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96部分阅读
了!”
少筠朝万钱一笑,再转向桑贵时,表情宛然鹰隼般,远目千里而凶戾嗜血:“不必费一分一毫来维护盘铁!只将其全部废弃!我桑家画地伐木开晒盐场晒盐、一偿荣叔的一片丹心!”
桑贵、老杨、赵霖三人已然全无言语,只肃立拱手!
万钱点头:“晒盐法唯独你桑氏一家,如盘铁全然废弃,朝廷就是想弃你桑氏满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厚不厚!这一招釜底抽薪,厉害!”
少筠冷冷一笑,紧接着说道:“大把的人想要做这一笔生意,却苦于两头难于兼顾!能拿得出抵押款,却不能有足够的银子来维护盘铁!朝廷这一举,无非是想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又不想把十成的盐课分出来!可我、偏不想让这如意算盘打得响!阿贵,你记着,瞧准时机,对我桑家分了家又苦于没有银子的族人,你可大行方便之门,日后我桑氏正支供给晒盐的法子,从中抽佣!”
“好得很!”,侍菊喝彩:“方才才说独木难支,那就索性连成片也罢了!全是晒盐法,盘铁废弃不用,我看朝廷还怎么要挟盐商?何况全指望着咱们的晒盐法,朝廷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桑贵老杨赵霖三人几乎都炸开了锅般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万钱则定定看着少筠,然后站起来搂着她,耳语:“你这心思全用在家人身上,怎么不用在我身上?不用在咱们孩儿身上?”
少筠也顾不得众人在场,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万钱身上,嘴里却委屈生气:“怎么不用?我这儿操碎了心,你这狠心短命的,只顾自己伤心……”
万钱心中一酸,忙愧疚:“我知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看明白了么?少筠压根没打算花银子来维护那些沉重陈旧的盘铁,直接废弃了,因为手中还有晒盐这张王牌,好用还不怎么花钱。而且此剑一出,等同倚天,谁与争锋。
写了这一百万字,无冕之王终于浮出水面。
早前开文的时候就有人说,有兴趣呀,因为几乎所有的小说、影视作品都在说盐商怎么有钱、官商怎么勾结、国家有难的时候正直的官员怎么从盐商口袋里掏银子,为何盐商这么有钱?知道今天应该看得更明白了么?
明朝,从朱元璋开始,就实行开中法,制盐售盐,直接由国家机器来运作,商人,不过是这个链条上的针线,无足轻重。为什么?因为国家机器非常的强大,生产环节全部控制了,并以法律的形势固定了,商人厉害,但没有办法作为。但一定有桑少筠和桑少筠们,作为那个时代的“无冕之王”,敢于打破这样的规则。
怒颜、怒盐。说的是看透国家机器背后的无情无耻,认清制度背后无情的剥削掠夺,然后花样百出的争取自己的利益。少筠就是这样的人,家族的悲剧,放在那个时代,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商人地位太低了,但却是极有可能的。一个强大王朝背后,是无数平民的被剥削和被牺牲。当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尚且知道藏富于民、天下之福在于天下之富时,这些剥削和牺牲多少被赋予家国大义的崇高,但一旦这些剥削和牺牲全然葬送在统治者的私利上,这些剥削和牺牲就太无辜太难以忍受了。
那个时代的桑少筠们就是在这样、朝廷全方位的钳制下,千方百计争取自己的利益!明朝中晚期,晒盐法逐渐展开,但不能全部替代煎盐法;明朝中晚期,商人逐渐进入制盐的生产环节,从此后成为占有生产资料的那一群人;明朝中晚期,开中盐终于再也走不下去,被丢弃在历史的长河里;明朝中晚期,中盐法后另有一法,终于彻底开了东南盐商为祸一方的端倪,此后开东南盐政流毒三百年。
而这一切,可能就是始于桑少筠那一年的被迫出走漠北。
☆、285
少筠疲倦,万钱也没理会桑贵等人,把人直接抱回了竹园。记忆中的少筠,圆润些,娇弱而不孱弱。可是怀中的少筠……却显然的精神不足了,方才半日游湖、方才两番说话,就已经这般疲倦不堪。
万钱忧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等少筠熟睡了,方才出来,又找了胡太医说话。
与此同时,何文渊亦在巡盐御史府邸,对着娇羞不胜的樊清漪,细细安慰。
清漪怀孕至今,已经近七个月,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彩英一事,终究有些不济了。连日来,她都有点滴下红,令一家人担心到了十二万分。
何文渊心中不安,自然也娇纵着她,甚至乎大白天里接了药碗亲自给她喂药。
清漪看着眼前冠玉般的脸庞,不期然想起自己方才怀春的年纪,念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孤芳自赏,总是期盼那千骑拥高牙的气派和背后独树一帜的别致。而今……眼前的男人回风舞雪、文采粲然,却只对她格外例外,难道不正是年少时候的梦么?为此,中间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了!
