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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3

    这句话问出来,四周陡然陷进肃杀,雨声也因此大了许多。姬无夜身上的杀气,连张开地的眼中也掠过恐惧。

    张良顿了顿,又莞尔道:“本来在下一介平头百姓,跟这凶案八竿子达不到一处。只不过将军搜人都搜到在下院子里来了,在下自然要过问两句。”

    简简单单的两句,便巧妙地把太极打了回去。

    姬无夜的杀气淡去几分,显然,张良的话让他降了几丝疑心,“张公子说哪里话?那个贼人武功高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翡翠虎,了无踪迹。本将军觉得,相国大人是韩国栋梁,张家后人自然也是韩国希望。本将军担心你们的安全,这才派人来,保护你们。”

    张良眉尾一挑,“将军是人中龙凤,‘保护’人的方式,果然也与众不同。”

    “本将军做事向来如此。”姬无夜盯着张良大敞的房门,“为保万全,公子的房间,还是搜查一下比较好。”

    张开地好歹高居相国之位,张良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好歹是张家子孙,岂是说搜查便能搜查的?

    张开地上前一步,不悦道:“姬将军,你虽手握兵家大权,但张家五世为相,身正名廉,张府,怕不是你能任意妄为的地方。”

    张良暗暗思忖:姬无夜定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若不让其仔细查看,定然不甘心空手而归。更何况,疑心一旦种下,以后再想消除,便更加困难。

    于是盈盈上前,道:“祖父,大将军也是为了调查凶案。况且,子房没做过亏心之事,不怕被查。”伸手朝房间一引,对姬无夜道,“将军,请。”

    姬无夜冷冷一笑,“还是张公子明事理。”

    语罢,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几个士兵便冲进张良的房间,里里外外开始行动。

    片刻后,一名士兵上前来报:“禀将军,门前发现不明血迹!”

    姬无夜宛如抓到猎物的豹子,急忙忙上前查看,回头质问道:“张良,你怎么解释!”

    张良走过去,“这滩血能说明什么?”

    姬无夜冷冷一哼,“张家并非习武世家,你总不能说这么晚了,你是舞刀弄枪伤到哪儿才流的这血吧?还是说......这滩血,根本就不是你的!”

    天上忽然劈了一道雷,将姬无夜狰狞的面孔照亮,他脸上有一道刀疤,此番情景之下,像极了索命的鬼差。

    张良的指甲已经抠进手掌,胸口的仿佛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能乱!

    就凭西门厌对他的信任,就凭他是张家子孙,不能乱!

    悄悄在体内调整气息,微微抬眸,坦然笑道:“这血,自然不是旁人的。”

    姬无夜显然不信,“你的意思,是你自己的?”

    “不错。”张良抬手,撩开额前遮挡的发丝,亮出一条崭新的伤口,道,“方才在下正准备就寝,谁知大将军突然敲门。在下听闻敲门声急促,想来将军是有要事,便唤了下人一同出门迎接。不慎在匆忙之际被门槛绊倒,流了点儿血。”

    张开地盯着他的伤口,“张公子在自家院子,也会摔倒么?”

    张良佯装赧然,道:“平常是不会的。只是将军又是捶门又是大喊,子房自然不敢慢待。跨门槛时才没留意。不然,将军也不会没等到子房开门,破门而入了。”

    言下之意:你不急得跟拆房子一样,我能摔倒?

    姬无夜见张良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破绽,不禁多信了几分。只是他大动干戈来抓人,总不甘心空手而归,又问:“此话当真?恕本将军直言,公子最好说实话,否则到时候追查起来,本将军发现公子所言不实,问起罪来,可不会顾及张家子孙的身份。”

    张良朝他拱手,谦卑道:“子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将军如若不信,又何必再问?”

    张开地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厉声道:“姬将军,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我张家后人向来正直不阿,从不犯事。何时轮到像犯人一样审问?退一步讲,即便是审问,那也是司寇大人的职责,轮不到一介不懂律法的武夫,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算是一语双关的好词,讽刺姬无夜身为母鸡,却模仿公鸡鸣叫报晨。既嘲他多管闲事,又讽他只有母鸡之能。

    姬无夜脸皮抽搐了一下,咬牙道:“张大人,本将军奉命行事,你——”

    张开地憋了一肚子火,把自家爱孙护在身后,“——奉谁的命令?什么命令?听你们的意思,翡翠虎从身亡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大王此刻早已安寝,这么短的时间,你问谁拿的命令,胆敢来搜我相府?”

    姬无夜被这话问住,他自然什么命令也没拿到,只是凭着他大将军的职位,单刀直闯惯了。进一步讲,要真在张府抓住了刺客,他便既能给自己搏个重情义的好名声,又可给张开地泼一盆脏水,借此除去这个老与他作对的心腹大患。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只是没想到,几十个人风风火火的来,却扑了一场空。

    现在理亏,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本将军奉律法之命,奉冤魂之命,不放过任何一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祖父大人要开撕了,闲杂人等都退散,误伤不管哈

    第23章 逃亡(三)

    姬无夜硬着头皮道:“本将军奉律法之命,奉冤魂之命,不放过任何一处线索。”

    张开地身为文官,最厉害的就是那一张嘴,何况他现在已经动了怒,没打算给张开地面子,直道:“奉律法之命,没有搜查令直接对相府派兵?奉冤魂之命,去冤枉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将军自恃清高的本事,本官佩服!”

    姬无夜辩驳了几句,却节节败退,被说得无地自容。只觉得满腔怒火,找不到点反驳。

    最后只能拧着眉毛,十分不情愿地朝张开地拱了拱手,道:“今日事发突然,本将军欠考虑了。有冒犯的地方,来日登门道歉!”

