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99部分阅读
“哼!感情一开始就在这儿等着呢!全部的盐斤都进仓,盐商还不就是等同于昔日守支么!皇帝拿着盐斤去做自家的人情,前头欠了那么多开中商人的盐斤,全数叫我们给填上?这一笔账、好生糊涂、又好生精明!可是!凭什么呢?前头抵押款项,咱们桑家与国共度时艰,到了眼下究竟就成了给人欺、辱的王八了!”
侍菊一串的冷笑,竟是怒极。
少筠缓缓放下丝线:“桑家身后是参与招商的盐商,都是真金白银拿了出来的,只怕眼下都炸开锅了吧?”
枝儿缓了一口气:“桑大管家素日里八面玲珑,从未见他认真得罪谁的,这一下脸色全黑了,更别说别的人家了!原本就是勒紧了裤带,就盼着头一个月回本了的!不炸开锅那才出奇了,只差没造反了!”
“哼!”,少筠霍得一声站起来,冷笑一声:“等的就是你!”
枝儿和侍菊同时大愕!
少筠扫了侍菊一眼,复又问枝儿:“桑家的盐田首先在富安,眼下肖全安、钱艺林这些人也都在富安么?”
“是!”,枝儿语速极快却又极为清楚明白:“一听到消息,大家几乎就闹起来了。可能那些狗官都料到了,因此泰州分司的判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同知、两位判官都在,连同许多闻讯而来的盐商、灶户,富安满满当当的!”
少筠一点头,立即对侍菊说:“吩咐小七,让他带着清明、他的伙计全部到达富安。然后,让他就近在富安周边的盐仓提出早前囤积的盐斤,全数命人运至海边。嘱咐他,动作要快、一定要赶在何文渊的兵马抵达富安以前!”
侍菊一肃:“明白!”
少筠这才执了枝儿的手,当着侍菊的面嘱咐她:“自小你是经过事的人,许多分寸,要知道拿捏!枝儿,你是桑家的三小姐、内帏里主事的小姐,桑家日后全靠你与少嘉哥哥了!”
枝儿一愣,正要说话,少筠却领头走了出门,语气铿锵:“备车、立即去富安!”
……
当此一刻,富安势同水火!
灶户拿了镰刀扁担、拿着各式各样能拿到的武器与肖全安带来的寥寥可数的衙役对峙;桑贵领着一众盐商,堵着肖全安,争得面红耳赤;桑少嘉却是忍辱负重,扛着家中灶户的辱骂,挡着大家不要上前去与官府冲突。
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何文渊一身戎装,宛如救世主一般降临!
肖全安一看何文渊骑着马奔来,大舒一口气,竭力拨开众人冲上去:“何大人、可算是来了!再不来,这些暴民可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何文渊沉默不语,挽了马鞭跳下马来,然后用力一挥,身后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兵卫疾行而来,极其迅速的分开了灶户、有效的控制了场面!
桑贵看见家中灶户都被迫卸了武器、抱头蹲在地上,只觉得怒火从丹田处急升!这一辈子、恶心的事,以今日为最!他用力分开众人,冷着脸走到何文渊面前:“何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说道理了、直接拔剑拿人了?那好!这盐田我不包了!朝廷把那五十万两银子退回来吧!我桑家吃完这五十万两银子、合族跳海自尽罢了!”
“好个贱民!”,肖全安有恃无恐、早前压抑的怒火咆哮而出:“看见钦差大人竟不下跪!来人呐!先给他二十大板!”
桑贵大怒,瞬间红了眼:“打人?肖大人!你看准点形势好!收拾了我,我桑家立即就停了晒盐,我倒要看看,你打死我、你这官还能做过今年没有!”
“你!”,肖全安青筋全暴了出来!
何文渊往前一步,双手分开两人,沉声道:“‘武者’,止戈之意!今日带来的两千人,不是要打人,只为禁止干戈!桑贵、有话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劝你桑家还是老实坐下,与朝廷商议一个善策来。否则就是本官想保、也保不住你合族的几百人!”