良药一口口滑进口中,苦亦甜!清漪微微蹙眉,却又漾出笑容:“爷……听闻外间灶户闹事,爷也不必时时陪着清漪,清漪知道伯安心中有我,便为你死了,也甘愿。”
何文渊舌头在口内一转,转出千般滋味来,却垂眸温和道:“你不要这般想,这家总有我在。”
清漪抿嘴,只道此生无求,便依向何文渊怀中,轻轻叹气道:“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便是落了彩英那样的结果,清漪也不怕。”
何文渊身子有片刻的僵硬,但最后心中叹气,只摸着那满头青丝,默然无声。
“春前桃花艳,轻易莫摧残。爷,清漪的心事……”清漪嗅着何文渊的气息,呢呢喃喃。
何文渊闻言心中一颤,只觉在她面前有些畏怯。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与她翻云覆雨,可是他一直以为仅此而已。这四年,他不曾对她许过承诺,而她亦不曾提过一句磐石无转移的要求。而今、算是患难见真情么?可这样的结果……却总让他有下意识的畏怯!
经不住新湖上点点滴滴的涟漪,何文渊拍了怕清漪,把她轻轻推开,并说道:“彩英一事,便掀过去了。你只放心,我不会让人再伤你。我让宁悦在这儿给你物色两个好的丫头吧,等她备好了,你亲自来选,也方便日后你生产时照顾你。”
樊清漪得了这一句话,心中欣喜!进何府这四年,吃喝用度虽然不差,但用人,府上却管得极紧!寻常伺候的丫头仆妇,无不经过宁悦、府中夫人的严格筛选。她樊清漪心里明白,这一家人面上虽然没有表现更没有说出来,但私底下无不忌惮防备她的身份来历。这几年她使尽浑身解数,方才堪堪留住何文渊的心,但想掀起风浪来,实在不是府中夫人和少夫人的对手!如今何文渊竟然让她自己挑选丫头仆妇、那就是意外之喜了!只要她手中有人、兜里有钱,还怕桑少筠出什么幺蛾子么!
两人心思各转时,外间丫头来报冯相公有请。
何文渊一听忙要站起来,清漪却一手拉住,娇嗔道:“爷……外间事务虽忙,但也得保重身子!清漪听夫人说,爷已经好几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了!往日爷就说过事急从权,何不让冯师爷进内说话?虽不合规矩,但清漪不是外人,而且与外间的事也可说是息息相关,若清漪一无所知,日后再有早两日彩英那样的事,清漪与夫人,连应对都谈不上……”
何文渊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把清漪扶进帷帐之后,有令人把冯师爷招了进来。
冯师爷自然是顾不上什么内帏外堂了,辽东的事情打听回来,已经让他着急得嘴唇长了一溜燎泡。
他一见何文渊,一面喝水一面就叫开了:“大人,查到了!辽东、五十万两银子来自辽东!”
辽东、桑氏少箬流放服刑之地,少筠就在那儿发迹!
“怎么说?”
