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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第95部分阅读

    。若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一心一意心疼你姑妈一个女人要周全这一大家子的老弱孤独,所以这样纵容她、忍让她。若当初看到的不对的,我能下死命来拦着,大约少嘉不至于一事无成,到二十岁才开始学着煎盐,也不至于你姑妈坏了祖宗的基业,买卖私盐连累的家散人亡。”

    “……”,万钱无话可接。

    林志远微微抬头,看着远方,有些一种大彻大悟的感喟:“我虽不是桑家人,但自来受桑家的大恩。何况……初初入赘时,你姑妈何等样的温柔恬静?我从未觉得我沾了桑家的光,只是……大约人世就是这般,有起有伏。当初我替少嘉受难……无非是丈夫的一份担当、父亲的一份心罢了。”

    父亲的心意、一家之长的担当,全然不止是享受儿子的崇拜、妻子的贤惠,还有未雨绸缪的远见和风雨来临时的果敢。林志远大约是耗尽了一生的精力后,方才有此领悟吧!想当初的姑太太一面逼着少筠做儿媳,一面勉强维持着桑氏的荣光,私下却不得不买卖私盐,看见此况的林志远,心中该有多么的苦痛,只怕远不少于自己今日之痛。

    痛定思痛,有眼前林志远的平静回顾和后悔。人世之间原没有后悔一说,只有度尽劫波后、劫后余生后,渐渐平静下来的心和真正平和的真相。那时候,携手斜阳,只盼望残躯可度余生,如同眼前的林志远和桑若华。

    万钱领悟,忽然明白,他是男人,男人真正的含义、能够说服女人的真正含义,在于他可以撒手、也可以令人撒手!

    片刻的领悟、真正的释然。万钱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酒杯中残余的筠子醉缓缓流淌,沿着杯壁,旋出一片艳丽滑腻,如同她的香气一般袭人。

    筠子醉、醉君子。把酒言欢说当年,当年最相关。相关何处?相关最是情理中。一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是人这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寻常日子便如同林志远所领悟的那般吧,有些无趣,总还是有牵挂,呵呵。

    ☆、282

    弘治十八年春末,开中盐水深火热,两淮首当其冲。四月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属泰州分司的博茶首先出了事!起因很简单,盐场的一个总催搁不住灶户央求,领着众人去泰州分司讨要积压了近两年的余盐银子,可泰州分司的属官处置的简单粗暴了些。这一下真如同火星落进了火药桶,整个局势瞬间爆发。

    愤怒的灶户当场砸了属官,连带砸了泰州分司,顺带还把泰州分司附近的盐仓给扒开了、抢光了。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

    扬州知府首先反应过来——乱了盐政还能推到肖全安何文渊身上,要是惹得稻农桑农一起造反,那就麻烦大了——孙方兴一面向上级报告,一面申请调出两淮的兵马镇压。肖全安何文渊随即跟上,两人带着何文渊的一千兵马立即奔赴泰州分司。

    两天后,皇帝的意旨下达,却不是明旨。这一动,扬州的盐商全数龟缩成团,毕竟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将来形势到底怎么走向。而盐商一不动,转运使肖全安又坐不住了!话说这一回出事,就是灶户惹的,他这个转运使要是弄不好,别说丢乌纱,连命都能丢了!所以肖全安一看泰州分司的局势还能控制,就和何文渊嘀咕上了:

    “不止是泰州分司拖欠着灶户的银子,两淮几个分司、几十个盐场子,普遍拖欠!要是灶户们蜂起,咱们就是误了国事了!何大人,前面与盐商谈判一事,不能再拖!好歹先把灶户稳住,把今年的盐课稳住,才好向陛下、向内阁交差啊!”

    何文渊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全国上下,除了皇帝的私家银子、除了权贵的银子,唯一能弄、好弄的就是手无寸铁又指靠着盐斤的盐商手里的银子了!何文渊点头:“抵押银子必须要先用来支付灶户,分取的盐斤比例不能超过三成!”

