只猫扭了扭腰,竟然一下蹿到了这人身边的窗台上,接着跳上桌子,亲昵的用鼻子顶着那个人手里的咖啡杯,尾巴一扫一扫地,拍上了姜玄的手腕。
他抬起头来,看到钟荣坐在他对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姜玄堆了点不算笑意的笑容,向他打了声招呼,说道:“钟总监,早。”钟荣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后背,他的手掌很大,盖在猫背上,像是抓着一个橄榄球。他轻声说:“早。”说着,他伸出手指来,把那只猫的脑袋拨到一边去,让他的嘴巴离自己的咖啡杯远一点。颈部的移动迫使它全身黑得油亮的毛发在光下闪烁了一下,钟荣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后背,这才抬起头来,对姜玄说:“来洗车?”姜玄点点头,问他:“你呢?”钟荣指指窗外的店,说:“和你一样。”姜玄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问他:“好巧,之前都没碰见过你。”钟荣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拨了一下猫脑袋,轻声说:“因为我是这个月转过来这家店的。”姜玄问他:“为什么?”
钟荣伸手梳理着那只猫的毛发,从上到下,细致而温和,他端起来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这才终于看着姜玄,反问他道:“你现在是问我为什么转过来,还是问我为什么针对你不放?”他的声音并不重,甚至不很有力,他的语调是那么的轻柔、和缓,仿佛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懒得施加。姜玄叹了口气。他十指交握摆在桌上,手腕在桌子边缘磕了两下,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如果你们现在还在闹别扭,我不觉得我能影响到你们。”钟荣猛地抬起头来,他瞪着姜玄,高声问道:“闹别扭?”说着,他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袋来扔在桌上,冲着姜玄抬了抬下巴,说道:“你自己看。”
姜玄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小票,全部都是这家咖啡厅的。从六月十六开始,每个月的同一天都有一张单据,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两种咖啡,美式和耶加。钟荣的手轻轻敲着桌面,那只猫在他身边“喵”地叫了两声,他伸手捏了捏猫下巴,那小猫咪立刻安静下来,尾巴贴着他的胳膊来回扫。姜玄把那些单据一张张收好,叠在一起,又放回袋子里,推给钟荣。他低声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儿。”钟荣点点头,沉声说:“我知道。前几天他进来的时候我就坐在这儿,他的确是一个人。但你应该看看他那张脸……”钟荣这么说着,顿了一顿,将试图跳上桌的那只猫挡了下去,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皱着眉毛、恶狠狠地盯着姜玄,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很多的痛苦,又像是有很多的厌恶。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每一个字都说的那样清晰,从他的语气中绝听不到他的难过,或许这些已被他无尽的怒火和报复的欲望淹没,他就这样盯着姜玄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姜玄,你他妈的就是个小三。”钟荣说完,倏然站起身来,向着姜玄身边走去。他底下头来,对姜玄说:“你知道我从哪翻出这些东西吗?他衣柜里一共就挂着那么四件外套,每一件里面都有一张。呵,干嘛啊你们?还挺难舍难分是吧?操,真他妈恶心透了。”