桑贵拳头紧握,愤怒之余,只觉得一股子深刻的绝望在心中扎根生长。运筹帷幄这许久,到了最后他真的想鱼死网破!可是他究竟不是一人、还有这几百人啊!
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走到今时今日这地步,小竹子已经付出了太多,也已经牺牲了太多条人命,可是胜利唾手可及却始终咫尺天涯!如何才能叫自己服气?这已经不是争一口意气的事情了,是永无翻身的绝望啊!
桑贵领头,后边一众盐商义愤填膺却又无计可施!他们的对面,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朝廷勋贵!
正僵持不下时,那把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的声音清越:
“大人要保、还是保自己吧!”
众人齐齐转头。
麻布裁成了右衽曲裾、染成了天青色,上头钗环全无,素简得如同她已然丧失了全部。她一双天足稳步而来,似乎从来不曾消减的从容令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是桑少筠,是两淮盐商的魁首,她的一句“保自己”,令肖全安无端胆寒。
盐商间有人失声高呼:“小竹子!你得做主啊!”
少筠明眸一横,却是款款来到何文渊面前,行礼:“民妇康桑氏、见过何大人!”
何文渊眉头一皱:“你、自称康桑氏,是要告诉我你今日不是桑家人?”
少筠缓缓一笑:“大人自是耳聪目明!不错!我今日是康家的儿媳妇,康家老爷也认可的的儿媳妇!”
“那为何来这里?”,何文渊静静问道:“你不是桑家人,今日桑家灶户闹事,与你何干?康少奶奶,我已经三番四次对你诸多忍让,可是今日情形,只怕你早有预料?记得五年前,你就是如此这般不眷顾这些灶户的生死,令他们冲锋在前,以达你争强好胜之心!既如此,我身为朝廷命官,岂有包庇徇私的道理!”
少筠双手护在小腹之上,只淡淡笑着越过何文渊,看着眼前那一片美丽的海面。她静静看了许久,直至海面之上隐隐约约出现一大片黑影,方才转过身来:“何大人何必这般道貌岸然?你总说你保我桑氏,可四年前,你害的我桑家家散人亡。为此,此后四年间,两淮、两浙又多了多少走私海盗,你不清楚,肖全安大人应该明白!”
肖全安脸色开始不好看。
少筠闲适自然,虚晃一枪之后,仍旧看着海面:“至于我为什么来这儿,呵,何大人,除了桑家,难道我康少奶奶就不能运盐贩盐卖盐?”
何文渊、肖全安还有钱艺林,全数半张了嘴。
少筠转过头来,当着一大群大男人的面略略欠身:“民妇不才,过去两年,大明朝的开中盐,全赖民妇支撑!”
毫不意外,眼球掉了一地!
“小七、出来见见大人同行商!”,少筠一伸手,手边一名收拾的干净利落的青年男子笑吟吟的走了出来。
“云小七!”,小七拱手,颇为干脆自信的说道:“各位请指教!”
云小七、那个手头上有至少五万引盐的辽东暴发户!竟然是桑少筠的人!难怪她说开中盐、全赖她支撑!
肖全安脚上一软,几乎当场跌倒。何文渊手上抖了抖,心中颤抖着将事情连在一处:京城、云小七带头大闹户部金科,两淮、云小七大闹盐使司衙门;富安,云小七……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甚至不敢想这是不是少筠一开始就布下的局!
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何文渊已经彻底错过了反思的机会!
少筠一手拉着小七,一手拉着清明,淡淡笑道:“小七、清明,若是今日我所做的事情,连累了你们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你们怕也不怕?”
“不怕!”,清明张口就来!
小七谨慎些,只是犹豫的看着少筠:“竹子,死我是不怕的,只是为什么要死?咱们在渔村逃过一劫、商船出海遇海盗,一路走到辽东,这么辛苦,好容易活了,为什么还要死?”
少筠拉着小七,斜斜睨着何文渊:“不是我要寻死,是旁人不叫我活着!”
小七看了看一旁的何文渊,想起这一路的艰辛全然因此而来,不由得生出无穷勇气来:“姐姐!你说要怎么做,小七跟着!”