    何文渊一松口,肖全安末了一额头的汗:“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何大人,要是余盐银子就掏空了盐商,后面维护盘铁……”

    何文渊点点头,叹气道:“桑氏原本就是这一行的领头羊,也有这个本钱,便罢了。但是抵押的银子必须用于支付灶户,且一旦确实抵押,就必须保证所负责盐场的盐课。”

    肖全安大为赞赏,还加了一句:“若是抵押了、确认要维护盘铁了,最后却无法实施,抵押的银子不予发还,原定维护的盐场自然也该由能者顶上……”

    这番谈话无耻不无耻,没人知道的,反正就这么招吧!泰州分司出事的第二天,扬州盐使司衙门如常开工,桑贵收到官府的消息,要他领着众人依旧继续谈判。

    内帏的少筠得知消息,心中冷笑。何文渊,你等着上套吊脖子吧!

    有人不警醒,自然有人耳聪目明!

    万钱从富安回来就赶上博茶出事,他一听这消息,心里犯嘀咕,在留碧轩里立即就叫来君伯和阿联来询问。

    阿联自然是现成的消息给万钱:“这段日子爷要听消息,我自然是留心着呢,这一回博茶出事,跟那个鬼六脱不了干系。虽说不是鬼六的人,但也是鬼六背后怂恿的。不知道爷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天津卫丰财伏诛的那海盗头子叫什么?”

    万钱皱眉,君伯笑道:“这个我记得,叫郝老四,大约家中排四的意思。”

    阿联翘了大拇指:“难怪君伯里外一把抓,豆丁点大的事记得这般清楚。这郝老四原是绍兴地方人,鱼米之乡么,江湖里打渔的汉子,脾气横,乡里闻名的。后来老婆偷汉子,他一怒,j夫滛妇老老少少一家子全杀了,入了狱,出来后就落草为寇了。郝老四是个心底没算计的粗人,偏生有个堂弟弟,他倒认真疼着,自小带在身边!绍兴出师爷,郝老四这样的人,却养了个极为j猾又些须认得几个字的弟弟来。”

    “叫什么?”

    “郝华”,阿联皱眉:“郝老四没能熬过当年官府的围剿,偏这郝华有这能耐!我听风大哥的意思,这郝华仗着自己的脑子灵,许多连风大哥不敢干的事,他都干。北边走不动盐,两淮这些地方,他是甩开膀子就干!这一回博茶出事,灶户扒了盐仓,没等官府的人马点齐了,里头的盐抢了个精光,依我看,不简单!”

    “趁火打劫了!”,君伯闭了眼睛,摇头晃脑:“爷,郝华身后就是鬼六,鬼六背后有二姑娘。这一笔账,旁人糊涂,二姑娘不糊涂啊!”

    万钱心中一恸,立即想起少筠那义无反顾的样子来。她果然一开始就什么都料到了!回两淮,先找他,然后再回康家。日后……她之所以不离开康家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在背后操纵的这些事情闹得不好会连累人,她只能竭尽全力的保护桑氏、保护他!一想到她怀着孩子还这般翻云覆雨,万钱只觉得如坐针毡!或许林志远说的对,与其日后后悔当初没能相劝,不如做自己认为对的!少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实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能眼睁睁在一旁看着而毫不吱声。

    万钱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最后指示阿联:“从今日起,风大哥那边的消息每日都必须报与我,若有急事,不拘什么时候,立即来报。此外,风大哥到了目下也应该看清楚了,郝华狡猾,与其计较他那一点私盐,难免把自己绕进去,不如隔山观虎斗。如若鬼六背后真是少筠,郝华讨不了好处。”

    阿联点头:“是,我知道的!我日后留心着。”

    万钱点头,又伸出手来:“阿联你只管这一面的事。除此之外,你不用太过操心。记着,这件事,是头等大事!”

    阿联浑然一肃,郑重道:“是,我知道了!”

    随后,阿联出门办事。

    君伯这才问:“背后的事方才是头等大事?”

    万钱叹气:“北边官商勾结,以至于挑起战端;少筠截断边商,有违太祖之制;两淮招商,少筠已经是成竹在胸。你是经过事的人,你自己想,这里头哪一件事,不足够杀头?”

