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爷爷说的跟你不一样，他说年轻人都是死在‘冲动’这两个字上。”

    吴邪刚说完，就听“噗通”一声，那面张大侠已经下了水。这月黑风高的，吴邪都不知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脚一滑掉下去的。不过紧接着胖子也脚滑了一下，这回儿水花有点大，动静也不小，活像山顶滚下一块大石直接砸进水里，眼看着就惊动了附近的护陵军。

    吴邪正对着胖子入水的方向干瞪眼，却听下面一个人喊道：“吴邪，快。”

    吴邪往下看，见张起灵正在水里往上望，眼睛里像有星子一样，瞧得吴邪心里发紧。护陵军的脚步声已经近了，连他都听到了，吴邪一咬牙，往前跑了两步，起跳的时候脚一滑，真的掉了下去。

    他入水的姿势不对，眼前一黑，呛了一大口水，耳边便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他本能地地要游上水面换气，却忘了岸边此刻大概尚有护陵军巡视。突然，一股力道按着他往下沉去。吴邪眼睛还没适应水下，目不能视，一紧张气息也消耗得更快，下意识就挣扎起来。奈何那力道把他夹得紧紧的，像快石头缀着他下沉，吴邪气息吃紧，心里一阵恐慌，绝望间忽觉嘴唇上一软，有什么贴了上来。

    熟悉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渡进他口内。吴邪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捉住气息的来源再也不肯放手。肺部的压力渐渐减轻，身体也不那么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人已经浮上水面，吴邪还没意识到鼻子已经可以呼吸了。

    他们俩的身体还紧紧地贴着，隔着湿漉漉的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张起灵在他湿漉漉的鼻头抹了一下，道：“护陵军走了，没事了。”

    吴邪人还愣着，就听身后一声怪叫——

    “哎呦我去！这黑咕隆咚的，胖爷我可啥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啊！”

    第25章

    没有时间搭理胖子的胡言乱语，不过片刻工夫，护陵军的脚步便又折了回来，三人立刻潜入水中。他们的时间十分宝贵，无论成功失败都要在天亮前下山，否则想要逃过护陵军耳目就没那么容易了。

    水下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照明，吴邪只是下潜已经十分吃力，跟着张起灵转了几个弯之后更是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外域河的水不算深，但是对于吴邪而言，水下的挤压还是让肺部十分难受。

    突然，身边有人推了他一下。张起灵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居然发现了一条窄小的通道，这是……吴邪当即了然。

    这是地下水相连的通道，从这里不出意外可以进入内御河。皇陵的看守是外严内松，一旦进入内河，他们的行动就会轻松许多。

    通道内十分狭窄，吴邪简直担心胖子会卡在入口。不过这样的好处是他可以推着墙壁借力前进，速度加快了不少，缺点就是这样的环境让他十分不安，毕竟现在他们只有拼命游出去这一条路。相比于他的不安，张大侠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仿佛对这条路十分熟悉。

    通道很长，而且十分曲折，高低不平，中间的部分居然还留有空气。想必是由于眼下并非雨季，水量较少的缘故。他们得以片刻喘息，便继续向通道另一头游去。这依然是不短的一段路程，而在这样窄小的地方潜行体力消耗也十分巨大。一脱离通道，吴邪便拼命向上游去。出水的一瞬间，大量空气灌入肺部，吴邪咳得头昏眼花，耳鸣了好半天才听到身边的胖子同样咳得死去活来。

    四下漆黑一片，他们依然身处河水之中。之前位于头顶的明楼灯火这会儿已经成为远处的光点，他们竟不知不觉在水下潜行了这么远。看样子这里就是第二条御河了。

    接下来他们又找到下一个入口，用同样的方法游了不近的一段水路，成功侵入内河。只是这次他们运气却不太好，出水的瞬间就撞上了护陵军巡逻。脚步声就在头上三尺之外，三个人贴着岸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胖子推推吴邪，比了个“怎么办”的口型，吴邪有样学样地把疑问传递给张大侠。那人嘴巴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因为太快了，吴邪根本没有看清。他正想再问，就见张大侠突然向下一沉，没入水中。吴邪一惊，赶紧跟了上去。