少筠笑笑,点点头,扬声道:“既然朝廷连盐引也不肯给,那你换到的五万引盐全数就成了私盐了!怎么办?走私盐斤是重罪!”
小七大愕,失声道:“怎么没有盐引?”
少筠冷笑,逼到肖全安和何文渊面前:“怎么有盐引?!开中商人辛辛苦苦运粮,回到两淮,支不到盐,小七你不是亲身经历么?那盐引等同废纸,又怎么算是真盐引?”
小七、桑贵,还有在场全部盐商,全部神色黯然。
少筠退回来半步,伸手向后:“小七!算了!做灶户太苦、做盐商太累!索性、不要做了!既然名正言顺的盐成了私盐、卖了要掉脑袋,那就不要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小七张大了嘴!
少筠回过头来,指着海面上已经清晰可见的一条条运输船:“把这五万引盐全部倒进海里去!”
天崩地裂!
在场所有的人惊得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都说不出话来!
肖全安这一下不仅是腿软了,一身的虚汗叫他大口喘气!他抖着手指着桑少筠:“你疯了你!五万引盐,两淮一年的盐产量!我就不信你敢倒!”
何文渊摇摇欲坠,听了肖全安的话,心里却有一把声音在呐喊:她敢、她真的敢!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所以才用康少奶奶的身份来。她、已经恨极了他,也恨极了康家的人,必欲置他们于死地……
少筠没理身后任何一个人,直直走到海边,走到一包方才打包还来不及运走的桑白盐面前,伸手解开那袋子的封线,取了一捧白盐,心中感喟万千。
这时候众人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霖首先跳起来,冲到少筠面前,几乎是痛哭流涕:“竹子、不能倒啊!一年开灶,咱们煎盐的是诚心向天君灶神祷告!哪怕只有一斤盐煎出来,那也是天君赐福啊!倒了、作孽呀!”
林志远扶着桑若华赶上来,拉着少筠悲泣:“筠儿,就是天大的委屈,不该拿着祖宗留下的东西糟践!就算不煎盐不做盐商,也不该这般伤天害理!”
林江、隋安和方石领着一众灶户,纷纷跪着求:“不能倒啊!”
眼泪,真切的形容着一众人的哀痛!哪怕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上,这些善良本分的人仍旧谨守着这份职业该有的敬畏。可是本该敬仰、体恤他们的人究竟在哪儿?!
何文渊叹气走上来:“少筠、我知你是处心积虑。但是,你看看你家里的灶户、掌故?他们最为朴实的心意,难道你不懂?”
少筠缓缓从桑若华怀中抽身,却凑到何文渊面前,极低的声音:“何文渊、你以为我很痛快?我告诉你、从南到北,我亲眼所见,对于开中没落,我开中商人、灶户最伤心!你再也不要提什么家国大义、人情道理!你不懂、更不配!”
何文渊身子一晃,少筠却已经从他面前倏尔远逝。
少筠面海而跪,清越之声落于天高海阔之间:“弘治十四年,我带着小七离开富安,在北面的渔村遭遇海盗,目睹至亲惨死。从那一日开始,我就在问,我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就算我错了,我那无辜的姐妹、忠心的掌故又究竟做错了什么?弘治十五年,我在辽东,堪堪温饱,没有银子买好炭,任凭手脚冻得红肿不堪,可是却听闻京城里的皇帝平白把两万引盐送给了寿宁侯。那时候我又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错在哪儿了!就算我错了,两淮两浙辛苦守支的开中盐商又错哪儿了!弘治十七年,我大姐姐死在辽东,她是因为我姐夫死在云南,绝望追随而去,我看着她、她已经枯瘦得宛如老妪般的身子,我又问,我错在哪儿了、为何我的亲人、一个个、一个个的惨死!”
“从两淮到辽东,我的家没了,我的丈夫死了,我这一辈子,本该有的平淡幸福全部没有了。可是,眼睛却睁开了!我没有错!我桑氏也罪不至此!从前朝到今日,从太祖立开中盐至今,桑家一直、一直都是为朝廷奔走卖命的人!我们兢兢业业以此为生,也以此为荣!可是结果呢?”