他说着俯下身去,一手将那个密封袋抓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一手拍着姜玄的肩膀,状似亲昵地贴着姜玄的耳朵对他说:“你这种人我太清楚了。谁让你舒服,你就说你爱谁。谁让你不舒服,你就报复谁。玩够了转头你就能回去,你还以为你和那个老师是真爱啊?我告诉你,你这种人,爱不了别人,因为你最他妈爱自己。”他直起腰来,摸了摸再次跳上桌的那只猫头,缓缓说道:“作为一个同样自私的人我给你一个建议。享受一下你最后那点虚伪的‘爱情生活’吧。”姜玄猛地抬起头来,他像一只受惊的鬃狗一样瞪着钟荣,凶恶的看着他,妄图守护自己的领地。然而钟荣什么都没有再说了。他冲他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完全无视他的震怒与忐忑,转身离去。那样的风度翩翩、阔步昂首。
姜玄在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回店里提车,前台小姐礼貌地帮他结了款,一边结一边说:“有位钟先生放了靠垫在这儿清洗,他说结在您账上,您还有两次免费清洗的券,要用掉吗?”姜玄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心里一阵烦闷,可是还得赶着回去收拾屋子,只好沉默着开车走人。这个点儿有些无聊的广播,总在不停联线电话解决这个车主、那个车主的问题,姜玄听着一位中年大妈讲了十几分钟自己在两个店比价最终少花几千买了一辆车,可是开了半年就在野地里熄火的破事儿,忍不住伸手换了台。另一个台是两个主持人说学逗唱讲笑话,陪着电台并不好笑的捧场声,显得假模假式又令人尴尬。姜玄一把把车停在车位里,伸手关了电台。他绕到车后座,扯着里面的工具箱拽了拽,又把傅子坤留在车上的半箱水掏出来。傅子坤开着他的车出去自驾游了一圈,箱子里满满的全是空瓶子,他心想傅子坤是不是拿着他的车干了点什么,怎么能用出这么多水来。这想法让他恶心了一下,忍不住抖了抖。
这几天他没留意,车子左摇右晃,早就把这些瓶子搞得七扭八歪,瘪着身子在箱子里堆成一坨颤颤巍巍的小山,还有几瓶被甩到他的工具箱和那个小型灭火器的夹缝里。姜玄胡乱伸手捞了几下扔回箱子里,每一下都发出空塑料相撞的“嗒嗒”声。最后一个瓶子被卡一个死角里,姜玄俯下身去掏了掏,一把把这东西抽出来,手上一滑,胳膊肘碰上那坨小山,他在心里骂了句“我靠”,就听见“哗啦”一声,那些瓶子再一次掉下来,在车后座里四处翻滚,撞在车壁上又弹回来,这样不住来来回回,路线蜿蜒曲折,和姜玄手上那个被压成异形的瓶身曲线异曲同工。
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滑稽、懊恼与震怒,这感觉来的毫无缘由却这样的难以遏制,令他不由自主的怔怔盯着眼前的一幕,直到那个瓶子终于颤颤巍巍地停止了这脑残的摇摆。姜玄皱着眉,他竭力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妄图忍住这感觉,然而身后驶来了另一辆车,车灯照在他身后,透出来的那点光随着一声尖锐的鸣笛照进车厢里,在那些丑陋的瓶子身上折射出驳杂的光斑。姜玄在这一声刺耳的长鸣中猛地抓起那个瓶子,扬手狠狠向车内甩去,他听到“梆”的一声,塑料瓶身在车里弹了两下,滚落在驾驶座下面。姜玄看着它湮灭在黑暗之中,挺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
他心中感到很挫败。钟荣的指责与轻慢并非全无道理,实际恰恰相反的,相当分量十足,每一句都戳在他心底里,将刻意想要忘记这件事的自己再一次拽回到这荒唐滑稽的四角关系之中来。然而他谁也无法责怪,因为导致他落入这步田地的正是他自己。他曾经想过或许和冯珵美在一起相处也是不错的结果,但从始至终他都从未考虑过如果和陈林分开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这种贪得无厌让他忍不住一拖再拖,分明知道某些东西已经脱离了轨道却仍然向着火坑里跳下去,用自作聪明掩盖悬在头顶的利剑。或者自欺欺人的劣根性在他身上总是体现的淋漓尽致,教他在终于逃无可逃之后仍要吞下拖延的恶果。大约这世上果真善恶有报,老天也知道陈林始终不是怎样的狠角色,便降下来钟荣这种阴毒人物来整治他。可笑他竟然到此时此刻仍旧心存希望于陈林对他会不同于当年的决绝,哪怕他有一日知晓了今天这种情境,也会将自己和谭季明摆在同一位置,再给他一次下跪求饶的机会。他的尊严不容许他对钟荣示弱,但面对陈林,姜玄想,他甘愿一试。