“这笔银子来自京城的几大银楼的银票、当铺!”,冯师爷说道:“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来自京城最大的宝华银楼!小人动用了不少关系,暗中打听到这些银楼的运作,原来诸如打制王公贵族家中的金银器、首饰,乃至于上进的器物,都是银楼自己搜罗的金银。官银、官金成色虽好,并不好弄,但平民之间有成色不佳的器物,银楼收了,便付给银票,价格相对低廉但来源极丰富。大约两年多前,一个北方来的客商,偷偷摸摸告诉宝华银楼楼主,说自己边关做生意,跟兀良哈三部和北边的女真人以物换物,得了不少金银器物,想熔铸了换成关内银票。宝华楼主看过这批东西,觉得不错,因此陆续收购。两年下来,前后算账竟也有二十万两之多!其余几大银楼,总数加来也有近四十万两。”
“宝华银楼!”,何文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京城除了银作局外,就属它的金银器物首饰最佳!”
“正是!”,冯师爷大摇其头:“宝华银楼后边可正经不是寻常人物!”
“那查到那小武的来历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查到了些端倪!小武本是辽东宁远地方人,弘治十六年上卖身进了辽阳一户大户人家做小厮!大人猜猜,这户大户人家有什么名头?”
何文渊挑眉:“莫非……与‘竹’相关?”
冯师爷当即举了大拇指:“爷高明!这户大户人家了不得,咱们派出去查的人盐使司衙门、辽东都司衙门里压根问不得!但一个院子的名头就留了破绽!‘隐竹居’!”
“隐竹居!”,何文渊复述一遍,心中豁然开朗:“分明就是小竹子在北边啊!”
“正是了!”,冯师爷一打折扇:“这名小武就是小竹子的小厮!小竹子边关与鞑子女真人暗中勾结,以物换物,因此得来金银器物,可用的直接就兑换成银票,不行的,或转卖或断当,这三两年下来,竟有五十万两之巨!”
听到这儿,何文渊真是头疼脑热:“狎昵敌国……只怕也少不了暗通边将!这以物换物,究竟用什么物换得金银器物?!”
冯师爷叹气。
帷帐中樊清漪心惊不已,不免扬声说道:“爷……小竹子原本就是灶户,只怕祖上技艺得其三味!莫非……这物……是盐?”
何文渊浑然一抖,便如同置身于三九寒天一般。冯师爷则失神叫道:“老天爷!难道她在北边……煎盐买卖?这!这可怎么好?!”
何文渊一拍桌子:“祸国殃民!我岂能容你!”
冯师爷颓然:“大人不可!”
何文渊眯了眯眼,盯着冯师爷。
冯师爷又摇头:“大人!康桑氏虽然着力撇清与桑氏干系,但两淮谁人不知?此姝此刻身系两淮盐政之大干系,若你我并无确凿证据就轻举妄动,属下不敢料想,两淮局势将会如何!旁的且不说,万钱、桑贵此二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再说……”
“再说、勾结边将一事!”,何文渊回过神来,只垂头接话:“去岁辽东都司大都督程文运进京,陛下虽未曾封赏,但亦未加以斥责,可见陛下倚重其镇守边疆之功!若你我贸然举动,牵连了辽东都司上下,只怕鞑靼窥得端倪,届时引兵南下,必然引致天下大乱。何况给少筠兑换银票的,正是京城几大银楼,其背后,皇亲国戚不无事涉期间,要取得证据,谈何容易!”
“一南一北,这小竹子令自己成为盘中蟹眼,身系多方利害,叫人轻易不敢一击!”
何文渊捏了捏拳头,心中胀满,难以忍受。可是眼前血淋淋的事实,无不提醒着他,无冕之王,这一顶皇冠,终究是落在了桑氏少筠头上。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将他置于这般投鼠忌器、进退维谷的困境,而他却全然不觉!
“早知桑氏如此厉害,”,冯师爷长叹:“当初宁愿纵容她买卖私盐!”
这一句话、当真锥心刺骨啊!
何文渊无言以对!当初悉知桑氏买卖私盐,又忌惮少筠与万钱联姻,因此下定决心肃清两淮盐政,以求开中盐得以在良好的环境中运行,可结果……太出乎人的意料了!少筠北走大漠,竟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返回两淮却又令人束手无策!实在是叫人头疼不已啊!当下,应以何为对策?
“以冯师爷所见,应以何为对策?”,何文渊缓缓靠着官帽椅椅背,合目问道。
冯师爷沉吟了半晌:“此事、是否该向陛下提及?毕竟当初大人肃清两淮盐政,也是陛下授意。今日之况,欺君,实乃不智之举!”