    “这么多年!”,君伯看着万钱伤神,不免叹道:“又一回看见爷伤神。往日你总说,金满屋银满屋,又有什么意思,总想着找难的事情来寄托生平,可认真到了难处,到底不能免俗,进退皆是难!爷,二姑娘值得么?她做的这些事……足够杀头,爷若是卷进去了,还能独善其身?”

    万钱看着君伯笑了笑,忽的推开窗,远远望着屋后那片渐渐繁华的竹绿,动情说道:“原本不是你最初想到,原本是少筠什么都算好了。她心里有我,我知道。为那枚‘拱手相让’簪,才落了她今日的一身病。她回来,怕我伤心,找我,什么好名声都丢了,却不肯与我走。她进康家,明知道康家人自私自利到那份上也忍着。为什么?为了不连累桑家、不连累我。眼下桑贵带着盐商同官府谈,谈好了就是凭借,日后再有什么事,桑家不会被连累。她不肯跟我,自然更连累不到我。君伯……她还是那个虽然聪明但也善心的小竹子,她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想替我生养一个孩子。我怎能辜负?”

    君伯张大了嘴:“二姑娘……”

    万钱回过头来,有些无奈的:“你不是总盼着我找个女人生儿子?”

    君伯涨红了脸,嗫嚅着:“二姑娘、怀上了……这、这、不该叫康家人绊着她……她、”

    万钱有点沮丧:“她并不好……胡夫子说了,心肺相乘,本要仔细调理。可是她、一心一意要保胎。要是孩子生下来,她殁了性命,我怎么办?”

    君伯看着万钱像个孩子般无措沮丧,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他叹气:“爷早两日也没交代一声就去了富安,大抵为这事?”

    万钱沉默。

    君伯负手,想了想,说道:“多大的事儿呢?天塌的事儿也经历过了,爷,咱不怕!”

    “我不是怕!”,万钱闷声道:“什么事儿我都不怕,我就怕到时候我抱着我儿子,她却在地底下。孤伶伶一个人的日子,太难过。”

    君伯鼻酸,走过去拍了拍万钱的肩膀:“爷不是有主意了?咱们合计合计!”,君伯眯眼一笑,说道:“依我看,竟无妨!”

    “眼下情形,开中盐怕是不济事了。这事儿要找祸首,还得找到皇帝头上去,谁让他把天下的银子都当成自己的私财的?当皇帝就当真富有四海?这怪不得盐商灶户,二姑娘也不过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何况今日招商、兑现盐斤、余盐银子,都是陛下亲下的旨意,君无戏言,天下人都看着,小竹子奉召行事、无大碍!只一条,小竹子千万不能涉及废黜开中盐一项,哪怕开中盐从此名存实亡,也不能提,否则必然千夫所指、千古骂名!”

    “可怜何文渊、当日爷骂他一句色厉内荏的二世祖,果真没错。可怜他至今以管窥豹,始终不得全貌,又纠缠儿女情长,全然没有目光如炬!若行为不慎,只怕背负骂名了!当此一刻,他是是非人,爷不应再接触。”

    “我唯一担心的,唯有昔日辽东一番情形!杜如鹤被逐、小竹子勾结辽东都司、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上下一事,如若仅仅涉及私盐,当有法掩盖,但因商挑起边衅,则难免通番卖国之嫌疑了。此事一起,则不仅仅小竹子、辽东都司等人受累,连爷也牵涉其中啊!至于其他,只要那郝华不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料想无妨。”

    万钱隐隐定了定心绪,又觉得还能笑出来:“一是解决辽东事宜,二是稳住海上海盗,三是隔山观盐事。老姜,你一张口,就是泰山北斗!”

    君伯微微笑来:“阿联海上联络,凭爷与风雨安的交情,我全然不担心。至于辽东事宜,爷索□给我吧,我与京城阿明商议着办。估摸着到了七八月份北边开中盐颗粒无收,皇帝就该着急了,咱们要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可,忧心不必。”,万钱接话:“辽东大都督程文运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官位!这么多年,朝中给事中无法撼动他,可见他在内阁也有些影响。咱们只需从旁协作就可。少筠聪慧,一举一动都牵绊着朝廷大员,皇帝牵一发就是朝野动荡,必然投鼠忌器,我相信如无必要,恐怕皇帝宁愿视而不见。”

    “那……”,君伯有些欣喜的:“二姑娘腹中……几个月了?胎安的好?”

