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98部分阅读
少筠还不能释怀?姐姐真的高兴,我也只有为姐姐高兴的。”
芷茵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两分,拉着梅英笑道:“看吧!筠姐姐自是知道明白的!”
梅英朝芷茵一笑,又对少筠说道:“听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筠妹妹,我悟了。人人看着我,只说我心字成灰,可我知道,我心里是真松了、不计较了。日后的日子就算孤清,我竟向往。可见,人心方才是最大的。与你相知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我只想劝你,你要做那叫你心里高兴的事!”
少筠拉住梅英的手,感喟的点头:“姐姐的话,我一定记着。只是……日后还能找你讨一盏佛祖前供奉的清茶么?”
“自然的!”
“筠姐姐怎么能不来看咱们!”,芷茵犹如喜鹊:“扬州乡下有一处极好的庵堂,乃是梅姐姐家世交的家庙,平日不过几位家里修行的老尼,姐姐日后就在那儿带发修行。我么,得王判官老爷襄助,也在那儿附近置了一所极小的房子,日后就同姐姐成邻居了。”
少筠睁大了眼睛:“旧日你总说要独自过活,果真如此?只是……你方才学了绣花两三个月!”
芷茵得意的笑笑:“小时候女红正经要学的,有底子了。不过当小姐的时候怠懒,不愿拿它正经做东西,也不如姐姐灵巧,知道自己琢磨针法罢了。后来学戏的时候,自己的衣裳帕子,都是自己动手的,就算不顶好,也能见人的。如今跟着筠姐姐学了三两个月扎花样子,针法竟大有进步了。我也不是求富贵,求三餐温饱罢了,我竟不觉得难。何况,真不济了,梅姐姐不就在旁边么!”
“她呀!”,梅英恬恬笑道:“雄心壮志呢!可以我看来,却也好!筠妹妹,你放心吧。”
少筠想了想,笑道:“也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自己还不是身无分文就把姐姐找到了么!只一条,既然咱们冰释前嫌,往后若真遇到难处,就不该见外才是。”
芷茵与梅英对望一眼,一人雀跃一人恬淡,竟不约而同的说道:“那是自然的!”
随后,少筠叫侍菊小紫进来伺候,几人一面吃点心喝茶,一面说说笑笑,十分的惬意自然。
正高兴的时候,竹园里的嫲嫲进来禀报说万爷来了。
梅英和芷茵一听,便都站起来要告辞。
少筠知道两人是守礼的人,也没有多做挽留,只约好了日后见面,便嘱咐侍菊好生送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曲终人散,各自修行各自路,也不算太坏吧……
☆、291
万钱笑着走进来,夏日里图凉快,却是穿了极为透气凉快的葛麻衣裳,却丝毫不在意那衣裳粗糙的样子。
少筠远远看见,真觉得自己变了。
记得五年前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粗糙到了一定的境界。黝黑的脸、一把虬髯、浑身上下不讲究的布料搭配、叫人啼笑皆非的颜色搭配,就连拿一把折扇,都觉得滑稽过人。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只看得到他赤子之心、只看得到他深邃的经历?诸如今日,那微微发黄的衣料,依旧这般粗糙,那略略松散的衣襟还是这般差了点礼数,可是,她看他,这般伟岸!
万钱一径走来,看见少筠的眸子,里头清澈,又宛然深思,不禁笑着伸出手来:“瞧什么、这么入神。”
少筠从桌上拿了昔日梅英送的那把金星紫檀团扇,一面打扇一面笑而不语。
万钱见状觉得好笑:“又在寻思什么?也该保重着,少用点心思。”
少筠抿抿嘴,那团扇又朝万钱转了转方向:“大热的天,一天几趟的跑,虽说葛麻透气凉快,也是热得慌,何苦来哉!”
那带着些许梨花香的凉风不疾不徐的送来,缓缓纾解心头那战栗着叫嚣着的担忧。万钱笑笑,伸手握着少筠:“这衣裳穿在身上不成样子,君伯说了好几趟了。可这样的天,真得这么穿着才舒爽。昔日你就总嫌弃我不穿衣打扮,今日却通情达理起来。”
少筠安之若素,尽管手上渐渐酸软了,却还是笑着给万钱打扇,直至万钱一头的汗渐渐都下去了。
金星紫檀下是一枚同心如意结缀着的花开平安嵌宝累丝扇坠,扇子一摇一晃之间,桃花扇底风的风韵潺潺而流淌。那一刻、万钱忽然觉得自己找着了!她原是贤妻良母,而他、是为她遮风挡雨的擎天柱。这一切竟是经历了这许多后方才如同陈酿出坛!