    张起灵并没有游远，只是原地下潜。吴邪惊讶地发现，在他们脚下，居然又出现了一条通道，只是这次的入口处却被装上了铁栏。

    这显然是另一个排水口。三条御河之间也有这样的通道，但是都没有铁栏防护。这里已经是最内的一条域河，那么这里的水是流向哪里呢？吴邪灵光一闪，猛然看向张起灵。后者朝他点点头，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水往低处流，这里是最内的一条域河，却也是地势最高的一条，这个排水口的方向背高向低，显然这并非“排水口”，而是河流的“进水口”。那么这一处的积水又是来自哪里呢？

    ——是地宫，只有这一个可能。看来小哥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门，只是他又是如何得知这条隐秘的通路呢？

    那厢张起灵显然已经有了计划。他打了个手势，让吴邪抓紧他，在水下固定住位置。自己则腾出手来，抽出黑金古刀，对着铁栏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话本里形容神兵总说是削铁如泥，吴邪如今却觉得，在水里削铁如泥才是真神器。尽管张大侠神力惊人，但锋利如黑金古刀也并没有如愿将铁栏斩个粉碎，水中阻力太大，更何况头顶就是护陵军，他们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这里的水流并不似下游和缓，吴邪好几次连自己都差点被冲走，更不要说还负担着另一个人的重量。他一手死死地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手由抓着张大侠肩膀，到抓着后背的衣襟，最后被冲得只能勉强抓住腰带。天底下能这样光明正大地扯武林盟主腰带的人，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了，吴邪暗搓搓地想——腰带啊腰带，你可要坚强，我真的不是故意耍流氓。

    他们又敲了几下之后，铁栏虽然没有断掉的迹象，边框却有了些晃动的痕迹。张起灵收刀，随即双手捉住铁栏，一脚蹬上石壁，猛然发力。铁栏顿时被扯开一角，露出缝隙。但是这一下用力过猛，也超出了吴邪的承受力。被撞飞的瞬间，小掌柜倒是还记得死死地抓住张大侠的腰带，但是固定位置的另一只手却松开了。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背部却又被大力一撞，把他顶了回来。吴邪呛了一口水，回头一看，果然是胖子。这厮不知何时跟了下来，正像一只壁虎一样牢牢地吸在岸边，一身肥膘在这个时候完全显露出了价值。

    三人抓紧时间，鱼贯进入通道。这里的水流相对湍急，他们要扶住墙壁才能保证不被冲走，游了不大一会儿，吴邪便觉得胸口的压力小了起来。又过片刻，他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简直快要浮不起来了。不过随即他便意识到，并不是他的身体重了，而是水变浅了，也就是说他们快要上岸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听到“隆隆”的声音，水流也越发湍急，张起灵率先向上游去，吴邪和胖子紧跟其后浮上水面。而就在这一瞬间，吴邪几乎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在这片浅滩的上游，一条声势浩大的瀑布奔腾汹涌，轰鸣的水声传来，仿若近在耳畔。这竟是一条地下暗河，而在这条河所环绕的中央，一座宏伟的地宫赫然伫立。

    ——皇陵地宫，找到了！

    这片地方看起来不似纯粹的天然空洞，似乎是人为在原有的地势基础上开凿的。地下河汇集了积水，日复一日的冲刷山岩，经过几千几万年形成了这天然的奇观。此处倚山坐案，藏风聚水，是难得的吉祥格局，也难怪皇陵会建在此处。

    不过他们应该还没有进入地宫的范围。这里和外面是没有通路的，通路应该健在地宫之内，自上而下，与地上的建筑相连。这条路随着先皇下葬之后就会封死，所以他们不必再担心护陵军的追缉。吴邪还是第一次游这么远的水路，何况每次换气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紧张得要命。如今虽然周围机关重重，但是总比泡在水里要舒服多了。