    万钱觉得头疼:“我想让胡夫子哄着她,让她先养好身子。这一胎……怕是无缘的。”

    君伯苦了脸:“哎、可怜二姑娘。真滑了胎,她那样的心性脾气,不知道要多伤心了。”

    “我没打算让她知道!”,万钱果断道:“我不打算告诉她……就别再让她跟着伤心了。”

    “那老胡怎么说?于她身子无碍?”

    万钱摇摇头:“滑胎失血,怎会无害?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君伯点头:“苦了你们这对小夫妻了……”

    ……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苦了这对小夫妻了!好容易一个孩子,万钱还狠心不要,还瞒着少筠……

    从这时候开始,万大熊正是入局干预局势。

    ☆、283

    少筠穿着一身玉色绢纱家常衣裙,衣襟点点滴滴绣了细致的金桂。她倚在榻边,微微低着头,一缕秀发散在耳旁,露出细细摇晃的碧玉耳坠,那模样,如同三秋桂子,香动十里。可她浑然不觉,十指纤纤的飞针走线。

    万钱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挥退侍菊小紫,然后在塌边坐下,环着少筠。

    少筠显是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嗔道:“怎么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万钱一笑,从少筠手中接过绣绷子,一看,原来是极巧的顽童嬉戏图。万钱心中一喟,面上只暖融融的笑道:“费这功夫干什么?你身子原就不好。”

    少筠抢回绣绷子,头一偏,恍惚有些刁蛮:“我给我儿子的,与你什么相干!”

    万钱低笑,抱紧了少筠:“怎么不与我相干?难道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哼!”,少筠轻哼:“我儿子是我儿子,谁知道旁人要也不要他?也罢,旁人不要,我便疼他、加倍疼他。”

    “傻子!”,万钱埋首在少筠颈项间,低喃道:“怎么就不心疼自己?”

    那一句低喃,胜过几万句“我爱你”!少筠心软,手中针线缓缓落下,她扶着万钱的手,轻声说:“针线劳神呢,可我也乐意、真乐意。你别拦着我,可好?”

    万钱笑笑,还是移开了绣绷子,大手轻轻的覆在少筠小腹之上:“既知道劳神,便不要做,他有福气,自然有人疼他。”

    少筠顺从,只笑道:“我只做一样,好么?只做这一样。万一我见不着他了,他看见我的东西还能想起来母亲。”

    “别说傻话!”,万钱截住少筠:“你要留着他,就得听我的话!胡夫子怎么说你的脉案,你不记得?”

    少筠抿抿嘴,最终放弃,只是郁闷的说到:“原想着把那幅烟雨梨花图绣齐全的,方才拿起针绣了两针,便头晕眼花了。可我着实闷,日日坐着就想睡觉,可睡多了,人没精神不说,连吃东西也犯恶心。开头吃胡太医的药,还有些甜味,不觉得难以下口,如今却越来越苦。”

    万钱没有接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自他下决心,胡夫子遵照他的意思,已经悄悄换了药方。他正在少筠眼皮底下悄悄的扼杀他们两人其实都很盼望的孩子,他无从想象,万一少筠知道了,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可是为了少筠的安危计,他只有独自承担!若无其事之中,原来是一点一点加深的痛和一点一点加深的义无反顾。少筠,你知道原来我是这般在意你么?

    伸手绕过少筠的腿,万钱一把把少筠抱起来:“弘治十三年的春天,你我初识,一起游湖。还记得么?”

    少筠一笑,恍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她环着万钱的颈项:“记得,你唱姜道人的词。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暮春时节,翠树绕提。醉听萧鼓,吟赏烟霞。”,万钱一面走一面笑道:“咱们游湖去!”

    少筠一愣,随后云鬓低垂,徐徐吐兰:“何等幸运,得你垂青。”

    万钱笑开,同样低声耳语:“既知道幸运,就抓紧了、不要放手!”

    这一天,是弘治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扬州府上的人如梦初醒:万大爷痴心不改,抱着寡妇康桑氏出门游湖!

