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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震惊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看向身前的男人,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男人终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他只是回头看了霍仙姑一眼,随即离开园子。

    然后,吴邪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一回到住处,他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张起灵虽然没有正面答应霍仙姑的要求,但是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这一趟他恐怕是非去不可。

    “小哥,你想清楚了,那‘鱼’后面的东西,可是皇帝要的,你这一去就是和朝廷作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张起灵没说话,显然是心意已决。

    吴邪冲到他对面,努力为自己争取视线:“到底是什么宝贝,让你连命都不要了?那里面就算是金山银山,你闯了皇陵,将来也无福消受啊!你可别跟我说你家里还有个媳妇儿,你这么豁命是为了给她攒遗产!”

    张大侠好像终于听到了吴邪的声音,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吴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我孤身一人,没有家室。”

    “你……”吴邪被气得几乎没话说,“谁他娘的问你这个了!”

    这厢吴邪急得跳脚,那厢张起灵依旧没半点反应,仿佛他接下来要去的只是自家后花园。越是如此,吴邪越是心惊。这个人之前到底是经历了多少风险,才能锻炼出这样的处变不惊来。他现在要去盗的是皇陵,你妹的,还非秦非汉非唐宋,那是本朝太祖爷的陵!刚封陵不到十年,抄九族的大罪——盗出来东西你也不敢卖啊!

    张起灵想的显然和他根本不是一件事。

    “吴邪,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会送你回吴家,这段时间外面很危险,你尽量不要露面。若有人问起,也不要说你出过门,更不要说你认识我。”

    “我不!”

    吴邪几乎是脑子里还没有完全释义张起灵的话,就下意识地激烈反抗起来。

    “我不回家!也不会听你安排!你要是一定去送死,就带着我一起!你别忘了,那鱼还需要我的血来破解地图,否则你只是拿到鱼,也是无济于事。”

    “每条鱼的破解方式不同,不会是同一个人的血。”

    吴邪一怔,随即咬牙道:“你确定吗?这也只是你的推测吧?你当初不是也没想到我的血会有效?我还有一半的希望,你不能就这么否定我!”

    张起灵微微皱眉,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争强好胜的事情。

    “吴邪,不要胡闹。”

    “我不是胡闹!”吴邪上前两步,道:“小哥,你这事我吴邪管定了,你要去,就带上我,要不你别想走……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就算你把我送回家,我也有办法跑出来。你有你必须做的理由,我也有,我做兄弟的,做朋友的,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张起灵的视线在青年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徘徊片刻,突然道——

    “吴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抄九族的大罪。”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吴邪狠狠地道:“你不用吓我!我有分寸,不会暴露自己的!就算真有不测……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认不出我的尸首……”

    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道拉扯,吴邪转过身,两具身体猛然贴近。张起灵的视线冷冰冰地打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罕见的怒意:“你要死无全尸吗?”

    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都打在脸上。吴邪猛然想起上个月的那天晚上,这个人将他按压在巷子里深吻,那时候他眼中就闪烁着这样的火苗。那是冰冷又炽热的视线,让他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那次,他说他是醉了。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挺胸对上张起灵的视线,死死绷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声线,问道:“你现在也喝醉了吗?”

    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神一深,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

    吴邪逮住机会挣开钳制,他平复了一会儿气息,才道:“小哥,我并不是要拖累你。只是我觉得……我觉得小哥你这个人,如果没人盯着,不知道会做出多危险的事来。皇陵不是一般的地方,多一个人至少多一份照应。”

    吴邪稍微冷静了一些,又道:“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吴邪始终是贪生怕死的凡人,我敢跟你去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冒失的人,也不是拿别人性命开玩笑的人。有你在,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事到如今,他依然愿意无条件的信任这个浑身是谜的男人,愿意把命赌在他身上。他始终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在这个人左右,刀山火海亦然。这样的信任没有缘由,连他自己都迷惑了。

    半晌沉默,吴邪简直以为张大侠是站着睡着了,却见那人突然向内室走去。

    “小哥?”