万钱笑笑,握着少筠的手顺势一拉,把少筠反身带进怀里,随后将双手覆在少筠的腹上:“少筠、你……大约是变了。昔日……豆蔻的年华,害羞了就俏皮,生气了就刁钻。唯有今日,有了这孩子……”
话到这儿,万钱心里揪扯了最痛的那根弦。这孩子……还能留住多久呢?他这爹爹、实在当得太不合格!
少筠却不知万钱的心事,只为他突然的感喟而感喟:“是呢,大约这孩子是个温和的脾性,我多烦躁的心思,一念到他,就总是能平静下来。”
万钱笑了一声。
少筠安心窝在万钱怀里,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忙转过身来,圈着万钱的脖子,偏着头:“上回问你,你就不高兴。只是我是真想知道,你是喜欢他是丫头还是小子?若是丫头,君伯会不会不高兴?”
万钱眉毛动了动,只扶着少筠的背:“也不是只生一个,丫头小子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旁人在意你还要操心?”
少筠眉毛一挑,然后一笑,模样羞涩之余又有些高兴的样子。然后她眸子一转,又笑道:“君伯虽然古板些,但我看他学问极好的样子,不如叫他先拟好几个大名好不好?我可不许我的孩子叫什么‘万万钱’,或者‘钱万万’的!”
万钱很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少筠的翘臀:“胡闹!”
少筠得意一笑,顺势躺进万钱怀中,语气却变得怅惘:“晒盐法……当初一出手,就碰着你们,叫你伤心了,是我不好。”
万钱没有说话,却将少筠抱的越来越紧。
少筠隐约想起昔日,却浑然不觉:“在辽阳城头、我看着你带这桑贵阿联骑马走了……恍然天都塌了,可是那一日艳阳依旧高照。从那一日开始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了多惨痛的事,太阳一样升起、夜晚总会来临,大约这便是天意自古高难问的意思了……”
说到这儿,少筠困难的抬起头来,眸中一汪秋水晶莹剔透。她定定看着万钱:“晒盐法、从权贵口中分利,势必平地起波澜。万钱,你还是少来一些西街吧!明日、我要带着宏泰回康家去住着去了。”
万钱的眉毛紧紧皱起。
少筠努力伸出手来,细细的展平了,笑容温柔如水:“四年前,康知府为了从贺转运使口中分利,假意答应哥哥娶我为妾。当时我对哥哥剖明心迹,我转身离开的一刻,我以为从此后这十年相伴长大的情意要完结了。可最后……恰恰相反!万钱,我竟不知,这一生会是这样子的。可我、从未后悔,从未后悔答应哥哥嫁入康家,更不会后悔,当初答应带你的簪子。带了你的簪子,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幸运的事了。”
万钱动了动嘴唇,看着眼前的少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筠扶着万钱的肩,站了起来,然后、轻轻的、仔仔细细的用那宛如玉雕的手指抚摸着万钱的脸,最后蜻蜓点水的吻了吻万钱的唇,口中逸出一句话来:“万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想知道。可我想你知道,你在我心里。”
万钱浑身一颤,没有来的心慌:“少筠!我说过、彼此相许是不够的,长相守方才是……”
“二小姐、外头有个姑娘家找万爷!”,侍菊十分着急的声音突兀的传了进来。
万钱一愣,已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全丢了,两人大眼看小眼,足足愣了好一会,方才颇为尴尬的分开了。
随后万钱拉着少筠出门:“姑娘?找我?”
侍菊紧紧皱着眉头,盯着万钱,竟是毫不客气的说道:“哼!紫鸢姑娘!我记得真真的!不就是当初万爷你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的窑姐儿!呸!说这话我都脏了我的嘴!”