    他们上岸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为潜入地宫做准备。从外观看去，地宫有三层，但这楼的位置正对陵区中心的神庙，和地面的建筑相连，算起来应该有五层。同时也不排除这下面另有洞天的可能。

    因为地宫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活人留道儿的打算，所以下面这三层中根本没有入口。吴邪和胖子商量了半天，都觉得有些受挫。这里的构造以他们几个现有的装备想要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途径是动用炸药。别说他们手头弄不来炸药，即便是有炸药，在这种地方引爆，跟主动给皇帝陪葬并没有什么区别，更不要说外面的五千护陵军都不是聋子——这个办法可行性不大。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却束手无策，任是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气氛正沉闷着，张起灵突然起身，走到一处地点，以刀鞘指地，笃定地道：“挖这里。”

    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张大侠的用意，但是他们又同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张起灵的话不能不听。他们在水路里简直顺利得过分了，吴邪才不相信水路里没有机关，他更相信是有人带他们巧妙的避开了。张起灵对这座皇陵似乎非常了解，从刚才起他就有这种感觉。

    本想再问问，结果一眼就看见张大侠拿着黑金古刀准备掘地，小掌柜顿时一阵胃疼。

    ——败家子！快放开那个龙脊背！

    “小哥你等等！咱们有下地的家伙，我找找……”吴邪舍命救下差点儿被当铲子使的黑金古刀，转身在包里翻了起来。

    他取出一片卸了杆子的小铲头儿，又拼了几个机巧的木杆儿，算是自制了一套携带铲——这是他前几日在街上收来玩儿的，不想真的派上了用场。

    胖子对着那袖珍铲子唏嘘道：“天真，你下斗还带抠耳勺的？”

    “你掏耳朵用这么大的抠耳勺？”吴邪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道，“懂什么，这玩意可花了我不少钱，本来是准备高价转手的，别小瞧他。”说着，他神经兮兮地摸了摸铲子，道：“小可爱，走一个，别让他们的刀瞧扁了！

    事实证明吴邪的银子还真没有白花，工具虽然小了些，但总比没有强。三人换着挖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碰到了砖块，看结构是墓顶——这下面果然还有东西。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感慨吴邪想得周到，还是张起灵料事如神。总之，藏在最底下的，一定是最有价值的。胖子当即便要抡起铲子凿下去，张起灵却一挥手。

    他倾身，奇长二指沿着砖缝摸了很久，道：“不能砸，这里面有夹层，砖头只能往外抽，不然毒水涌出来，咱们谁都别想进去。”

    胖子纠结：“那不是白扯了？这砖连条缝都没有，要起出来哪有这么……”

    没等胖子话说完，张起灵气息一凛，二指猛然发力，居然就这么铁钉一样地插入砖缝内，竟将砖块生生抽离出来。

    这一招“空手拆砖”的绝学把吴邪彻底看呆了。张大侠这两根手指头是成精了吗？原来他不只会点人的穴道，连砖都不放过！他之前还笑胖子上辈子是土夫子，如今看来小哥根本是土夫子的祖师爷啊。有这样的手段，当个名门正派的武林盟主可真是太委屈他了。

    “他娘的，我算是服了！小哥，你这是什么功夫？”胖子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拜张起灵为师。

    张起灵自然不会回答。有了第一个豁口后，情况便全然不同了。很快吴邪和胖子也加入其中，他们大概搬出了五十来块儿墓砖，便看到了固定墓顶的支架。眼前终于露出了一个可以容人的入口，只是下面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吴邪听说但凡是古墓，内里的环境多半有问题，由于常年密闭，阴气又重，一般要放放才能进入。但是先帝殡天不过十余年，眼前这还是一座新墓，应该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张大侠纵身一跃，第一个下了去。吴邪从上面只看见张起灵的火折子在周围照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环境。又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让吴邪和胖子相继下来。