姜玄这么想着,心里似乎又好像好受了些,仿佛今日的遭遇全是一场惩罚。这奇异的赎罪心态令他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献祭心理,像是一瞬间拥有了勇气,令他能够继续设想自己的将来。但那毕竟是没什么可以设想的,情人之间分分合合不外风月,而他已经没有自信再去思索自己和陈林之间那种所谓的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了。他收拾好车内的杂物,又将早上买好的果蔬提在手上拎上楼去。电梯不住上行的时候他想起陈林说过,这个周末天气会很差,所以想要两个人窝在家里不要离开。从前姜玄有时候会对陈林这样无理的要求有些不满,但这时候他心中一丝怨言也无,想着两个人窝在床上如小兽一般互相爱抚的样子,反而令他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这火焰支撑着他踏出电梯、走回家中去。
家中并不很干净,大概同他们昨日忘记关窗有关,室内落了不少灰,连带着地毯都被染黄了。前一日的晚上他们住的是平日掩门的客卧,那屋里平时就整齐素净,倒令姜玄直到今日才觉察出屋内的脏乱来。客厅的地毯上染上了一些灰黄,连带着桌上也蒙了灰,姜玄站在屋里穿着拖鞋走了两步,只觉得脚下甚至有些滑。然而比起书房来,客厅已不算是惨不忍睹。书房的窗子有两扇,陈林出门的时候想着通风便都打开了,网纱过滤不掉尘雾,书架全染上土黄,窗框上原有些水渍,粘上了雾霾痕迹,竟发了黑点在上面。
姜玄扯了床单被罩送进洗衣机,又把被弄脏的地毯用塑料袋装好,举着吸尘器从里屋吸到外屋,终于将灰尘一扫而空。可这事不能满足陈林的要求的,他拆了块新买的大万能布,沾了水后从卧室的床角蹲下来一点一点抹地。这样里外都一点一点擦干了,连客厅桌下那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小小灰渍都反复抠挖除去。将这些都做好了,陈林的要求其实已经达到,但姜玄卖了力气,又铺了层从前干洗带回来的塑料布在地上,将陈林的那些书本一摞一摞放下来。这些书大多有些日子,书页已经被翻得颜色变了深。姜玄从车间带回来一个新的小刷子,用这玩意顺着书脊一点一点扫灰尘下来,接着用抹布擦干净放书的那一层,最后再合着陈林的顺序将那些书本摆回去。这些书少说有百来本,一件件这样精细的活做下去,也消磨了他不短的时间。这工作枯燥无味,但姜玄做得甘之如饴,像是在这如西西弗般的漫长憧憬之中,痛苦终于在他的心头稍稍缓解。
这些书很多,姜玄蹲在地上,连手套都没有带,他的手指渐渐脏了,于是去洗掉,然后再回来继续。他的腿蜷缩在自己肩膀前,整个人缩成一只烧红的虾,蹲在地上。窗外并不敞亮的光照在他颈后的发根,像是黎明前被笼罩的苍林。姜玄终于要做完他的工作了,他抚摸着这些书本像抚摸着陈林的肌肤和心神,像亲手拨开盘绕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隔膜。他的刷子也变了颜色,但仍旧很好用,清扫已经进展到了最后一格,那是陈林常年放在书架左下角的一格,对的都是他曾经的一些专业书籍,里面大多是姜玄看不太懂的古文论著,并不很厚。这一格在书架和窗台之间的角落,平时并不很好清理,可是由于不常晒到日光,书皮反而完整如新。姜玄将这些书侧着立起来,他偏了偏头,却发现其中一本有个指甲盖宽的缝。这缝隙夹在不多的页面之间,像一道裂开的峡谷,割断了西天与东土。
姜玄不作他想,殷勤地打开书本,那些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姜玄看到两张白色的纸夹在其中。纸张从中间折了一叠,此刻立在书页之间的缝隙之中,随着姜玄的呼吸轻轻摇摆着。
他可不记得自己给陈林写过什么情信。
隐约中他心底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仍旧蹲在地上,将信纸捡出来展开,捏在手里看了起来。
“林,
见字如晤。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