“陛下必然痛心之极!”,何文渊缓缓说道:“何况、两淮形势势同水火,一日不可耽搁!”
“依属下看来、这五十万两,桑氏已经答应全数充公,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另外、这两日属下反复揣摩桑氏行径,觉得桑氏一返回扬州,就公然宣称自己是康氏妇人、为康青阳守节,其后更是把家中细务全数交还给桑贵及三小姐,可见她还是想与桑氏撇清关系的。再者,桑氏合族煎盐,已逾百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桑氏在胆大妄为,她也不得不为这合族的身家性命打算!所以她在两淮、不能不妥协!”
何文渊点点头,帷帐内樊清漪也点点头。如果大明王朝官员的贪污受贿是朝廷最大的软肋,那么桑少筠最大的软肋就是桑氏一族了!保证桑氏的平安,维护两淮的稳定,这是朝廷和桑氏都一致的目的!只要有此目的,一切还有商量的余地、还有退让的余地!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正何文渊迟早都会知道的吧……
☆、286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端午第二日。
扬州府上的人还没在昨日的龙舟比赛中回过神来,西街仁和里里却悄然的停了一辆马车。
万钱前一日没有去凑热闹,但却宿在桑宅。这一天他一早起来,又把少筠抱上了马车。
少筠兴趣缺缺,因此人懒懒的不想说话。
万钱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只转身找桑贵。桑贵则离开马车十步、拉着侍菊说话:“便是心中不快,也惦记着二小姐才好!我看她这精神头越发懒怠了。”
侍菊一脸不快,只偏开头:“竹子我还能不知道?!要不是你与万爷非要咱们赴这趟约,她用得着懒懒的不愿说话?你们就当她是佛祖一般哄着也没用!不能顺心如意,就是高兴不起来!见谁不好、见那猪狗不如的人!”
桑贵心中委屈,却还是笑嘻嘻的哄着:“堂堂正三品大员几次三番的约见,再推,就是咱们的不是了!咱们家这一笔生意,日后一进一出的买卖,还得靠着官老爷给盐引不是?再说……这猪狗不如怎么个猪狗不如的,你也不愿告诉我、叫我分担分担,我也不能知道啊!”
侍菊咬着嘴唇,瞪着桑贵,瞪了许久,最后竟一跺脚就走开了,真叫桑贵郁闷死了。
万钱一路看着,这时候才上来说:“不独她如此,你二小姐也一样。”
桑贵摇摇头:“罢了,一时三刻问不出来,总有一日水落石出的。”
万钱点点头:“今日宴会,料想少筠不会有好脸色,你得警醒些。”
“知道!”
随后,马蹄滴答,声声敲在何文渊、樊清漪和宁悦心上。
等了近半个时辰后,这十里荷花中间的水榭终于等来了它的客人。
何文渊看了宁悦、樊清漪一眼,起身迎客。
水榭之外,少筠一袭秋香色木兰妆花女罗襦衣裙,宛如莲雾轻轻笼罩。她低眉顺眼,安静跟在万钱身后款步而来,如同丈夫身后的贤惠妻子。而万钱、一脸略显憨厚的笑意,又极其自然的牵着少筠、走在前面。
何文渊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涩,转开头去,看见十里荷香,三秋惦念。曾几何时,他拒绝想象眼前的场景,而今却要这般直面。
回过头来,何文渊拱手,笑道:“万爷、少筠!幸会!”
万钱历来对何文渊礼数不甚周全,此刻也只是拱手回礼便作罢。
少筠环顾一周,看见连天碧叶、接目荷花,只觉此处堪称人间仙境,却直接忽略掉了何文渊的寒暄。
万钱到底厚道,只笑着接了话题:“何大人有心!这儿好,不是谁都能来。若我没有记错,这原是前转运使大人、贺大人的消暑小筑,筑于瘦西湖一侧,周遭十里绝无旁的景物,唯独这一片十里荷花香而已。”
何文渊负了手,低头一笑,抬头,仍是如玉君子:“是,弘治十四年后这儿就抄没了,我瞧着这儿颇好,特意嘱咐他们留下了。早两次南下,悄悄买下了,只盼着日后远离了案牍劳神时,能在这儿逍遥两日。不想庙堂之事还多,倒于你二人先赏了这一景。”
万钱点点头,拉了少筠、跟着何文渊进了水榭。
水榭之中荷香四面,那种拥翠抱雅,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万钱因见四面都是风,不免问少筠:“冷么?加件衣裳?”