    一踏上地面，吴邪的心跳不由加速。他正踏在皇帝老子的墓里，这样的事放在两个月前他是想也不敢想的。年轻人的血气和好奇心被完全调动了起来，吴邪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害怕多一些，还是兴奋多一些。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宽敞的大殿。四壁上镶有烛台，地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入口处还有两盏传说中的“长明灯”，不过看样子陵墓封闭不久就已经熄灭了。大殿北方中线之上是一把金碧辉煌的龙椅。烛火点燃的瞬间，火光照射在龙椅上折射得这阴森之地几乎有了些富丽堂皇之感，仿佛是天子殿堂的一个缩影。

    第26章

    从设置来看，这里应该是陵墓的中殿。三个人简单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此地至少表面上还算安全。很可能是建造者把机关主要设置在了入口处，他们是从上面抄近路下来，自然避开了大部分陷阱，而这又是多亏了张大侠神机妙算。

    中殿后方有两个入口，分别通往东配殿和西配殿，这里是嫔妃殉葬的地方，丽嫔的遗骨很可能就在此处。配殿之后就是后殿，也就是主殿，是皇帝棺木存放之处，也是最危险之处，他们的目的地多半就是那里。虽然幸运地直接进入了中殿，但是对于众人而言，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按吴邪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直接把霍玲的遗骨带上，毕竟前面就是主墓室了，一旦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未必再有工夫顾及这些。胖子却说他们打扰皇帝老子睡觉已是大不敬，如今又要带走人家最年轻貌美的小老婆，是个男人都不会开心的，万一皇帝老子被气诈尸了，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依他看这事也不用太认真，出去的时候随便捡点儿骨头渣子给老太太也就得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吴邪有点儿犹豫，他明白胖子的办法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但是这样欺骗一个思女心切的老人家，他总觉得过意不去。

    “天真，人死随风去，那些后事都是给活人看的，你不说我不说小哥不说，还有谁会知道？”

    “可是……”

    “我去取遗骨。”张起灵突然道。

    吴邪一听，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有点儿得意地对胖子使个眼色——你看吧，我们小哥是诚实守信好青年，没你那么多损招儿。

    不料紧接着张起灵又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一个人去。”说完，张大侠也不知道脚下使了个什么功夫，一下子便消失在东配殿门口。

    “哎？小哥等等小哥……小哥！”

    “别喊啦。”胖子一把拽住吴邪，“人都走远了。小哥等不了小哥，只有咱们要等小哥。”

    吴邪顿时瞪向胖子：“肯定是因为你大吵大闹，小哥嫌烦就自己走了，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胖子给气乐了：“天真，咱别这样，小哥不就是离开一会儿，没准是内急，找个地方方便去呢，你朝我发什么小媳妇儿脾气……你就放心吧！这一路上小哥把你看得跟什么似的，还怕他不回来？”

    “你什么眼神儿？那是他看着我？那是我看着他！”吴邪愤愤地道，“你知道什么？要不是我看着他，他早跑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跟着这失踪惯犯他容易吗？

    “那也是你愿意的不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在原地等张起灵回来，半晌过去，吴邪始终提着心，胖子倒是很放得开，坐着无聊了，就回头去研究龙椅。其实一进来的时候，他的魂儿就贴在这把金灿灿的龙椅上了，碍于有张大侠盯着才不敢放肆。

    吴邪忙道：“你快下来，小哥说什么都不能动！你也不怕那上面有毒！”

    “你不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可是龙椅，啧啧，这辈子谁要是能坐这么一屁股，也就值了！”胖子摸了两把，一看没事，胆子更大了起来，扭着屁股就坐了下去，捏着嗓子道：“吴爱卿，快快平身。”

    吴邪不理他。

    “大胆天真无邪，胆敢以下犯上。”

    吴邪眉角抽了抽，索性把耳朵捂上。

    “吴爱卿也已老大不小，空闺寂寞，难免脾气暴躁，寡人就将你许配于张盟主，择日完婚，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