万钱显然的愣了一下,却不是多尴尬。少筠皱了皱眉,立即觉得今天自己吃了太多太酸的石榴子,酸得这会儿嘴里心上都是酸的。她按捺着心绪,问侍菊:“且把话先说明白,岂有先骂人的道理?”
侍菊撇嘴,很是愤怒的:“骂人?竹子,我这骂人还真没冤枉人!眼下这紫鸢姑娘就跪在咱们桑家大门前呢!字字血泪的说万爷您始乱终弃,求着桑贵开一开桑家的门让她见见伟岸的万钱大爷呢!”
少筠不淡定了,极其惊讶的转而看向万钱。
万钱眉头一皱,立即紧紧拽着少筠,解释道:“不瞒你,有前因后果,你得听!”
少筠按捺又按捺,只觉得心里一阵伤心接着一阵愤怒,搅得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好容易借着万钱的手站住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我听、你说!”
万钱看着少筠一转瞬一张脸白过白纸,只想起那一句“你在我心里”,真觉得心酸。他深吸一口气:“我当初包养她是为了贺转运使。贺转运使出事后我也顾不上,她独自过了四年。我回扬州前,明叔告诉我,她在这边无依无靠,常来找我,我念她没什么本事活着,把当初她伺候贺转运使时住的小院子给她过活了。谁知她不知足,常来留碧轩找麻烦。那日……你进了康家的门,我想起这四年、我犯糊涂了。少筠、你得原谅我,我是男人。”
少筠抿了抿嘴,心觉得伤透了,却不只为一个找上门来的紫鸢,却是为了万钱。这四年、她伤了多少心,他便伤了多少!而今日彼此相对面对的,不仅仅是各自的伤,还有为彼此的伤而伤!
万钱看少筠不说话,不免急了,只拉着少筠:“少筠、我在你心里,这句话白说的么?为了这么个贪心的蠢婆娘,你我之间便生了嫌隙?”
少筠摇摇头,有些哀伤的:“也不是我多贤惠!要是寻常时候,遇着这么个女人,我知道怎么收拾。可是叫你伤心的人是我,我……却不知怎么办了。”
听了这句话,万钱心上一松,当即下定决心,拉着少筠往外走:“我知道了。”
……
紫鸢当街跪在桑宅宅门前,哭得凄凄惨惨戚戚。当她看到万钱拉着娇俏的少筠走出来的时候,那面上的泪珠儿,真是!千尺的长线也难收哟!
紫鸢赶忙跪着跨了两步,哀戚的求着万钱:“爷!求求您怜惜奴家吧!奴家、奴家腹中已然怀了小儿郎!”
已然怀了小儿郎……
这一下少筠干瞪眼了!
万钱一皱眉!心里叫嚣开了!他那日迷迷糊糊的跟她滚了一回床单不假,但君伯基本棒打鸳鸯了。他还真不信,他居然有着一击即中的本事!要知道,这清艳绝伦的小娘们可是正经伺候贺转运使伺候了整整一年的,就算贺转运使不济了点,那也是干了一整年却屁事都没有的,而他居然一次中招?!想到这儿,万钱再看紫鸢的时候,眼神已然犀利起来!她能知道他在桑宅,而且当街当巷的宣布自己怀孕!莫非……这小娘们把自己装扮的楚楚可怜之余,还把少筠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令他两处于不堪的地位以增加旁人对她的同情?
万钱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旁的,先拉住少筠,低声说道:“知道我在桑家?这姑娘机心重!”
少筠猛地回神,再看紫鸢时,心绪却又不一般了。
那边万钱则直直盯着紫鸢,淡淡一句:“既然你说是,那就是,那你就生下来吧!”
紫鸢大约没料到万钱那么干脆,直接目瞪口呆了。
“生出来是,我母子一起养,不过你得守活寡。”,万大熊直截了当的本色:“要生出来不是,对不住,滚!”
紫鸢张着嘴,下巴几乎掉地了。
一旁桑贵侍菊小紫等人直接呆立当场,话说,万大熊,您这身风范哟!真他娘的hold住全场!
少筠又气又好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合适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心情,只好调侃两句:“紫鸢姑娘、当初在万花楼见你,万钱就在一旁,我亲见他拍下你,却不是为了中意你。今日你这般……我只有一句话可说了,自求多福!”