少筠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宛如夜里高烛下柔顺低眉的海棠。万钱心动,伸手轻轻拂过少筠的鬓发,随即扶正了发间略微有些歪了的“拱手相让”簪。少筠有些羞,伸手扯住了万钱的手,又嗔了万钱一眼。
一来一往,一点小情状。何文渊只觉得天还没热,地气就先蠢蠢欲动起来。他低了低头,然后亲自给两人置茶,方才清清喉咙,笑道:“五年前在扬州府,至今、中间许多事情,真是一言难尽。今日在这儿、风雅,伯安想的无非是喝一盏清茶、谈一番风月。”
少筠听闻抬头一笑:“旧日就听说何大人乃是当世大儒的高足,果然说话做事,得尽移步换景的曲折!”
何文渊有些尴尬,只觉得少筠太过一针见血。
万钱原不想说话,因为他也不喜欢何文渊这种人,更别提他的做事风格。可是为了少筠,他不得不克制,因此饮了茶就说:“何大人有话何妨直说?”
何文渊沉吟两番,放下手中那北宋官窑名器钧窑佛禅素杯,看向少筠:“少筠,京城宝华银楼后面是皇后族人。”
万钱挑眉,何文渊这一下回过神来了、办事倒也利索!
少筠缓缓一笑,转过脸来,直视何文渊:“那便又如何?”
何文渊脸上温和,可浑然一种悲切气息流露:“辽东商人小武,公然告诉宝华银楼,他有一批金银器物,乃是边境生意、与外番以物换物换来的。与外番以物换物,这句话背面,意味着什么,还用我说出来么?”
万钱面目全然木讷。
少筠挑眉:“原来何大人今日是要审案的!”
“不、不是审案!”,何文渊截断少筠的话,一口否认:“宝华后面是张氏,要是审案,势必把紫禁城深宫之中的皇后都扯出来,更毋论辽东以物换物后面地方官与边将勾结、与商人沆瀣一气了!你不怕我审案,你只怕我不审!只是少筠、值得么?就因为我惩罚了你桑氏的不法之事,你就这般铤而走险,值得么?难道你不知道朝廷律法对官员贪污是何等样的重典严律?难道你不知道除了朝廷律法,还有镇抚司、东西两厂?陛下仁厚,但岂能容你这般放肆、这般……这般翻江倒海!”
何文渊激愤,恍如恨铁不成钢,压抑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在我心里、你、你桑氏少筠,和光同尘!谨守灶户本分,坚韧聪慧,本应是两淮灶户盐商表率。可是、你竟将私怨凌驾于家国之上,北通番国、南连贪官,如此任性妄为,就是为了当日你母亲弟弟意外身亡?你可知道、事已至此,我如何保你平安!”
“大人保我桑氏少筠的平安!”,少筠大怒,霍然起身,摧金折铁:“免劳了!我何尝和光同尘这般高贵!在我桑氏少筠心里,没有国只有家!你毁了我的家,冤屈我的族人、枉死我的家人,还要我感恩戴德?你何必保我的平安,我打自远走漠北,就从未想过自己的平安!”
炮连珠一般的话咆哮轰来,何文渊涨红了脸,万钱心惊不已。
万钱立即站起,一手推开何文渊,一手抱着少筠:“少筠、少筠!不要动气、不要动气!”
万钱一扶,少筠便觉得自己一阵虚软,眼泪是怎么也忍不住了,又悲又怒之间,她只揪着万钱的衣襟,有片刻的情绪松懈:“万钱、我姐姐死了!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万钱紧紧抱着少筠,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筠儿、我知道你伤心、我知道。”
“她是杜鹃,夜夜啼泣、泣血而亡。”,少筠抬起头来,眸子澄明间,一行明珠滚落。
这四年,重逢这两月,她浅笑、她薄嗔、她微怒,却从未这般宛如赤子般的悲切落泪。万钱只觉得心痛不已,只有点头:“我知道、知道!从来都只有可惜、可惜天不从人愿。”
少筠一扁嘴,依向万钱,哀切痛哭。
万钱深叹,看着何文渊摇头:“何大人、如此状况,还谈什么?”