少筠脸庞终是挂满了眼泪:“结果是,桑家每年花至少净收入的六成来打点盐使司上下,才能顺利支取到盐斤进行买卖!中间,要是遇到灾年,朝廷折色纳银,还要拆东墙补西墙的应对贪官的掠夺!如若再遇到皇帝颁赏,就是打点了那么多银子,也未必取得到盐!合族之人,都怪我姑姑卖私盐,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可是就是没人问过一句,为什么她要卖私盐!”
桑若华失声痛哭!灶户行商大半红了眼!
“私盐、不是盐商要买的!私盐,也不是灶户要卖的!是朝廷上下的掠夺,逼着我们去买卖私盐,又叫我们掉了脑袋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卖卖盐斤、为什么还要替朝廷、替那些贪墨成风的狗官们背着个黑锅!”,说到这儿,少筠站起来:“今日,我康桑氏是个背宗忘祖的叛徒!但是千秋万代之后!”
少筠回头,眼神凛冽扫过众人,重重的重复:“千秋万代之后,我要你们、你们这老实本分卖力气的灶户因为自己的老实本分而活着!”
周遭一片静默。
少筠安静了一会,指着岸边那袋盐,喝道:“小七、给我倒!”
小七泪流满面的张了张嘴,刚要从地上爬起来,一旁早已泪如滂沱的桑贵一跃而起,冲到那袋盐旁,腰劲一逞,把一整袋盐扛到肩上。然后狂叫着冲进海浪中……
天与地之间,全是桑贵那带着哭腔的吼叫,然后,是不远处海面上渐次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哗哗”声。一袋袋略略发黄的盐斤,就这样平白倒进了海中!
灶户行商哭成一片!那一袋袋的盐,那是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最质朴的信仰!
肖全安扛不住了,呢喃着“别倒别倒”,瘫倒在何文渊脚边。何文渊勉强镇定,一把扯着少筠的手,再也维持不了谦谦君子风度,只狂喝道:“你住手!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少筠浑然不在意,轻薄而锋利的话语宛如尖刀,残酷的剐着何文渊:“何文渊、你的官做到头了!这五万引盐落海,你就等死!不然一年损失近千万两的盐课,你也只能落得罢官入狱的下场!”
何文渊怒火冲刷,连眼睛也红了:“你就这么恨我!要拿举国之安危来报复!”
“我不在乎!”,少筠一口截断:“我就是要你生不如死!”
何文渊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猛然甩开少筠,拔剑一挥:“反民造反!兵卫听令,立即登船制止!”
少筠被何文渊甩的一个踉跄,那边侍菊心急如焚,立即冲上来抱着。
少筠狠狠挥开侍菊,挡在何文渊的长剑之下,竭力大喝道:“反民?谁是反民!何大人,五万引盐全部在海上,你敢挡,那就玉石俱焚!”
何文渊一震长剑,几乎照着少筠的颈项劈去!就在这时兵卫已经团团围住少筠侍菊和小七等人。
可是何文渊未能伤及少筠,因为浑身打抖的肖全安在同样抖衣而震的钱艺林的搀扶下,勉强拉住了何文渊。
肖全安面如死灰,喘着气道:“何大人、何伯安!此刻就算腰斩康桑氏,也救不回那五万引盐啊!要是五万引盐全数落海、不说灶户盐商了,两淮!大把地方没了食盐,要造反啊!”
何文渊粗气狂喘,剑却是颓然落下了。
肖全安竭力平静,仍是浑身发抖:“桑少筠、桑少筠!好生厉害的手段!赶紧住手、住手啊!一切好商量好商量!”
少筠冷冷一笑,正要说话,却又觉得腹中一阵隐痛。她心中一慌,勉强站直了,正要说话,那边又奔来一匹快马。
“大人、何大人!快、快、快发兵啊!海盗竟趁着扬州府空虚的时候闯进来了!”