……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这紫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芷茵那样看得开看得明白吧,多数人总是觉得自己离自己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可在老天爷看来还远得很的。
☆、292
紫鸢没有再闹,因为阿联立即就做出了安排,但这个结果、远不是她想要的!扬州瘦马,自小学的就是如何讨好伺候男人,要是日后的日子没了男人,她难道便是久旱等甘霖?
一步三回头之时,紫鸢看见身后的万钱和少筠当众手拉着手,全然不避讳旁人的目光。那一种恩爱,真是羡慕妒忌恨!
而少筠看着紫鸢这般戚戚惨惨切切,心里原先好容易才稳住的满满的醋缸一下子全打翻了!她甩开万钱,冷笑:“扬州瘦马五百金!原来人家下定决心以身相许来报答万大爷!真是其情可悯、其心可怜!只是万爷这般不解风情?什么活守寡、男人急色跟饿人急饥不是一般的么?偏在这儿做了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样子,给谁看!”,说着袖子一甩就要走开。
那边侍菊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走了!
万钱呆了呆,直看着少筠的背影,却怎么也迈不动脚去追。等回过神来,他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而向桑贵:“当着外人还十分温柔体贴,这一转头就!”
桑贵嘿嘿的笑,也不避讳还有别的仆人在场,只说:“爷,您这是当局者迷!竹子是最贤惠的,当着外人的面可真是给足了您面子了!这一转背、哎哟!好大一股子醋味!只怕那缸醋已经酿了四年五年了,老陈老陈的!”
万爷心上松了两分:“四年五年?不是这道理!”
“怎么不是这道理?”,桑贵眼睛一飞,说不出的油滑样子:“我听阿联说,当初爷重金买这姑娘的初夜、竹子就在旁边?哎呀,爷,您办什么事都利索,唯独这事儿、办的忒臭!您上青楼,还找了您未来的媳妇儿陪着?哎呀!果然是高人,办事儿别出心裁!”
说到这儿,桑贵负手大摇大摆的回了外帐房,剩下万爷在哪儿呲牙裂嘴的!
话说,当初买紫鸢不是为了他自己,而且、他怎么知道桑少筠会是她老婆啊!是要知道,便是打死他也不会叫她在旁边看着的!
哎!可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未必样样算得精准啊!
万钱摇摇头,深知如今再进去找少筠,没准少筠又跟他弄小性儿。他便是伏小状的哄了,只怕一时三刻也哄不好,索性出去把事情搞清楚吧,就算日后自己得养这个意外之子,也得养个清楚明白吧!
那边厢少筠回到竹园,又觉得胸口犯闷,后又听灵儿说万爷没跟进来,出去办事情了,心里又怅然若失的不痛快!臭狗熊!我生气,你居然也不哄一句就走了,你是闹哪样!
偏那小紫想着讨少筠高兴,巴巴的把今日的安胎药端了上来,笑道:“小姐、咱别跟外边的下贱女人一般见识,来先喝了这碗药是正经的。”
少筠暗自银牙咬紧,却是不声不响的接过了药碗。
侍菊一旁看着少筠的脸色不善,忙把灵儿和小紫都打发了,方才笑道:“那药苦!少喝一天只怕也没什么。眼下我看这一胎养得安稳,你夜里睡得好、也不犯咳嗽,连先前泛酸作呕的都没了。”
侍菊说到这儿,少筠却是如有所动,她定定的看着那碗药,心中细细过了一道,不由得眼睛一眯,抬头看着侍菊:“你也觉得这药苦?”