    平湖如镜,烟色霞光。扁舟不系、江湖自在。

    少筠倚着轩窗,伸手去拨那湖水,只觉得从未如此惬意。

    万钱相对而坐,两人那点距离,远隔云端,近至隔花。那么多年的离丧,那么久的纠缠,他与她曾经很远,曾经近的水||乳|交融,目下却最为惬意。苦痛如同生命的抉择、甜蜜如同欢好的行进,俨然都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但最好的,仍是这般,眉梢唇畔,毫不费力就能寻到彼此,却少了亲密无间时的尖利伤害。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歌声悠扬、略带沧桑,却又质朴真诚。万钱宛然动情。

    五年前,这阕词,是凤求凰;五年后,这阕词,是大自在。

    少筠没有回头,她闭着眼,深呼一口气,心中杂念全然散去,唯独这一片净空、这一片碧水。

    ……

    扁舟摇晃中,湖面上另一叶莲舟缓缓而来。

    穿上立着一人,月白衣袍,逆光处,如谪仙下凡不惹凡尘。莲舟之后,几许涟漪荡漾,宛如西子浣纱。

    万钱看着那叶莲舟,微微皱了皱眉,歌声因此有些凝滞。少筠回头一笑:“极好的歌唱了三四次也没发涩,可是唱累了?”

    万钱住了歌,笑道:“曲有误、周郎顾,筠儿就是我心里羽扇纶巾的周公瑾。”

    少筠抿嘴,正要巧笑倩兮,却发现湖上来人。那点可观赏可收藏可回味的美态悉数凝固,只剩下一点点的嘲讽:“竟不知有这能耐!惊动了大人物了。”

    万钱伸出手来握着少筠:“你不爱与他打交道,我来。”

    少筠摇摇头,淡淡道:“他来找我。”

    万钱一颔首,少筠的心思便全然明白了。

    何文渊一袭月白春袍,丰神俊朗,如同往昔。两船靠近之际,他撩起袍子,轻轻一蹬,上了万钱的扁舟,姿态犹如闲云野鹤,说不出的风度翩翩。

    万钱坐着拱手,寒暄道:“何副都御使大人!幸会幸会!”

    何文渊浑然不在意万钱的无礼,自适而笑:“万爷好兴致,一首白石道人的曲子,赏尽人生乐事!”

    万钱看了少筠一眼,眼中深情毫不掩饰:“确实是赏尽人生乐事。身如江湖不系舟,难得的是,心亦如江湖不系舟!”

    少筠恬淡一笑,一言不发的拿了素绢帕子拭手。

    何文渊点点头,心中喟然。眼前这两人,经历千山万水,究竟是走到一处了。而自己……宛然越发远离了。官居三品,听的这首词,依旧心生羡慕。而曾经那些伸手可及的绮念,究竟是天涯之远了!命乎!运乎!

    他自一侧缓缓落座,对面是万钱,身侧是少筠。少筠身上那舒缓的香气宛如还在昨日,可他……已然不敢太过接近了。他转头,矜持而温和的笑容,正如同他二十余年来一直坚守的谦谦君子之姿:“少筠,我来找你。”

    也许是因为万钱在场,也许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少筠没有旧日那般激烈,只是淡淡点头:“何大人有吩咐,请讲。”

    何文渊的手指轻轻在掌心点了点,然后说道:“方才衙门中肖全安转运使与府上桑管家议事。桑管家坚持要从盐场子里分到至少四成盐斤,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少筠狡黠一笑,有些矫情:“我本是出嫁闺女,怎好管事?”

    何文渊摇头,冠玉一般的脸庞噙着一缕极好的笑:“少筠原来出嫁?我还以为待字闺中,今日会情郎。”

    万钱闻言一笑,堂皇握着少筠的手。

    少筠并未避开,只是闲闲一句:“拜何大人所赐,我这孀居寡妇也打算梅开二度。”

    万钱低低笑开。

    何文渊摇摇头:“少筠,我知你实是桑氏魁首。你我好好说话,于盐商有益。”

    少筠一笑,正视何文渊:“那何大人,您意欲如何?民妇无德无能,但对娘家的小妹妹,还有些本事。”

    “三成!盐商最高能拿三成!且盐商维护盘铁一日,抵押款不可赎回。”

    此话一出,万钱笑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整遐以待的看着少筠。

    少筠缓缓一勾嘴角,十分嘲讽:“何大人,朝廷要抵押款做什么?朝廷的盘铁用了上百年,修修补补值几个钱?盐商从口袋里掏出这一大笔钱,最后能拿到的盐课只有三成,您算一算,盐商还有钱吃饭么?”