何文渊眼见少筠这般,心里波澜起伏,翩翩姿态全数溃散,只有摇晃着扶着桌子坐下,颓然道:“万钱,你可知我为难?在我的私心里,我深知少筠的聪慧,从不希望她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听了这话,万钱一面安抚着少筠,一面思量。何文渊今日也算失态,只是这真情流露究竟有几分真,又含了几分假,值得推敲。只是既然他说他不希望少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一点倒是与他一致:“何大人,少筠已经放言,这五十万两全数交给盐使司衙门,供发放积压的余盐银子,既如此,你还何必追究中间来历?你深知追究了也没有好下场。”
何文渊坐在桌边,叹气:“我可以不追究,但是皇上会不知道么?镇抚司的锦衣卫、东厂的阉人,皆是网罗消息情报的,纵是皇上不欲家法凌驾国法,也不见得容得下这般无法无天!”
万钱心里清楚何文渊说得对,但眼下、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他抱着少筠坐下了,缓言道:“何大人,辽东不辽东的,还在其次了,重要的是两淮!两淮积压的余盐银子稍有差池,只怕立时民变!何况盘铁不维护,很多灶户就不能开工煎盐,这些灶户一旦聚集、思量日后盐课交不上,又是一处麻烦!你眼下就坐在火药桶上,你不知道?”
“我何尝不知?只是我不得不疑虑少筠这般行事的真正用意,时至今日、只怕她早已经不是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小竹子了!”,何文渊看着少筠背上那一朵朵温柔美丽的木兰花,眼中有种哀伤。
万钱同样看着怀中的少筠,轻轻的声音,宛如害怕惊动了海棠春睡一般:“无论她有什么用意,但有一点,大人必须承认,她绝不可能拿着桑氏合族几百人的性命来玩笑!开中盐是什么境况,你奔波这几年应该清楚明白了,此时此刻,做些改变、做些妥协,不仅仅是为了殚精竭虑的小竹子,也是为了避无可避的时势。让盐商参与分成,是保证盐商的利益,也是朝廷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保证国库收入的唯一办法。”
“你的意思,少筠这么多动作,无非就是要保桑氏的长治久安?”,何文渊渐渐又淡了神色:“你希望我促成朝廷批准早两日签下的文书?”
万钱点头:“好不好,我不敢说,但这是眼下唯一能维持下去的法子。”
何文渊点点头,似有不甘的呢喃了一句:“三成盐斤、本不该至此!”
万钱摇头:“朝廷本该供给盘铁草荡,如今败坏这些东西的,绝不是灶户和盐商,要不甘、要怨,只有皇帝自己。”
何文渊闭了眼,仿佛在下定决心。最后他挣开眼睛时,仍是君子之姿。他看了看万钱怀中似乎睡过去的少筠,忍了忍心绪,轻声说道:“你作何打算?康府这些日子上下奔波,就为你常常进出桑家。”
万钱一笑,质朴憨厚:“没什么打算,她什么时候点头,我什么时候迎娶。”
何文渊点点头,想了半天,又说:“要她这般守寡,也实在于心不忍。为你计、为她计,你该劝一劝她。当日桑家弊案,我确实用了她府上的丫头,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此举为了什么,我亦不想多做解释。她怨恨,我明白,但清漪彩英两人,于朝廷有功,陛下心中有数,我方才收纳二人,既如此,我不该不叫人害这两人。如今她已经令彩英残废,便应该回头是岸,如此,我也不多加追究。如果她念着她母亲去的冤枉,今日我让清漪亲自给她奉一盏茶,此事就翻过去,日后她安分守己,我当恪尽职责,也会保她平安。”
此话说完,万钱皱了眉。何文渊原来还是希望息事宁人的,当日那事,确如何文渊所说,他不见得光明磊落,却也不见得多么卑鄙——前提是渔村一案他全然不知情。但是,事情有那么简单么?为了回两淮,少筠连海上海盗都动用了,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万钱想了许久,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何文渊,但他知道,少筠一出手就已经把一个丫头打至残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所以他轻易不敢答应何文渊,只能说:“这件事能不能翻过去,我说了不算。大人真要想息事宁人,渔村一案只怕要重审。至于少筠,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希望大人时刻记着眼下形势,认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何文渊暗自舒了一口气,知道万钱言下之意并不打算见一见清漪喝了那杯致歉茶。他最终点点头,又执起茶壶:“也罢了,就如同昔日在富安,你我三人喝一盏无关风月的茶吧。”