“啊!”,侍菊一面拿了扇子打扇,一面笑道:“是苦!你的药,是外头胡太医亲自煎好叫人送来的,我怕路上有出什么差池,总是先取一点舔过才叫小紫送进来的。横竖这药越发的苦,怕是胡太医调整了方子亦未可知。”
少筠一言不发、缓缓放下药碗。她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最后轻声说道:“调整过方子……就不知道怎么调整的。”,说到这儿,少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轻轻一声叹气。
万钱并不知道少筠隐隐起了疑心,这一回他是万花楼里左拥右抱的叫了两姑娘、问消息……
紫鸢有没有跟楼里的姑娘们来往、有没有别的相好、扬州城上除了那所他给的小院子还有没有别的营生……
问来问去,姑娘的酒喝了不少,话却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这紫鸢姑娘自从被包,大约就以与楼里的姑娘来往为耻,从来没有回过万花楼,更别说会带些什么东西来看看昔日的姐妹。寡淡的人情、浓厚的奢靡,风月场里,原本寻常的事情,姑娘们只为自己的生计自己的喜怒,又怎么会知道早已飞上枝头的一个紫鸢姑娘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万钱有些心烦,却也知道只怕一时三刻找不到什么端倪来,因此却也不觉得太过失望。不过,没问到紫鸢的前因后果,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刻,阿联送了紫鸢回来找万钱。两人正要告辞的时刻,万花楼里堂皇走进来一个男人……
万花楼里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男人女人,有个男人,有啥好奇怪的。可是,能叫万钱一眼就看上的男人,恐怕还真不多!
炎夏了,这男人还穿着一身黑色妆花袍子,上头金线绣福字宝相花,一进门就叫嚷着这天怎么这么热!
万花楼里的人都震了三震!却不仅仅为了这人的富贵,而是……妆花虽是绫罗绸缎中的极品,却是较厚的织物,就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会夏天穿、还挑了黑色来穿!
楼里的姑娘一见来人,蜂拥而出!
那男人来者不拒,真正的左拥右抱,一来一去,揩油不少,可眼睛却是向上看着的。
万钱有些奇怪,不免随着男人的眼光向上看去。二楼上,真正应了那句诗:倚楼招!姑娘极美,却是内敛的不张扬的,她穿了一身胭脂红轻罗衫,衬得那抹雪脯宛如油脂般滑腻白皙。她嘴角含了一缕笑,是一种淡定和自持。她看见男人看她,她一言不发,一招,一楼的人都醉了!
男人哈哈一笑,颇有些风度的辞了众姑娘,奔着那姑娘就上了二楼,然后弯腰一举,直接把人扛上了肩头。那女子惊呼一声,随后娇笑叠着香风阵阵进了屋!
一楼的人哄笑,只当看了一出好戏。
万钱挑眉,转身找到了楼里的老鸨晚、娘:“什么人物?”
晚、娘笑嘻嘻的:“爷说傻话了不是?晚、娘这儿,有银子就是人物!您瞅见那位爷身上的妆花袍子?楼里的姑娘就是日日接恩客,一个月下来,只怕买不上半匹呢!偏人家大夏天里穿着嫌热,进门就赏了人!”
万钱眉头一漾:“是个暴发户。”
晚、娘一笑:“咱这万花楼,银子才是真爷们。爷要想知道什么、不妨等等,这位郝爷进去不过两刻钟,一定出来叫歌舞伺候着的。”
万钱也不说什么,大厅旁随意寻了张桌子坐下。阿联见了忙从袖中摸了锭银子来给晚、娘:“这银子,留着晚、娘你买两瓶中意的丹蔻,且在大厅里给咱们上点儿酒菜,记账上就行。”
晚、娘接了银子,一笑,略行礼,然后走了。
万钱和阿联坐在桌边,等了不到两刻钟,二楼的一间厢房突然大门洞开,方才那个男人大敞着胸膛哈哈大笑着闯出来:“来呀!爷今夜请你们喝酒!闻者有份!哈哈!”
楼下一片轰动!
紧接着晚娘领着个丫头打扮的姑娘上来应酬:“哎哟哟!郝爷!大家伙就等着您的这一句话呢!不如晚、娘唤了歌舞伺候着?这漫漫长夜呀,这会儿方才开始呢!”
那郝爷欲醉不醉的眼睛一横,隐约又瞧见晚、娘身旁的丫头颇为细巧,竟然一把扯过姑娘,当众就胡摸乱摸起来!又大笑着:“好呀!爷就是中意这么多姑娘伺候着!”说着一面笑一面把那丫头拖进了门去。
不一会屋内大动,那些呻吟低吼,本该叫人面红耳热,但却被丝竹声歌声严严实实都盖住了!
这也、太张扬了些!
楼里许多人看的目瞪口呆,甚至有人原本只是路过万钱的桌子,看到这景象,竟不自觉的坐下了低喃:“这位爷!莫不是疯了?晚、娘身边那丫头据闻是晚、娘用心栽培的,这一下、哎哟!不知道晚、娘要敲多少竹杠了!”