海盗、海盗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连环策来了……五万引盐,就是防着朝廷釜底抽薪、忘恩负义用的……两败俱伤……但是震慑敌人胆魄,很有效。
☆、294
“何大人!快、快想想办法!近日因为灶户常常聚集闹事,兵卫疲于奔命。想是海盗因此闻得气息,见缝插针,常常瞅准时机上岸劫掠!今日何大人两千兵马才出城,李提辖就接到军报说博茶那边又出事。他匆忙出城之后、属下发现扬州府上竟然有人持刀闯了进来……大人、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呀!”
兵卫打扮、快马来报!海盗闯进几乎空空如也的扬州城……
肖全安、钱艺林一介文臣,只有相顾失色的份!
何文渊一想到繁华如斯的扬州府成了案板鱼肉,心头巨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只跑了两步,劈手抢了一匹骏马,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少筠心中意气大盛,只想看到何文渊的下场,也顾不上海上翻腾叫嚣,也是抢过一匹马来,追着何文渊的身影而去。
余下侍菊担忧、愤怒交杂,直冲上前去扯开一个骑马的兵卫,夺了马跟了去。后面浑身湿淋淋的桑贵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上了岸,他追着几人的背影,心如火烧,因此拉过小七,对着肖全安说道:“竹子认是自己是康家妇,就是不要连累桑家的意思!可是我桑大管家放话在这儿、朝廷无耻到这份上,我桑家也顾不得许多了!小七,你一直跟着竹子走这一路,她的心意你最清楚!如今我要跟着她去不叫人伤了她的性命!这里就全然交给你、三小姐和少嘉少爷了!你要替竹子看着这个家,别叫这些鲜耻寡廉的狗官占了便宜!我桑家就是玉石俱焚,也要拿一个公道!”
小七一把擦干净了眼泪:“桑大管家放心!把咱们竹子和菊姐姐平安带回来!我么!大不了就是一死!”
桑贵没听到那个“死”字,因为他已经策马奔去!可他知道,小七不会叫人失望!
……
滚滚烟尘在前,少筠只盯着里头那闪了明光的戎装!
脚下有多少奔波已经顾不上了,身子是不是散架了也顾不上了!因为她知道,长久以来酝酿的仇恨,今日一定可以释放!那些死了的、那些冤屈的、那些悲痛的、那些痛恨的,今天一定水落石出!
何文渊听得到身后的马蹄声,他不会疑问那是谁,他只知道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年,她为了这一天,已经谋划了四年!但他还是不能不心急,不能不张皇!因为扬州府上,是他的信仰、他的丰功伟业、他心之所系!
寻常马车二三个时辰的路程,何文渊和少筠一前一后,只用了三刻钟的时间就跑完了,何文渊怎么做到的,他无心计较。少筠怀着孩子又是怎么做到的,她已经全部忘记。等两人疾奔入城的时候,扬州府寂静的如同鬼城!
城门竟然全无打斗痕迹,却空空如也!商铺全部关门,庭院无声,唯有某些小巷偶尔的兵刃声!
何文渊脑中一空,心中也一空,全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海盗闯进来了?怎么是这样的景象?
马蹄淹留间,少筠赶了上来,一串恨意深刻的冷笑掠了过去:“何大人、何不一起去看个热闹?!”
少筠快马直入东街。东街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独巡盐御史府邸大门洞开!
少筠至门前勒住马匹,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死死盯着何文渊的府门,心中冷笑不已:樊清漪!你也有今日!
何文渊随后而来,看见自己府门洞开,少筠又几近疯狂的样子,心中大悲大怒,不由得狂叫着提剑冲进门去,遇神杀神、见佛屠佛!
门内,何府男丁全数捆倒在外堂!血迹一直从外堂蜿蜒到内帏!
何文渊只觉得自己的血也这般一路蜿蜒着,痛,却无从洗清那种屈辱。他一身的肌肉紧张,一脸的青筋暴起,狂叫一声冲了进去!
少筠咬着牙,嘴角却扯着,一步一步的跟了进去!
然后、她听见了!
孩子的哭泣声,女子的叫骂声,还有、那高高低低掺杂着抽泣辱骂的呻吟声……宛如昨夜璀璨星空下她所听到的一切!