……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还是想劝架的,因为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吵架的根源——不过,这真得不容易,不是每个人都能诚实面对自己的过错的。
☆、287
樊清漪在水榭的一侧厢房,听得何文渊隐约高声的说话,心中忐忑到无以复加。虽然她素来心思缜密、轻易不流露感情,但这一下也不住的绞着手中的丝帕。宁悦在一侧看着,很轻易的就看穿了她的忐忑。
宁悦几乎算是一位女菩萨,因此十分轻松的开解:“旧日我与少筠虽然只是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其实未必不知其人。但凡从其对苑苑的克制忍让,便知其识得大体、心地纯良。此后她遭遇变故,心生不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伯安肯出面婉转怀柔,此事必定可回转。清漪,一会你诚挚奉一盏茶、对桑氏昔日的照顾道一声谢,只怕就会揭过去了,你只别担心,安好腹中孩儿是要紧。”
樊清漪蹙眉一笑,只敷衍道:“但愿恰如夫人所言。”,然后又沉默枯坐,实则心中深恨不已。揭过去?怎么揭?!桑少筠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当初她的那一出连环计,那也就意味着二太太、桑少原、蔡波、桑荣和侍兰或者侍梅这几条人命,桑少筠都会毫不犹豫的算在她头上!再加上梁师道一家人,桑少筠认为她欠了她血海深仇也毫不为过。以小竹子锱铢必较的性格来论,这件事绝不可能揭过去!可是她樊清漪费尽心思方才爬到今时今日的位置,怎么可能说丢就丢掉?!这一场戏,无论对她樊清漪而言,还是对桑少筠而言,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宁悦无从得知樊清漪的心思想法,却一厢情愿的担忧着自己的丈夫纡尊降贵也未能说服小竹子。
而另一侧的少筠这一回平复了心情,只离了万钱倚窗坐着。
万钱看着少筠似乎并无不妥,便暗自放下心来,同何文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
三个人的心思,其实玄妙非常。
何文渊仍在翻来覆去的考虑自己究竟要不要为桑氏说上一句好话,思量之余,又每每期盼少筠能够对他和颜悦色,虽然他知道已经机会渺茫;万钱则深知少筠这一盘棋究竟下到什么程度,他期盼桑氏能够平稳之余,还能打消少筠那蠢蠢欲动、欲盖弥彰的仇恨;而少筠、面对这十里风荷、一湖袅然,只有一腔的机筹算计!
茶过三泡,何文渊浅笑道:“万爷,今日这兰溪毛峰如何?”
“好。”,万钱一贯的意简言赅。
何文渊笑笑,亲自倒了一盏茶,拿了竹托奉到少筠面前:“少筠,方才头泡,味浓,怕你不禁。眼下第三泡,浓烈的茉莉香味淡了,甘而清冽的茶味方才凸显,你尝尝。”
少筠回头一看,被茶渍浸的发黄的竹托上一只白玉斗里头清波微漾。少筠笑笑,从竹托上拈了白玉斗:“白玉请清波,茶心邀禅意。大人这份雅兴,当真悯人悲天。”,说着,微微一吹,轻轻一嗅,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一观汤色、二闻茶香,三才品茶。何文渊直至今日方才看得出来,少筠这一举一动的浑然天成。他自嘲的笑了笑:“记得旧日在富安,我也曾请万爷品茶,当时少筠你初露锋芒、小试牛刀,却推说自己并不懂品茶。可今日、万爷意简言骇一个好字,而你、一举一动,浑然天成,我方才知道,茶心禅意,原不在白玉清波。可叹,我学佛,只学到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罢了!”