阿联也摇头:“老天爷!见过富贵的、没见过这般荒滛富贵的!跟那书上写的古时候酒池肉林的昏君也差不离了……这郝爷究竟是什么来历?”
“谁知道是什么来历?只知道大名叫郝华!听闻这还不算惊人的,早两日堂皇带了几个兄弟进来!使银子是使得山崩海啸一般。人么,真正的恶狼进了羊圈!听闻捉迷藏、楼里的姑娘逮着谁做谁!哎呀!”
万钱一句话没听进去,唯独一个名儿:郝华!郝华、要是没记错,就是如今连风雨安都退避三舍避锋芒的人物!早前博茶出事,那处的盐仓被哄抢一空,听风雨安的意思,左不过就是此人!没想到这人躲躲藏藏了四年、谨慎至此,今日却疯了一般作死!
正想着,又是一刻钟过去。二楼上那郝华再次出来,不过这一回他却没有再造什么孽,只是令人搬了张榻出来,一左一右的搂着两个姑娘,就在楼上看下边的歌舞。
楼下一些得了好处的客人看见此况不免高声笑道:“偏是郝爷您好兴致!就这满楼撒银子的豪气,只怕万花楼里头也属头一份!哈哈!”
郝华半眯着眼睛,遥遥向说话的人致意,然后仰头饮酒。
就在这时,万花楼一个角落里浮了一把不轻不重的声音来:“郝爷果然有钱,可要说头一份、只怕还轮不上!咱们两淮、什么多?有钱的商贾多!要是我没记错,就在四年前,万花楼里一群商贾子弟正经演了一出极其荒唐的戏来!”
郝华眯了眯眼!
楼下就有人起哄,有人有附和:“是是!怎么不是?咱们这些老熟客都知道!两淮桑家么!那一档子事,气死了他家里唯一一位老秀才、气死了桑家管家太太呢!”
“那天夜里、一群盐商的小少爷、年纪不大,却是滛虫投胎,竟在南城绑了个黄花闺女来,在这楼里、使劲得发疯、不知道使了多少银子、滛了多少姑娘!”
“这还稀罕!”,又有一人笑道:“滛了楼里的姑娘不叫滛,滛了黄花大闺女也只算缺德,但最叫人开眼的,还是桑家里的蔡大管家哟!正正经经把自己的老婆叫了来,给那桑家的小少爷糟蹋了大半夜咧!真真天下奇闻!要真说起来,郝爷可是豪气得来没丢了人伦哟!哈哈!”
“你们知道个屁!”,又有一人醉眼朦胧的笑骂道:“你自家里的婆娘肯叫他来这儿叫人糟蹋?别是油蒙了心肝吧!那蔡波好歹是正经念过私塾又正经学过帐的人,他哪里会这么荒唐?!”
“咳!那可难说!没听闻,斯文败类?念了书恶毒了心肠的,海了去了!”
“哼哼!”,那人似乎醉态十足,却是冷笑着说:“斯文败类?这话好!用在那蔡波身上也合适!不过他还真是用错了心思了!他不是丢得起那张脸,是原先就不想要他那老婆想另娶,碍着他老婆生了儿子又贤惠,所以千方百计寻出血荒唐事来!”
听到这儿,众人有些回过味来了,这醉醺醺、醉醺醺的就醉出一桩惊天八卦来,岂有不兴致高涨起来,连那郝华都听住了,纷纷催促那人快说!
偏那人想是大醉了,大着舌头,笑嘻嘻的说的有一句没一句,但大体意思却都十分明白了:“这有什么的?人家都说糟糠妻不下堂,偏老蔡不信邪!想休了家里的那个,另娶个小脚女人呗!听闻呀,那小脚女人长得极好的,竟比万花楼里的姑娘都要好上十分,又十分贤惠能干,就可惜身份低了,桑家里伺候人的,还是个罪籍!可那蔡大管家真像是鬼迷了心窍了,仗着自己在桑府有些地位,就想着寻个过错休了妻子,另娶这丫头!可惜呀,最后人没娶到,性命却丢在了那渔村上!”
