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亡
昏暗的天空布满铅尘,以至于不时迸射的热血也不再鲜红艳烈,而像染坊里倾注了青黑颜料的池水忽地被一块布料带起,四散飞零后再落于地面,慢慢汇聚成一滩一滩的黑水。
前面又是重重人影,也是一片重重刀光!战马到此早已失去了速度。袁士平依赖着坐骑那最后一点冲击力又劈翻了两个士兵,一头扎进敌人的军阵中。
两点寒芒在大喝声中闪现,迅猛地出现在袁士平眼前。在如此阴沉晦暗的天气下,袁士平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两支长枪刺来时的攻击轨迹,和那晶亮的枪头所散发出的森森冷意。
军刀还没有收回来!无奈之下袁士平只能侧伏身体,同时猛提缰绳,希冀战马能再次发力冲突。当身体贴伏马背得那一霎,袁士平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支长枪紧紧地擦过后背的盔甲,还来不及庆幸,另一支长枪已近在咫尺。
在厚实密集的战阵中,被围困的战马终究没有再冲刺起来。悲鸣中被长枪深深刺伤,前蹄一软猛地蹶跪下去,将袁士平甩出三尺开外,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没等被摔得头昏脑涨的袁士平爬起来,一柄长刀狭带着风声直斩而下。袁士平暴喝声中只能躺在地上用尽全力挥动军刀,但仓促地格挡抵不住敌兵的力斩,手掌一震,军刀已被击落,而敌兵的长刀依旧来势不减地劈落。
本来刹那的时间,咫尺的距离,袁士平都忽然觉得如此的悠长。圆睁双目惊骇地看着雪亮的刀锋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的脖子。头脑中兀然一片空白,似乎忽然间想起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去想。袁士平本能地想大喊,却又似全身的力气突然间被抽干,只能裂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想翻身滚避,却发现自己有如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尽管用尽全身力气,也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就好似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禁忌一般。虽然这些都是徒然,他依然不能叫喊也不能动弹分毫,但人性求生的本能让他继续奋力挣扎,可这更无限地增添了他心中的焦惧。
“就要这样离开了这个尘世吗?”袁士平的心中忽然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惘然和凄楚。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似乎并没有想像中的疼痛,可他却明白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死去,的确已经离开了这个自己熟悉的尘世。他还来不及回味死亡的感触,却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奠堂,惨淡的烛光,摇曳的灵幡,那一片素白中传出一阵低低地哀泣。是谁在为自己哭泣?袁士平努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更觉郁结怆惶。
自己现在是什么?是鬼吗?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平日自己并不相信存在的阴间?自己现在该去做什么?又该去哪里?这些问题让袁士平茫然无措。只觉脑中纷乱如潮,越想越迷茫,越想越凄惶,脑海里忽然像天崩地裂时地火喷发一般,疼痛欲裂。猛然间让他只想竭力嘶号,以发泄心中的那股怨气。
“啊-------!”似乎忽然突破了那束缚身心的无形禁忌,袁士平终于嘶喊出了最后一声!