接着怒吼传来了:“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你们放开她!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少筠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清楚明白的看见了。庭院之内、光天化日之下,何文渊被三个衣着奇形怪状的大男人拉着,却拼了死命的挣扎嘶吼,如同愤怒到了极点的野兽。
他的面前、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腹大如箩,却被人如同削鲜笋一般的削去了全部的衣裳,露出凝脂一般的躯体!她跪在庭院正中,身后是一名脱掉了裤子沉醉其中的大汉!大汉狂乱的捏着女子的双峰,如同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操、操、你妈!娘的!老子操、死你!啊!就你这身皮肉、吼!真、真他娘的细!”
女子头发披散,也不只是喜是悲的哭叫呻吟着,半句话都凑不齐全!
而男子的身后,竟还有五六名男子提着裤子等着!一旁,是何府的老幼妇孺,皆是瞠目欲裂的看着眼前景象,包括樊清漪的两个儿子恒元、恒中!
何文渊看着樊清漪遭此凌、辱,简直觉得自己也一样被削光了衣裳,任由人蹂、躏!他发了疯似的挣扎,竭力向那上手端坐的男人闯去:“你、你是何人!知道是我是谁!娘的!我要杀了你!我不把你千刀万剐、我誓不为人!”
可上手那名端坐着看戏的男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只痛痛快快的看着他的兄弟玩弄樊清漪:“你是谁、谁不知道?可惜你昏了头、只身回来!哈!我弄玩死了你身边这个贱妇,还有时间从你这儿拿点银子,再大摇大摆的回去!”
何文渊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愤怒过!那种愤怒,几乎要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冲出来!若非他一人不敌这三人,他想杀掉每一个人、杀掉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桑少筠!可惜,他只有挣扎、只能怒吼,却做不了半点事情!
少筠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樊清漪可以看清楚她的地方,终于笑开。梅子、当日的你受了怎样的痛苦,我今日就把怎样的痛苦还回去!
樊清漪被弄得一会哭一会笑,却在迷迷糊糊中看清了那一袭天青色的衣裳。她竭力抬起头来,终于明白了这一切!桑少筠!是桑少筠!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把彩英打至残废,却没有动她,就是为了要看今天这一场戏!昔日她说过,要与她作对,那就要叫她死无翻身之地,否则,她桑少筠必定加倍奉还!如今!她做到了!她被这群海盗凌、辱,当着丈夫、情敌和孩子的面!
心情?无从描述,只是心底的怨毒由此泛滥成灾!可眼下的她,案上鱼肉,那种从来都超越了羞耻心的感官刺激,已经让她无暇再做些什么!
上手的海盗看见少筠缓步而来,不由得挑眉:“哟!还有个送上门的!”
少筠转过身来,笑笑:“郝老四的弟弟、郝华!”
郝华身上一紧:“你是何人?”
少筠扯了扯嘴角,横了兀自挣扎的何文渊一眼,避而不答:“我是何人有什么要紧?你我只需要有共同的敌人就够了!”
“哼!”,郝华一声冷哼,盯着何文渊,却笑不达意:“难道当初骗我哥上岸的还有这鸟官?”
“是不是、”,少筠立即接口:“你问了便知!”
郝华震袖而起,走到何文渊面前,一把掐着何文渊的喉咙:“当初渔村!是你叫这小娘们放的消息?别说假话,否则我连你一块操!”
何文渊大口大口喘气:“你说什么!你哥是谁!你敢放开我,我一定杀了你!你敢说你的名字来!”
郝华嘴角一扯,笑容极其的凶戾!他卡着何文渊的脖子,扯到面前,语气浑然不在乎:“有两万兵马在手,你还可以说一句杀了我!可惜你把手里的兵分的到处都是,你也不过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何文渊、我再问你一次,当初渔村,是你叫这小娘们放的消息?你不老实,你死不要紧,我要你一家的女人都跟她一般!”
一手指来,何文渊再次直面樊清漪被几个大男人轮番操弄!瞠目欲裂之余终于心慌!他不忍再看,转头,看见一旁宁悦那样恬淡的人搂着两个被吓坏的儿子,也是瑟瑟发抖!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前半生,除了这些身外之物,他究竟是什么都没有的!如今、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丢的清光了!他勉强镇定,终于疑窦丛生:“你究竟说什么!说清楚!渔村、你是说四年前那渔村的案子?”