这话、外人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便有人质疑:“这样的阴私,你知道的这样清楚?!奇了怪了!”
那说话的人趴着桌子,一声轻笑:“奇怪?什么奇怪的?当年桑家有钱,想着揽下两淮盐斤买卖的生意,瞧着就是大富贵,多少账房先生想进去管账呢!蔡波可是答应我,要是桑家还请账房,他先荐了我的!就为他这句话,我上下可是没少花银子哄着这位大管家,叫他把我当自己人!后来他起了这心思,偏生没人商量,瞅着我是个男人,又不怕我在桑家人那里说了,方才告诉我的!我连他那内宅的姘头是谁都知道,甚至那姘头给他的东西都见过,有什么不清楚的?最后他死在外头,真可怜我花了好几年的积蓄,得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我就是说他两句又怎的?!”
桑家里极其漂亮的小脚丫头?还是个罪籍?
这话一出,至少有两个人都清楚这女人究竟是谁了!
而郝华,心里更是迅速连出一根线来:桑宅-蔡波-樊清漪-渔村-他和他堂哥……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木有存稿了……
☆、293
弘治十八年七月,扬州府上风雨欲来风满楼!
尽管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肖全安意图全力扑灭盐商的疯狂举动,但收效甚微!一些态度激烈的盐商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雇来了大量的家丁,就是为了对抗何文渊手中兵马的暴力执法。为此扬州府上周边地区形容为一触即发,丝毫不为过。
对于这等景象,何文渊渐渐警醒,不能再任由形势恶化下去!为此他三番几次调和于盐使司与盐商之间,确实数次震慑了那些态度激烈的盐商。然而,此举在万钱看来,无异于抱薪救火!因为何文渊所谓的调和,是以两万雄兵作为后盾的,并非真正的坐下来倾听盐商的心声!而与此同时,桑家里的安静,叫他警惕到了十二万分!
六月中,少筠领着宏泰,堂而皇之的返回康府。此时的康家上下……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少筠在桑家时,万钱常常上门;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少筠对他康氏仁至义尽;全扬州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转身就嘲笑康家做事这般不仁不义;全扬州的人嘲笑康家不仁不义的同时,还笑着这顶绿帽绿的这样彻底!
可是,能怎么办呢?桑少筠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宏泰一副决不能离开少筠的样子。
礼义仁智信,说了几千年,说到今时今日,成全了一副周全的礼,却把义仁智信丢到了最卑微的角落,到最后,我们也只好这样扯着一块自以为一直都存在的遮羞布、聊以安慰!
但是对少筠而言,康家这段日子却是长久以来,唯一可以静心的日子。
不再见万钱,爱远了、嫌隙也远了;只是等待最后的结果,恨远了、憎恶也远了;少了闺中朋友的来往,背叛远了、伤感也远了。
七月初四,少筠一早起来,礼数周全的给康老爷康夫人及康李氏请安问好,随后亲自给宏泰收拾文具,因见文具盒里头的墨快没了,只笑着问宏泰:“泰儿,如今你用的这墨,还用得么?”
那边侍菊正看着宏泰的小丫头给他换衣裳,听了这话,直笑:“少奶奶,这墨不好、什么墨才好?正经万爷用过、专程拿了来给小少爷的。”
宏泰则睁着滴溜溜的眼睛,一面听任小丫头带了小冠,一面笑着说:“祖父也有施彩错金的墨,是极好的,但都是外头论书画的相公来时才用的。泰儿平日写字,用这个,祖父说也是极难得的了。泰儿可不敢说是万叔叔给的,只说是娘托外头寻的还不大知名却用料实在的墨家做的,祖父也没说什么。”
少筠一面接过小紫递来的墨块,一面理着文具盒,然后看见宏泰收拾妥当了,才把宏泰拉过来,细细打量这孩子,才说:“这几年跟着我,竟不比回来这半年的功夫。瞧你才进书房三个月,这说话、对答,比起昔日来,竟像是两个人一般。儿子、你长大了!若是你爹爹在天有灵,不知道有多安慰!”