    “休息吧,明早上路。”

    吴邪皱眉:“我说了,我是不会……”

    “霍家不安全,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从长计议。”

    没等吴邪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黑。他这才发现张大侠居然一声不吭的把灯熄了。吴邪感觉自己被人往床的里侧推了推,那人就在旁边躺下。张大侠胸怀坦荡,没一会儿便呼吸平稳,已然熟睡。吴邪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明白张起灵是表示会重新考虑这件事了。小吴掌柜长叹一声,最终无力地往后一倒,嘴里小声地念了一句“闷油瓶子”。

    第24章

    霍老太太说话算话,翌日一早果然给他们安排了车马。小花说还有事,便留在了霍府,而胖子虽然十分想乘车,但是很不巧潘家园离霍府只有三条街,且不顺路。他昨晚已经借着张吴二人的面子在霍家混了一宿,这会儿正主儿都撤了,他总不能再赖下去。原本他是诚邀吴邪和张起灵到潘家园做客的,这俩人好不容易到顺天一趟,不让他做个东实在说不过去。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江湖风波不断,吴邪又再三推脱,这事才作罢。

    王胖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运气不差,两个兄弟居然一个是现任武林盟主,一个是未来武林盟主,真够威风的。只是吴邪那小子虽然也有几分聪明,但是心眼儿终归是太实诚了些。他一路跟得提心吊胆,如今把人交到小哥手里,他才算放了心。

    回到潘家园,王胖子简单盘问了一下他不在的这几天铺子的情况,确定并没有什么大事后,便回到住处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吃喝一通,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胖子起身点了灯,又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喉咙,思索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这会儿正精神着,睡是肯定睡不着了。可是才刚入夜,他也不能整宿干瞪眼。想了想,胖子推开门,到院子里耍起他那套“大喜掌”来。

    夜风徐徐,吹散白日里的闷热,动起来也不觉得汗湿难受,只觉浑身筋骨都被疏松开来,爽利得紧。他这个人,嘴上没门,说起话来来十句有八句不靠谱,但是也有那么两句是真话。这半套“大悲掌”,的确是他从少林学来的,只不过不是跟什么“古月方丈”,乃是跟他一个兄弟蹭来的。他那兄弟也是一个奇人,机缘巧合下被少林方丈收为俗家弟子,他便是那时沾了光。说是偷学,其实他这点儿道行,怎么能瞒过少林方丈的法眼。那老和尚大概是觉得和他有缘,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因此只传授了半套,之后便留下一句“有缘再续”,就此告辞。

    这段儿经历是王老板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精彩的一部分,三不五时都要拿出来炫耀一下,功夫上自然也不敢懈怠。大悲掌动作大开大合,半套打下来也不是容易事。他打到三十六式已经是满头大汗,正犹豫着是继续练下去还是洗个澡回去睡,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胖子一愣。这半夜敲门可不是什么吉利事,是哪位过路的好朋友跟他开玩笑呢——别说,还挺有礼貌,知道主人不应声,绝对不能进来。他原想装死不理,奈何对方不屈不挠。王老板叹了口气,心说:得,人比鬼难缠。

    “谁呀?不看看什么时辰了都!有事不能明天说?”他没好气地道。

    敲门声静下片刻,门外之人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道:“并肩子,可是姓王的?”

    胖子一愣,两步奔到门前,回道:“正是。并肩子,是哪路的芽儿?”

    “钱塘水岸,南派三街。”

    胖子又是一惊,贴着门问道:“唱戏的还是典货的?”

    “月开两半,押宝的。”

    说到这里,胖子迅速地推开门,果然见小吴掌柜正笑吟吟地站在外头,他身后的,自然就是半个月前的吴山当保镖,如今的武林盟主张大侠。

    胖子一乐:“这可不得了,连‘总瓢把子’也来了。大晚上跟我对黑话,多亏胖爷我学识渊博。你们两口子这是唱哪儿出啊?”

    胖子和吴邪方才这一唱一喝,其实是一种江湖人接头的方式。吴邪原本也只是在三叔处听了两句,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用上。“并肩子”就是朋友的意思,胖子口中的“芽儿”,则是指吴邪是个年轻人。后面两句说的自然就是南街的三足鼎立之势,以及王老板的月半赌坊了。至于“总瓢把子”,指的是头目,老大,说的自然就是张起灵张大盟主。

    这两个人白天急得活像要回老家结婚似的,他费尽口舌都没留住,这会儿趁着月黑风高却自己摸到了他家门口,不用问也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胖子赶紧把人领进了屋,确定无人注意,这才回来一坐,正色道:“说吧,怎么回事?”