    语罢,带着一干人,悻悻离去。

    张良望着灯火逐渐走远,强撑着的僵硬的身体才陡然脱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公子——”

    若离其实也怕,但他没见到西门厌,只以为张良在雨夜里怀古伤今。到后来,张良为了掩饰那滩血一头撞上柱子,又在姬无夜面前伪装从容,强行把地上那滩血解释过去,他才明白,事情并不简单。

    在姬无夜闯进门之前,张良扣着他的肩膀,千叮万嘱:切勿露出马脚,否则张家上下都会陷入水火之中。

    他头一次见张良露出这样的表情,惊惶,急促,恐慌,不知所措,浑身紧绷得宛如拉紧的弓弦,连眼睛里也生了血丝,在雷电闪烁之下,像受了惊泣血的杜鹃。

    只得匆匆答应,照张良说的那样,控制着不开口,不发抖,不引起姬无夜的注意。

    一行人慌忙请了大夫,包了伤口,又给张良换上干净的衣裳。待大夫再三把脉,确定无虞之后,张开地才松了气,随后看着张良被绷带包裹的伤口出神。

    次日,张开地一本奏折参到韩王那里,罗列了姬无夜昨日的种种行径。翡翠虎一死,韩王本就痛心,再加上姬无夜忙活一整晚什么收获也没有,还对相府大动干戈。于是一气之下,罚了姬无夜三个月的俸禄。姬无夜虽气不过,但也无奈。怪只怪那暗卫报了假消息,害他空欢喜一场!

    不过,他已经拧下了那暗卫的头颅,怒火也算寻到了出口。翡翠虎的财产大部分都流落到他手里,比起这些,那三个月的俸禄,根本就是大山里的蚂蚁,不足一提。

    算下来他赚得不少,于是大发慈悲,没有把张良列进死亡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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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良醒时,额头上的伤口正火辣辣的疼,嗓子也干得冒烟。仿佛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一样,喉咙里卡了沙子。想唤若离进来倒杯水,头一侧,却发现坐在桌案边的张开地,“祖父?”

    张开地的表情看不出喜乐,“你醒了?”

    张良吃力坐起身,低哑问道:“祖父今日不去上朝吗?”

    “已经回来了。”张开地变得严肃,灰白的眉头微微蹙起,深深望着床上的人,“良儿,你对我说实话。你是否有事瞒我?”

    张良下意识攥紧了被子,“没有。”

    昨晚,他与若离刚看到那滩血,姬无夜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想也没想,一头撞上了石柱,那根柱子在雨水里冲刷,上头的血迹三两下便没了影。然后强忍着痛,散下几缕头发,遮挡在额前。让若离扶着他,假装刚出门就摔到的样子。

    地上那滩血在雨水冲不到的地方,清洗肯定会留下痕迹。“销赃”是门技术活,销因和销果,二者取其一。张良最后,选择了“因”。这滩血的因是西门厌,他便做个手脚,把因换成他。

    张开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道:“这里没有旁人,你不用再隐瞒。”

    张良没有说话,他不清楚张开地是看出了什么破绽,还是纯粹的试探。

    张开地见他沉默,道出推断的依据:“你骗得过姬无夜,却骗不过我。昨晚,你衣服被打湿的程度很不正常。别告诉我,你出来开个门,片刻便湿成那样。”

    张良一震,随后难堪地垂下头,沉默了许久,道:“什么都瞒不过祖父......”

    张开地见他果然有隐瞒,便接着道:“我是你的祖父,自然会帮你,否则昨晚也不会把姬无夜痛斥而走。你坦白跟我说,那人是谁?”

    张良摇头,攥着被子的手越发用力,“子房不能说。”

    张开地动了怒,“他险些给相府带来灭顶之灾,究竟是谁!”

    张良咬破了嘴唇,反驳他的想法,道:“带来灭顶之灾的不是他,是姬无夜。姬无夜处心积虑想除掉我们,那人只是一个借口!”

    张开地一愣,问:“何以见得?”

    “昨夜,姬无夜亲口说,他没找到凶手的行踪,那他何以直奔相府?”张良手掌上缠了纱布,攥起来的时候,掌心的指甲血印又裂开了,血液透过布料渗出来。

    “只有两种可能,一,相府有他的细作,一有风吹草动,不论是否跟凶案有关,都会第一时间禀报他。二,他早对相府持有祸心,只要有祸事发生,不论是否与我们有关,他都想方设法往这里泼脏水。”

    张开地的脸色沉下来,张良的一席话在他胸口转了好几圈,眼角的皱纹往皮里陷了几分,“依你看,他现在,是哪种可能?”

    张良垂下的睫羽颤了颤,道:“都有。”

    张开地沉思了半晌,徐徐起身,踱步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道:“子房,有勇有谋,我没看走眼。”

    张良冷不丁怔住,“祖父?”

    “你的掌心被指甲抠出血窝,如此失常,昨夜定然发生了什么恶事。然则在姬无夜面前,你却能不动声色,勾销他的疑心,此乃勇。姬无夜的确视我为眼中钉,包藏祸心人人皆知。不过,细作一事,我确实没想到。你能看到这一步,委实不容易,此乃谋。”

    张良脸上的茫然逐渐浓烈,他本以为张开地会斥责他的隐瞒,一来二去反倒开始夸奖,他十分看不透,只跟着答:“祖父......过奖。”

    张开地对着窗外的悠然美景,怅然叹了口气,道:“祖父老了!很多事情看不透,要你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