    “不行贿、不偷工,盐商有足够的余地!”,何文渊定定看着少筠,语意坚定:“少筠,从来老实本分的人,天无绝路。”

    老实本分?老实本分做愚民?

    少筠淡淡一笑:“既然大人说行、金阶之上的皇帝陛下也说行,那自然就行。您说三成,那就三成!除此之外,抵押的款项既然拿不回来了,我也可以做主,索性就是桑氏与国共度时艰了!五十万两,白送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用于支付拖欠的灶户余盐银子。我桑氏按照朝廷划定的区域、维护盘铁、缴纳盐课!”

    五十万两白送!何文渊的笑容当场凝固,万钱陷入深思!银子都不要了,少筠,你想干嘛?!

    “怎么?何大人以为我能翻天?”,少筠嘲弄道:“凭我翻天的本事,究竟翻不出大明朝的天!”

    何文渊定了定神,说:“果真如此?”

    少筠收敛了笑意,摇摇头:“不然呢?何大人,我桑氏自太祖就煎盐,合族仅仅正支就几百人,从不懂得旁的谋生,旧日如此、日后也如此。难得朝廷招商,允许盐商占有一部分盐课,从此后不必守支那么辛苦,我们桑氏还有什么本事说不?何况那五十万两抵押款、只要桑氏还在,势必煎盐,既然煎盐,那就拿不回来,既如此,何不买一个人情给朝廷?好叫朝廷还记得我们桑家,是有功于社稷的,不是作j犯科的罪人!”

    剖心之言!

    万钱点头:“朝廷无耻了一点,但少筠也是实话实说。”

    何文渊疑心尽去,只笑道:“既如此,我该为你桑氏做一点事情,也算是为你母亲弟弟尽一尽心。”

    少筠别开头,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说话依旧恬淡:“如此,我拭目以待。”

    ……

    作者有话要说:也没什么说的。反正少筠就是要让桑家端上铁饭碗。

    ☆、284

    扁舟靠岸,岸上冠盖如云。

    何文渊率先下船,朝一旁的肖全安微微颔首,肖全安浑然大舒一口气,那一脸的笑意方才有了些内容。

    万钱扶着少筠随后而出,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高声说话。

    桑贵领着赵霖、老杨两人,君伯领着阿联,一同迎了上来。

    少筠姿态娴雅,只从容笑道:“何德何能,竟劳动尔等前来。”

    桑贵作揖行礼,笑笑没有说话。老杨赵霖君伯阿联看着万钱,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那边肖全安清清喉咙,颇有威严说道:“方才盐使司衙门里头,团灶、盐商行会,还有各位有志参与朝廷招商者已然基本有了共识,只是桑家的管家还有些犹豫,怕是日后收支难以平衡,以至于众人也无法定下契约。”

    这话……显然是说给少筠听的!谁都知道,桑家二姑娘虽然寡妇孀居、并无管事头衔,但两淮“无冕之王”这顶冠冕,稳戴无疑,她的一举一动,最终决定着这场博弈的游戏规则!

    一众叱咤风云的男子之中,少筠力压群芳的姿态,实实是“淡极始知花更艳”!她自如的笑了笑,看向桑贵。

    桑贵向前半步,拱手回到:“二小姐,小人深负所望,与肖转运使大人商谈了这些天,商议妥当了所有的盘铁维护细则,但就抵押款项、日后分成比例上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少筠环顾一周,看得到肖全安、何文渊等人的故作镇定,也看得到一众同行的忐忑。手的两侧,就是平衡的两侧,稍有偏颇,两败俱伤!她低头笑了笑,然后看了万钱一眼,看得到他的整遐以待。她心中一定,双手不落痕迹的扶着自己的腹,跨前一步,仰头、扬眉:

    “两淮煎盐,天下之冠!两淮一年一千多万斤的盐课,不仅是朝廷赋税的半壁天下,也令国中我等平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此次朝廷恩令招商,若迟迟不能有所定论,不仅仅朝廷着急,灶户更是焦心!煎盐一日不行,盐课一日无所着落,如此,仍旧是灶户未尽职责的缘故。我虽已出嫁,但家中妹妹尚且年幼,因此还请桑掌柜的速决此事!”