“哼!”,郝华一笑:“四年前,我堂哥收到一封信,是昔日一个老相好托人辗转送来的,说是渔村有个很富裕的盐商在那儿屯了成千上万斤盐,又带了无数金银珠宝。我们这些人,穷得没了活路,自然要是想法子吃饭的!何况那老相好一副好皮囊,又生的这样惹人怜爱!可上了岸后才发现这条渔村,比兄弟们还穷。里头的汉子,个个都是海上讨生活的。别说银子,就连一袋整齐一点的盐都没有,还遇着一村人拼死抵抗!哼!后来我哥一怒之下杀红了眼,才知道闯了大祸!跑也晚了!从南到北,被官府追缉,我哥死在天津丰财,我足足躲了四年、吃了四年的草根腐肉才到今日!你说、何大人!有没有这回事?若没有、这小娘们为什么给你当老婆生儿子?你最好给我说明白!”
所有的人全部呆楞!老相好、海盗勾连!这都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惊天大事!
何文渊彻底茫然了,他一脸呆楞的看着郝华,又转头去看少筠。少筠十分平静,语气略有些嘲讽的:“何大人、您妄称风流,难道连枕边人都看不清楚!”
“清、清漪……”,何文渊结巴了:“樊清漪、樊、樊清漪……”
清漪根本就听不清楚几人再说什么,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旁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能嘤咛着、哭泣着、呻吟着。
何文渊颓然,那些怒火全然泄去,只剩下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在身体里流转!难怪少筠会恨他至此、难怪……
郝华看着何文渊软脚蟹一般,也似乎明白过来,不由得张狂大笑:“娘的!一大群老爷们被这小娘们耍得团团转!何文渊、你就是活在这世上也嫌丢人了!兄弟们、使劲操,把她弄死!”,说着手中大刀高高举起!
也就在这时!一旁一个小喽啰突然腿软,指着屋顶:“二、二当家的……”
话音没落,空气中一声劲响!
少筠还没反应过来,血花溅了一脸一身!何文渊当即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少筠一愣,缓缓伸手一抹,一手的血。低头一看,一支箭羽正中郝华咽喉!郝华已经倒地,地上鲜血四溢!再一看,屋顶上几尊罗刹逆光伫立!
一屋子的人狂呼炸响,那排着队凌、辱樊清漪的海盗提着裤子四处乱奔,还有忙着逃命的女眷们跑了个底儿掉!
“不要动、都不要动!违者立斩!”,沉稳的呼声传来,然后一名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挽着长剑跑了进来:“少筠!少筠!”
少筠转头一看,原来是万钱!
少筠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再转头去看,何文渊呆若木鸡,而樊清漪丝毫无损,竟然还有力气爬去抱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衣裳!
少筠心中一空,不由得自嘲的笑了出来。她费尽心思筹谋四年、花钱无数,最后竟被万钱一箭射破!她紧了紧拳头,一步一步走近樊清漪。
樊清漪裸着身子、抱着衣裳挡住春、光乍泄,美眸含着那一汪秋水,简直比世上最干净的泉眼还纯洁!
少筠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不解恨!她无辜纯情、清高文雅!那梅子呢?梅子才是世上最单纯最无辜的人!她恨极,凑到樊清漪眼前,一字一句:“樊清漪、你记着!你若不是受千人骑万人跨!我桑少筠、天打雷劈!天打雷劈!”
那一句天打雷劈,惊雷般劈中了万钱和何文渊!时至今日,他们方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多恨,又忍了多久!
可是少筠直起身子来,只觉得万念俱灰!五万引盐也许全部都保不住,桑贵关键时刻没扛住跳了出来,她还是连累了桑家。她费尽力气,最后连一个樊清漪都杀不死!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惨然一笑,少筠失魂落魄的走开。
万钱焉能不痛,他连忙拉着少筠:“筠儿!别闹了!你究竟有没有事?你还想我担心到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少筠猛地挣开,大喝道:“你放开我!你杀了郝华、你还要杀我的孩子!那你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
万钱一愣,立即明白!他暗中改了药方,以少筠的聪慧,她岂有不知!