白玉斗凑在樱唇畔,衬着青葱般的纤纤玉指。少筠动作一顿,抬眉又是一笑,却又是饮了一口茶方才说道:“可怜了小女子从来没学过佛学这般玄奥,只知道韦应物的这首诗,空寂得只剩下人的一双眼睛了,看到什么便悲伤什么。”
何文渊看着少筠的姿态,听着她言不由衷的话语,心底那种无法收拾的悲伤一下浸透身心。她怎会不懂、她岂会不知?无非她再也不愿意平心静气与他说一句心里话罢了!他低了低头,依旧浅笑道:“少筠,我令清漪出来,给你斟一杯茶吧。当年一事,是我有欠光明。逝者已矣,但我对你、对你的家人,从无加害之心。今日之后,我为两淮稳定,为大明朝千秋万代计,知道有进有退!”
少筠脸色极淡,只定定看着何文渊,仿佛看透他话语中的恩威并施。
何文渊淡定回望,表情那样的诚挚,仿佛为那些无辜的鲜血和生命觉得惭愧。少筠忽的一笑:“大人,一朝有欠光明,背后便是一团漆黑了!樊清漪、你要我见,我便见,其道理,跟大人今日低声下气请这一顿茶,是一样的!”
何文渊点点头:“究竟你我还有一样是一致的,你我都愿意看到桑氏一族平安无恙!”
少筠嘴角一挂,眼角余光便看到那抹婷婷袅袅的身影。
时隔四年,当日那个美艳惊人的女子依旧美艳惊人、哪怕身怀六甲!
樊清漪亲自捧着一只小茶托,上头红漆剃底花开富贵小盒,精美异常。樊清漪缓缓走至少筠跟前,屈膝半跪,低低一声:“二小姐!”
这般委曲求全?真是难为何文渊这般恩威并施了!既然如此,何妨陪着演了这一出知遇好戏?嘴角微微挂着,少筠柔和了目光,浅浅看着樊清漪。
清漪不曾听闻少筠有所反应,只抬头,看见少筠这般淡然,心中已经明白,昔日的小竹子只是厉害,今日的小竹子该是喜怒不形于色了!她微微偏头看了何文渊一眼,看到他轻轻点头,自己只能银牙暗咬,手上稳稳的掀开小盒,取了烹茶器物,极其娴熟的烹茶、分茶,最后将一小盏茶高举至少筠面前,柔声道:“二小姐,这茶却是一株野茶,大人得了就命人以寒冰冷存,妙香无比。水乃是去冬梅上雪水,取其轻浮冷冽而出茶味。请二小姐品评。”
少筠挽袖,执盏,却闭上眼睛,翘鼻一嗅,然后睁开眼睛,一笑却又把茶盏略略放下了:“如夫人不愧出身名门闺秀,文人雅士的那点雅趣,三言两语就说透了。”
樊清漪脸色微红,却是极其柔顺的姿态。
少筠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又把茶盏举到清漪面前:“方才何大人说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倒叫少筠感悟了。连当世高士尚且叹何处寻行迹,何况我这样下九流的商贾之女?茶是妙茶,可品茶……我单是闻其香就不敢忝称品茶了。料想如夫人如此志趣,定然知道我的心意的。只是大人盛意拳拳,我又却之不恭,不如我闻香知雅意,夫人品茶得弦音?你我同品此茶,岂不成全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清漪抬起头来,眸子里翻涌,全是昔日的波诡云谲。少筠淡淡而笑,诚挚的宛如处子般晶莹。
一旁万钱一清二楚,少筠先发制人,绝无可能妥协。而何文渊耳聪目明,偏又无从发作。
最后,到底是樊清漪见惯场面!婉转不来的东西,她从来不婉转!何况自她决心走上此路,她就没有想过回头,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仅仅是桑少筠竟然能虎口存活而已!她缓缓一笑,勾魂摄魄;她伸手接过那一盏茶,一仰头,茶水尽入腹中:“二小姐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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