    速决此事,一锤定音!

    桑贵心中明白,小竹子这是当众宣布他可令行禁止了!他定了定神,转头看了看赵杨二人,得到两人肯定的目光,便只巴咂一声嘴,笑着向团灶、行商们拱手:“如此,我桑贵忝列一回领头羊,便首先与官府定了这份契约了!桑贵维护泰州分司下属全部盐场盘铁,日后分取这些盐场产盐的三成进行销售。”

    团灶、行商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不约而同的鼓掌恭贺!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辖泰州分司全部的盐场,何等样的富贵逼人!

    桑贵一面拱手一面笑着向众人示意,最后方才来到肖全安面前:“肖大人、劳您日后多加眷顾!”

    肖全安“咳”了一声,只一挥手,两名衙役便抬着一方书案上来,上面文书三份,笔墨砚台已经齐备。

    桑贵接过文书,细细过目,又斟酌了一番,方才把文书给少筠看。少筠带着枝儿细细看过,又指点过许多细节,方才让枝儿桑贵一同签名,随后是团灶的团长签名盖章,最后才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签字盖章。

    事毕,肖全安吩咐将文书送至富安桑少嘉署名,最后要送至京城户部金科审核报予皇帝批准,方才作准。

    桑氏一动,便有许多盐商跟着动了起来,场面显得太过热闹。

    桑贵怕人多挤了家中女眷,又怕少筠太过劳累,便亲自将人送回了家中。不料回到家中,少筠却嘱咐桑贵来议事。桑贵摇头,背了人,拉着万钱说:“胡太医诊的脉,阖府里大约就我这个男人知道。我心里担心呀!怎么看着爷像是没事人一般?这要出了什么事、一大一小的,谁能担待?这一家子的一大摊子事,难道真指望着三小姐嘛!”

    万钱心里何尝是滋味,可又不敢造次说话露了端倪,只好对桑贵说:“我会常来的,要说担待,你还不明白,她是指靠着你来担待的。”

    “我能担待的我不怕担待!”,桑贵也有些急了:“可有的事,我没法担待呀!就比方那腹中的孩子!整日这般操劳,落了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担待?”

    万钱拍了拍桑贵,压了压声音:“这孩子、不能要!你心里有数就别张扬!”

    桑贵呆若木鸡:“什么?!”

    万钱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嘱咐了胡夫子平常保心肺的用药,所以得常来看着。你辛苦些,也得留心!”

    桑贵垮了肩膀、猛然一叹,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领头羊!”,万钱转了话题:“只管领头。背后的事,有小竹子,还有我,你放心。”

    桑贵定了定神,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场、实在是战争,比昔日鞑子北犯还凶险的战争!一闹不好,株连三族亦未可知!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万钱也进了他们桑家的财政中枢、桑宅外帐房。

    少筠早已经安坐上手,她看见万钱大迈步的进来,有些羞涩,只看了看在场的赵霖和老杨,没发现两人又不好的脸色,心中方才安定些。桑贵随后而入,脸色倒是如常,只玩笑道:“外头的同行只道我桑大掌柜的是领头羊,却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两位镇山太岁!”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出来,一些心照不宣的事因此少了许多尴尬。少筠扶着桌子站起来,看了看万钱,略带着歉意说道:“昔日管家,管了个七零八落,总是我对不住各位对我桑家不离不弃的长辈!这几年,诸如赵叔、杨叔,还有前后奔波的桑贵,大家的心,我知道,在我心里,何尝不是把你们当做一家人一般?至于万爷……是我对不住他了,难得大家通情达理的没有给难听的话他听,便是我的福气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默然,老杨更是湿着眼睛站起来:“竹子,别说这话,不是说一家人么!通不通情、达不达理的,不是一家人说的话。幸好今日你这一回来,拿了这五十万两的银子,振兴咱们桑家的门楣,二爷二太太在天有灵,指不定怎么个高兴的!”