“啊-------!”凄厉地惨叫划破冷寂的夜空。袁士平猛地翻身坐起,惊恐的双目呆滞地瞪着前方,大张着的嘴呵哧呵哧的剧烈喘息着,额上汗珠点点滴下。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在清冷的夜风中紧紧地粘在他的背上,更是触体生寒。
良久,喘息声慢慢缓和下来,似乎是夜风终于让袁士平注意到它的存在,被凉意侵醒的双目开始略略地转动,然后,那颗木桩一样的脑袋也终于扭动了两下。
“呼!”长长地吁了口气,袁士平抬袖抹了抹额上犹未风干的汗渍。
“唉—”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又做噩梦了!义军败亡已一月有余,但自己还是经常梦见相关的画面,而且,都不是好梦!好象是要应验白天逃亡时的恐惧不安一般,梦境也总是惊怵怅然。
转过头望向窗外,想看看是什么时辰了,触目却是漆黑如墨的夜幕,偏又能让袁士平以感觉的方式“看见”沉沉的夜雾在身边涌动,似乎自己时刻都有可能被吞噬,堙灭在飘渺深邃的黑暗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看来离天亮还早!袁士平又重新躺了下去。往事纷沓而至,了无睡意的他继续睁着双眼瞪着屋顶,尽管在这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包括屋顶。
一股冷风透过残破的墙壁灌进了屋里,袁士平才觉得背下一片润湿,粘粘地很不舒服。是刚才在梦里被吓出的冷汗浸湿了铺在地上的干草。便向旁边挪了挪,躺到另一边干燥的草上去,顺着将双头叉着枕在头下。
想起自己的遭遇,袁士平不由地抽动了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充满无奈和苦涩的笑容。自己本来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秀才,在期盼着有朝金榜题名的同时也过着寒碜平淡的日子。谁料到连年的灾荒下却还更加沉重的苛税引起了平民的强烈愤懑。箪丘县衙丁役去黄集镇收税,失手打死了无力纳税的陈二后终于激起了当地村民地反抗,一阵混乱中打死了三个衙役,剩下的两个跑掉了。事态冷却后一众村民看着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傻了眼,都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杀了人,而且杀的是官府的人!这在大凉帝国可当作是谋反的大罪,严重者可以株连九族!
带头反抗的陈平川在当地陈氏中颇有名望,在黄集镇也算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知道自己闯下弥天大祸绝无幸免后干脆鼓动村民造反。一是由于众多村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二是沉重的赋税也确实让平民地生存实在难以为继,本就贫困的建洪郡近年蝗灾旱灾相连,大量的平民家庭破碎,逃荒他郡。帝国也拨发了赈灾银粮,可层层运转到建洪郡后已所剩无几,再从郡治发到各县后便消匿无踪了。根本没有救济到背井离乡的民众,以至于郡内新坟频立,更有些老弱饿死病死在逃荒途中无人理会,暴尸道旁。
造反会被抓起来砍头死,不被砍头也会被饿死!反正怎么也没有活路了,所以响应者甚广,当天黄集镇便有百余人跟随陈平川冲向了县城。当在路上看到来势汹汹打算前来抓人的十多个衙役被吓得一哄而散后,本还有些畏惧的起义民众更是气势大涨,顺利地攻占了县城。箪丘只是个小县,平时只有维持治安的几十个捕快和衙役,并没有驻兵,县令也带着逃回来报信的衙役跑了。
陈平川也不笨,将县衙和县仓抢劫一空后将小部分的粮食分发了出去,高呼共食同衣,这一举动让大批流民蜂拥而至,短短半月时间陈平川又趁势攻占临近的系葵、新禾、连岩三县,招聚流民,更名顺义军,号称拥兵三万,自任大统领。
但在袁士平看来,这些人不是什么义军,而是一群乱民。而且他也一直都认为,这是叛乱,并不是所谓的起义。
叛乱也好,起义也罢,当一小队顺义军士兵来到家中说陈大统领有请时,袁士平还是非常配合地跟随他们去了顺义军大本营新禾县衙。在平均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五的大凉帝国,在这偏远的新禾县,袁士平这个落魄秀才也的确算是有学问的人了。虽然陈平川没有倒屣相迎,但也给了袁士平相当的尊重,邀请他加入义军,推翻暴凉,解民倒悬。