    吴邪看了张起灵一眼,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干咳两声:“胖子,我们想跟你说一件事。”

    “瞧这吓人的,这么严重?不会跟那个霍老太太有关吧,我瞧你俩今天早上眼神儿就有点不对,果然是有事。”

    “的确有关系,”吴邪有点歉意地道,“我和小哥……我们近期打算做一件大事。按小哥的意思是准备直接动手,以免夜长梦多,但是我想着还是应该知会你一声。毕竟最近你都同我们再一处,若真牵连到你,你也方便编个瞎话撇清。”

    吴邪说到这里,气氛一阵凝滞。

    胖子脸一沉:“你这个芽儿,我以为你来是找我帮忙的,敢情你们是来跟我交代遗言的?回老家结婚的确是大事,但是也不差我这杯喜酒了不是?这肯定是你的主意,小哥不会这么抠门的。”

    吴邪破天荒的没有理胖子的扯蛋,认真地道:“胖子,咱们也算过命的兄弟,我不瞒你。我们是要……”吴邪示意胖子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三个字。

    屋内有片刻寂静,简直连针掉在地上都是惊天动地的声响。然而紧接着,胖子突然大掌一拍,扯开嗓子骂道:“我——去他奶奶个蛋!”

    张大侠是胖子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吴邪却听得心惊胆战,没等他制止,就听那人带着一股子的兴奋劲儿道:“这也太他妈——带劲儿了!听好了,这可不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了。听者有份,这事我管定了!你们只管在我这儿落脚,踩盘子的事交给我!”

    踩盘子就是调查地点——这胖子一激动把黑底儿都漏出来了。

    吴邪无奈:“胖子,这事可不是玩笑。那里面的东西就是拿出来也出不了手,出一点儿差池可就是诛九族的大事,你就不怕死无全尸吗?”

    这番熟悉的话成功地让张大侠的眼神儿非常有深意地扫过来,吴邪视而不见,继续现学现卖,意图打消胖子的念头。奈何道行差得太深,胖子压根不吃他这套,笑得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不用多说了!胖爷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三件事:一是讲义气,二是讲义气,三是讲义气!这事我胖子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置之不理。胖爷我也不指这一票捞油水,只图个开眼界!娘的,那可是皇陵,里面不知道多少宝贝,能看一眼也值了!”

    王老板此刻脸色潮红,两眼发亮,活像被开了光。吴邪哭笑不得,心知是自己错了,一开始就该听张起灵的不来这趟,本以为胖子也会帮他劝劝张大侠,结果这厮比他还积极,一听要挖皇帝老子的墓,眼睛都直了,上辈子肯定是个土夫子。

    “小哥,你怎么看?”吴邪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张大侠身上。

    后者瞧了一眼对面二人,面无表情地道:“收拾东西,明日动身。”

    皇陵位于应天府郊外钟山,正对梅子山,自先帝七年便开始修建,历时十七年,集结天下能工巧匠的精妙心思,调用军工十万,护陵驻军五千,俨然一座城池一般。至于内里的地宫是如何模样,知道的人恐怕都已经留在里面了,任是负责维护地宫的“神宫监”大概也说不出来。想接近这样的一座皇陵,自然不可贸然行事。吴邪等三人彻底甩开霍家盯梢之后,才渡江南下,在应天府的一家小客栈落了脚。

    胖子交友广阔,很快就打探到神道看守的换班规律,终于在夜里找到了那么一点儿可以利用的小空子。神道到神宫还有不近的距离,但是好在山上多林木,便于隐匿,他们三个想混到明楼的墙根并不难,难就难在这之间还有一条“外域河”。想过这条河必须要经过“升龙桥”,但凡有桥之处,必是把守要地,要混过去没那么简单,更不要说他们还不知道地宫的入口在哪儿,如何搜查也是个问题。

    但是张起灵却说,到这里就够了。

    胖子不得其解,倒是吴邪对着图纸思索了半天,灵光一闪,道了声懂了。

    应天府雨水充沛,帝陵位于山腰,乃是主峰雨水流向必经之地,若是置之不理,皇帝住在里面只怕要连着棺材一起被冲跑了。因此皇陵工程极度重视排水,总共修有三条水渠,外域河只是其中一条,另外两条则通向内部。如果他们能从水中潜入,便可省去不少麻烦,运气好还可以直接进入地宫,省去寻找入口的麻烦。不过这一点当初修建帝陵的工匠必然也想到了,恐怕里面也有不少机关。可事到如今,他们也没别的选择了,左右这也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张大侠和胖子一起踩了几次盘子,来回都还算顺利。他们又仔细分析了地形,设定了计划,十天后,他们正式动身,而吴邪的考验也正式开始了。

    虽然一开始立下了豪言壮语,吴邪可一点儿也没在墓志铭上刻“享年二十三岁”的觉悟。是以当他大概算了一下水路的长度和需要憋气的时间,突然觉得自己那句“死无全尸”没准真要应验了。

    好不容易躲开护陵军,连夜潜入岸边,对着黑漆漆的护城河水,吴邪感慨非常:“胖子,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有点冲动?”

    胖子勒紧裤腰带,狠狠地道:“不要紧,年轻人都是靠冲动成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