一念之差,少筠甩开他狂奔出门,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万钱万事也顾不上,直接甩了长剑,追随而去。而他身后的何文渊腹中一堆的疑问,也在顾不上旁人,紧跟着就跑了出去。
……
☆、295
少筠旋风般的卷过扬州东门,错过了追赶而来的侍菊和桑贵,却在城门外被万钱赶了上来。
万钱在后边看见少筠骑马骑得摇摇晃晃,真是心急火燎!他出力一夹马镫,后劲十足,待赶至少筠身侧,他弃马,一跃跃至少筠身后,旋即紧握少筠的双手、用力一勒,生生勒住马匹:“少筠!你疯了!你腹中!”
少筠恨极,又挣不开万钱,只用自己的指甲死掐着万钱,痛哭出来:“你既不要他!还理我做什么!你既不觉得我委屈,你还管我做什么!樊清漪不死、就是我亡!”
万钱任由少筠发怒,又抱着少筠,两人几乎是连跌带撞的滚在路边。万钱真怕少筠怒极伤了自己,说是双手双脚并用也不为过,最后实在制不住接近崩溃疯狂的少筠,只好一手打在她的肩井|岤上,叫她昏死了过去。
看着少筠一眼的眼泪,又一身的虚软,万钱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
何文渊随后而来,掉了马头赶来的还有侍菊和桑贵。万钱喘着气:“这里离留碧轩不远,先到那儿去!阿贵,赶紧去把胡太医请过来。”
桑贵一把拖着眼睛能喷火的侍菊,生生把人从何文渊面前拖走。
万钱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一把抱起少筠,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赶回留碧轩,何文渊在后面一言不发的跟着,像极了一个迷了路、只能拉着大人衣角的孩子。
所幸出了扬州城门后离留碧轩就已经不那么远了,万钱很快回到。他才到门口就开始发现少筠不对。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一张小脸全是苍白。心慌就这么来的!万钱一路小跑,一路高声喊道:“君伯、君伯!快来!胡太医到了么!”
君伯只怕没听过万钱这般慌张的声音,赶出来一看,万钱已经把人抱进了房中、在床上安置好。
君伯看见少筠这般大汗淋漓,也慌了神了,忙问:“爷!这是怎么了?”
万钱喘了口气,稳住心绪,低声说:“快把胡太医接来!她今日想是去了富安,又从富安骑马回扬州闹了一场!”
君伯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转身出门,却又看见何文渊呆子一般站在门外,晒着依旧炽热的暮光。他想上前劝两句,可又想到少筠安危未卜,也顾不得许多便走了!
也就在这时,少筠渐次清醒过来。当她睁开眼睛时,全身的疼痛咆哮压来,压得她几乎骨头散架。可是一想到万钱一箭射破了她的复仇计划,她便忍不住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双拳一握,几乎是弹跳着坐起来。
万钱在不远处找了条面巾要给少筠擦脸,听了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少筠竟又自己下了地。他摇头,上前去扶:“少筠、何苦来!闹到这份上够了!真收不了场的时候,怎么办?你怎么忍心你的族人……”
“够!”,少筠红着眼睛,朝万钱喷火:“怎么为之够!何文渊这般歹毒!叫樊清漪把海盗引上岸来、伏击我!荣叔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被郝老四开膛破肚!看着梅子被凌、辱致死!怎么够!凭什么就够了!”
万钱嘴巴一张,一腔的话全都灰飞烟灭!原来当初渔村一案,这才是始末!方才在何府,他有眼可见,一群海盗,糟蹋的唯独那小脚侍妾和何文渊二人而已!原来事情惨烈至此,却从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可是……万钱摇摇头,用力扶着少筠,看着她失声痛哭的模样,一字一句的说道:“少筠、停下来!到这儿就停下来!我不许你为了报仇再折磨你自己!真的够了、到这个地步就够了!往后的事就交给我!”
少筠一听这话,真是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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