宏泰似乎捕捉到了少筠的伤感,只淘气的搂着少筠的脖子,嘀嘀咕咕的蹭着:“娘、泰儿没有长大、夜里娘给泰儿说故事听……”
侍菊看到宏泰几乎腻到少筠身上,怕磕碰间伤了少筠的身子,只笑着扶开宏泰,又安慰少筠:“少奶奶何必说这话?前头四年,小少爷连话都没说清楚,说什么念书呢?”
少筠一笑,又摸了摸宏泰,细声嘱咐:“你的祖父,正经是朝堂上的大人,学问极好的。你只好好念书,知道么?”
宏泰点头答应,随后竟又正经跪下磕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孩儿上学去了,辞过母亲!”
少筠看见宏泰礼数这样周全,对她又这样孝敬着,心里那种满足与安慰,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这一路、要告诉他的人生道理太多,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少筠把宏泰扶起来,这般看着,长久的看着。然后伸出手来,从头顶的小冠至脸庞,再到肩膀、腰带、腰带上的玉佩荷包、最后的夏袍的下摆,一一理顺,最后少筠才说:“泰儿,娘亲只愿你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可是我与你爹爹这一辈子、想要告诉你的道理好多好多!只盼着日子长长久久,如此,可以一桩一桩的教导你。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娘亲、唯一盼望的,就是你永远记得,今日以及过去几年,娘是这般疼爱你。如果你的记得,将来、你知道你的爹娘、知道这个家,你就不要怨恨任何人,好么?”
宏泰似懂非懂,却抿着小嘴,仿佛背书时候的认真,最后重重的点头。
少筠轻轻拍了拍他:“去吧、上学去。”
宏泰的丫头拎了包袱,另有奶妈提着文具盒、拉着宏泰出门了。临行前,宏泰回眸一笑。明晃晃的日光下,恍然当初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穿着宝蓝色的团寿宝相花斗篷,雪地里粲然一笑,雪光初凝昭日月。
那一刻,少筠几乎落泪。
回过身来,小紫又提着一个小竹篮,极其小心的凑到少筠身边:“二小姐,该喝药了!”
少筠扫了一眼那竹篮,摇摇头,低声吩咐:“回了康府了,还是别叫人拿了把柄吧。这药,从今日起,再不必用的,下一回,你告诉桑大管家吧。”
小紫面露犹豫:“可是……”
侍菊眼见着少筠已经悄悄到了十来天的药,只是暗自叹息,却对小紫笑道:“行啦,不过是补身的药方,多喝一天少喝一天有什么的。少奶奶有话吩咐,你就只管听着便是了。”
小紫咬了咬嘴唇,最后低声答了声是,便提着小竹篮退下了。
侍菊脸上留着笑容,正要转身劝慰少筠两句,那边一袭绿裙子携着急冲冲的莺声扑了过来:“安布、安布!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桑贵让我快点请你去看看的!”
少筠没动,坐在桌边轻描淡写的理着一卷丝线:“也不知道你这脾气从那儿来的?箬姐姐虽有脾气,却也没有这般爆炭似的。姐夫就更加了,温和儒雅的一个人,连高声说话也不会的。你呀!”
枝儿撅了撅嘴,正正经经行礼:“二姐姐,快去瞧瞧!是真出事了!”
侍菊摇了摇头,亲自端了盏茶出来,又扯出帕子来给枝儿擦了一额头的汗:“就真出事,也得有个前因后果,细细说来便是。瞧三小姐你,跑的这一头的汗!”
枝儿喝了两口水:“二姐姐不着急、菊姐姐这样伶俐的性子也不急,莫非二姐姐早就料到了?哼!那肖转运使也算是出尔反尔、食言而肥了!咱们家六月初六开灶,到眼下近一个月了,泰州分司下那么多个盐场子,一共收了近一百万斤的盐,因此桑大管家就报给了肖转运使。按照早前签下的文书,这一百万斤盐里头,咱们该有三十万斤,也就是一千引盐进账直接买卖的。可是、二姐姐,你知道盐使司衙门怎么回答的桑贵?”
侍菊当即冷笑了一声:“只怕没好事吧!”
“他们说要分也是年尾的时候分!要分也得是进了盐仓之后再提取!还说,要是咱们自己截留了,盐使司衙门不给发盐引!盐商产盐再多,也是私盐,再敢买卖,杀头也就候着了!”,枝儿义愤填膺,拍案而起,声色俱厉的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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