    少筠看向万钱,抿嘴一笑,又示意老杨坐下,方才正颜说道:“自我回来,今日头一回在这外帐房当中嘱咐桑贵话,只怕也是唯一的一回了。”

    桑贵一愕,看了万钱一眼,发现万钱面容木讷,心中便警醒了个十二万分,当即站起来:“竹子、别这般说话!才说是一家人呢!”

    少筠笑了笑,安抚道:“之所以这般郑重其事,不过是因为招商一事、事关我桑氏一族生死存亡,却不为别的。”

    桑贵皱了皱眉,看着少筠,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今日这份契约朝廷一旦核准,桑贵,你首先要做两件事!独木难支,桑氏虽说是坐了这头把交椅,但要与官府分利,手中就要有凭借。所以,第一,你要提桑家争到朝廷的一份嘉奖。这一处,我为你准备了五十万两银子,并且头口答应何文渊,这五十万两平白送给朝廷,就为换朝廷一纸嘉奖以保桑氏平安。第二,你要重视团灶的用处,着实用心联络着同行及灶户。两淮上灶户出身的盐商并不在少数,假设招商可行,则能够维护盘铁的必然是灶户起家的盐商,我要你联络这些人,帮助这些人,只有团灶的力量足够大,才能与朝廷一张桌子上谈判分利益!”

    桑贵前后一想,终于通了全部关节!少筠回来这些日子,并没有过多的干预局势,但一出手,就是翻江倒海。直至眼下,似乎大局已定啊!他心悦诚服,只拱拱手:“竹子高明,阿贵虚长几岁,不过是个小子!你放心,但凡你发话,我没有不尊!”

    眼见桑贵没有了话,老杨目瞪口呆,赵霖更是云里雾里:“小竹子!五十万两!我跟老杨还私下嘀咕,这笔银子真要用到维护盘铁上,那才真是好钢用到刀刃上了呢!平白送给官老爷,谁知道官老爷怎么作践它呢!难道小竹子的银子来得容易就不心疼么!”

    “是呀是呀!五十万两,够咱们桑家一大家子人吃喝好几辈子了!”,老杨也急了,几乎跳起来叫道。

    少筠笑了笑,绕过桌子,来到两人中间,款言安慰:“五十万两,皇帝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皇帝一句不是,随时可以拿走。咱们桑家又不是没有本事,又不是不能靠本事吃饭,何必担心合族之力不能赚回五十万两呢?四年前那一桩,姑姑虽然有错,但最错的不是姑姑,咱们桑家更是无辜。所以赵叔、杨叔,什么都是假的,手里有本事才是真的,手里有本事又能叫朝廷认可嘉奖才是真的!诸如荣叔、我一定要为他雪冤、正名!”

    荣叔……这个名字、四年来,是桑家上下的禁忌!四年后再提,在场数人,无不哽咽落泪!那一刻,无论赵霖、老杨,或者桑贵,无一不明白、不感动。小竹子桑少筠,到底还惦记着!

    “就为竹子这一句话,我爹死也瞑目!”,桑贵斩钉截铁:“竹子你放心,你说的两项,我权当是为我爹爹尽孝了!”

    赵霖深吸一口气,拱手:“小竹子,我该做什么,你吩咐,我权当为荣哥尽心了!”

    少筠一笑,依稀想起当年在辽东,她曾经六试盐法,那时候、她觉得爹爹和荣叔一直在她身旁,骄纵着她!隐隐目中有泪,她说:“赵叔不是最熟悉咱们家的草荡么?这两天阿菊就收拾收拾,跟着赵叔回去,在草荡里画出好地方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侍菊听到这里,赫然大悟,几乎跳起来:“晒盐、晒盐!竹子你想!”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桑贵一拍脑袋,赵霖和老杨拳头都握在了一起,几乎异口同声:“什么!竹子你!你炼出来了!”

    万钱则一声低笑,伸手拉过少筠:“少筠,你这一出,比同庞统的连环策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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