“推翻大凉?我还等着考举人考进士后成为天子门生呢!”当然,这话袁士平只是在心里想着。再说他也不相信陈平川这样的粗莽汉子能说出如此冠丽堂皇的话来,看了一眼站在陈平川身后的一清瘦长衫文士后谦逊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又无缚鸡之力,难当大任有失大统领厚望云云,既不明言拒绝也不开口答应。
陈平川显然不耐烦打这种交道,客套几句后直接封了袁士平一个都尉的官职便离开了。要不是看在“秀才”这两字的面子上,袁士平估计陈平川看都懒得多看自己几眼。
按大凉帝国的军制,都尉已经步入将军的行列了,“还没金榜题名便先身居将位了!”,袁士平跟着一义军小兵在前往自己部曲营地时自嘲地想着。
袁士平没有拒绝这个任命,是因为他知道连岩县的县令和县丞都没逃掉,被顺义军抓住又拒绝“弃暗投明”后被砍了脑袋,这半月间掉脑袋的当然不止这两个人。所以袁士平不敢肯定自己拒绝后会不会也被砍掉脑袋。
第一次进入军营的袁士平难免有些好奇,不住地四下探望。但很快就兴趣乏乏,完全没有想象中军营应该有的样子。别说甲胄鲜明,枪戟林立,就连帐篷也搭建得混乱不堪,士兵穿着褴褛的衣衫到处随意走动喧闹,手中或拖或抱着削尖的木棍便是武器,好一些的就是在棍尖绑了带铁片的菜刀柴刀。一路行去难得看见几件帝国军队的制式兵器,除了刚才的陈平川和护卫他的一些士兵。
拥兵三万?是流民三万吧!就这样的士兵和装备也想推翻帝国?袁士平一点都不相信!要是陈平川叫他滚,袁士平会毫不犹豫地有多远就跑多远,最少要远的和这些顺义军扯不上任何瓜葛。
在胡思乱想中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部下――――五十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年纪最小的比自己还小五六岁,要知道自己也还没满十九岁!年纪大的袁士平都不知道他拄着的木棍究竟是用来作战的武器还是用来帮助走路的拐杖。
这就是自己辖制的营?尽管袁士平没经历过军旅生涯,但通过书籍也多少了解一些古代的军事常识,更清楚地了解帝国的军事体制――――帝国一营士兵的编制是一千人!
好在自己并不真想做顺义军的将军,也好在这些人一听领路士兵说起眼前的都尉是位秀才时,都对袁士平表现出非常的尊敬。帝国的绝大部分平民潜意思里都畏惧官府,连带着也畏惧这些身有功名的读书人,谁知道他们哪天忽然就做官了?哪怕他现在只是个穷秀才。
袁士平敷衍了几句便询问了一些现况,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营都像自己所领的这样,营有大有小。最大的营有五千多人,都已经是帝国正规军一个军的编制了。三千人以上的营也有好几个,但也有很多两三百人的营,这些人大都是一个地方或一个宗族的人集体来投,却又不甘受人节制,为了笼络他们也为了鼓励他们的其他亲友来投,所以陈平川并没有强制把他们合并,而是也让他们独立为营,有自主招兵权。只有极个别的营才只有五十人,是陈平川用来安排像袁士平这样在当地有点小名望却没有势力的人用的。
袁士平一听心中窃喜,这样更好!袁士平根本就没想过通过叛乱来谋取富贵荣华,更何况他一点都不看好顺义军的前景。这样自己这个都尉在顺义军的几百将军里就不会显眼,顺义军败亡后自己就会安全很多。
果然不出所料,省府震惊之下马上派出帝国军平乱,几场接仗下来,顺义军就已经溃不成军。袁士平不是没想过在混乱中投奔帝国军,但终究忍了下来,自己好歹也顶着一个叛军的“都尉”头衔,谁知道帝国军见了自己会不会一并砍了领功?所以在顺义军和帝国军队最后决战中他一直躲在后面,而且也最先开逃。
袁士平没有逃回新禾县的老家,那里已经被帝国军收复。他不敢肯定自己这个“都尉”有没有被官府缉拿,所以他一直向邻近的锦林省逃。他父母在这几年的天灾里相继过世,又无兄无第从此孤身一人,家里的全部财产也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破凳几本书,顺带着烧饭的锅碗瓢勺,跑起来也没什么不舍的。至于自己名下那半亩薄田,这样的大旱年,能种什么?谁要谁去耕!
背井离乡,无根浮萍,这些字眼和情怀袁士平还没心思去体会,他这月来一直焦心和思虑地是自己是否已经安全。袁士平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能一直跑到承良郡的,只记得自己逃亡的这一月间做了很多次类似刚才的噩梦。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