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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入城

    其间饥饿难奈时,他间或也去村子里讨点水喝,去镇子上买过几个馒头,然后继续避开人群密集的镇中心和县城逃亡。这样几次觉得并没有人特别在意自己后,也敢偶尔在镇边听些闲言。也知道顺义军已经灭亡,陈平川和上百个将军被杀,三万顺义军只活下来四千余人,被赦免后打散遣返回乡。官府也张贴告示缉拿几个逃脱的顺义军将军,但好在被缉拿的告示里并没有自己的名字。

    承良郡属于锦林省,地处帝国西部靠近中部地区,与袁士平的家乡康平省接壤。大凉帝国地处青溟大陆中部,是青溟大陆上的强国。帝国按省、郡、县划分,每省六到九郡,每郡下辖八至十一县。帝国共有二十三个省,分别是北部的扶余省、榆风省、高阳省、东北部的上眭省、眭下省、东部的清海省、赤东省、东南部的镇海省、赤南省、南部的岳安省、南平省、江阴省、西南部的新化省、西部的康平省、步云省、锦林、西北部的永抚省、河中省、以及帝国中部的天成省、江北省、东泰省、九龄省、四会省。

    来承良郡已经有六天了,袁士平安心了不少。可另一个困难又直接摆在他的面前,其实是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只是前段时间他只是更多的关心自己是否安全是否被缉拿一事而已,那就是吃住。住还好解决,毕竟已近四月,春寒已逐渐消退,他在城外找到一间荒废的破屋,说破屋都是在美化他现在的住所了。处处漏光的房顶,几大段已经坍塌的墙壁,早已没有门窗,屋里仅有的摆设就是袁士平四处去拾拣来的一堆席被兼用的干草。

    但这毕竟也有了一个栖身之地!不至于像逃亡时露宿荒郊野外。可吃呢?剧减的体重让自己似乎总欲随风而去,逃亡前期还能依靠自己做营长时得到的一点铜板去买点馒头应付,可铜板在两天前就花光了!拉不下读书人的脸面去讨饭,况且现在世道不好,也不一定能讨到饭吃的袁士平就也饿了两天。听着咕咕直响的肚子,袁士平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三考虑后决定天明后去县城里看看,总不能没被帝国军杀死却先被饿死吧。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没有做噩梦,袁士平醒来发现阳光已铺过半间屋子,用手挡在眉间,眯了好几下眼睛才渐渐适应了有些刺目的阳光。爬起来拍打了一下衣衫上的草屑,又拢了拢头发,才到远处的小河边捧水狠狠地拍在脸上,再慢慢地抹下去,任清凉的河水从指缝间又点点滑落河面。睁眼看着在漪涟的水面下模糊不清的面容,从来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袁士平蓦然恍惚-------接连四年旱灾下大部分土地早已龟裂的康平省在半月前竟然突下大雨,袁士平那时还还没逃出康平省的地界,直到逃到临近的锦林省才知道锦林也下过大雨!年年用牲口祭祀换不来的雨水,难道用这两万余顺义军士兵的鲜血却忽然祭祀来了?

    河流和池塘已经又重新装满了水,还未迁徙的平民早已欢声雷动,很多正在逃荒的平民也纷纷回家,那场大雨似乎已经让他们看到来年的丰收。看着眼前清亮的水流,袁士平忽然在想新禾县的河水也是这样清吗?或许,应该含有一丝红艳吧。

    又捧水抹了把脸,凉意渐渐让恍惚的心神安定下来,人也精神了许多,可是,还是非常的饥饿。

    几里外的县城是承良郡下的合丰县,袁士平前几天已打听清楚。当他远远地望见合丰县的城门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不祥------合丰县的城门边围聚了很多人,而他前两天探察时进出城的人明显没有这样多!那片地方,也正是官府张帖告示的地方。

    袁士平一凛,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让他感觉到似乎只要在他身边三步内的人都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他慢慢地缓下脚步,逐渐与身边本就稀疏的行人拉开距离,最后索性站在路旁默默地望着远处喧哗的人群。

    在几个观榜的平民脱离人群向自己走来,却都并没有注意自己而是兴冲冲地迅速离开后,袁士平心下略安,鼓起勇气拦下一个又冲过来的汉子问:“这位大哥,请问前面是什么事这样热闹?”

    那汉子扫视了一下袁士平,略带兴奋地道:“小兄弟,听他们说是北方边军来募兵,我听得不太清楚,反正听说还不错,现在正回去找几个堂兄弟一起再来看看呢。嘿嘿,小兄弟我先走了,你自己过去问下吧。”

    看着抬步要走的汉子,袁士平好似漫不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是说抓到顺义军那几个叛匪了呢?”

    这汉子看来也颇不忌生,一听袁士平提顺义军的事便好象来劲了,收住脚步也不走了。口气带有炫耀地道:“已经撤榜拉。陈平川和一众头子早就被砍头了,那些跑掉后被告示缉拿的几乎都被捉到了,还抓谁啊。”

    接着又四下观望了下,才神神密密地凑近袁士平说:“你不知道那个惨啊,五六万叛军被杀得只剩几千人了,大匪头都被杀光了,小头目被关了起来,估计是看剩下的人再闹也闹不起来,郡守才下令把剩下的人放了回去。”

    袁士平闻言暗松了口大气,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容:“大哥消息真是灵通,小弟也长了长见识,耽搁大哥时间了。”

    汉子嘿嘿笑着:“小兄弟客气,那我先走啦。”

    看着汉子远去的身影,袁士平心情大好起来,虽然听说小头目还是被关押,可只要没出通缉自己的告示和图像,自己目前就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当然,没有太大危险的前提是自己没有跑回建洪郡。尽管是被胁迫,可自己毕竟顶着一个“顺义军将军”的头衔。在连岩和新禾两县,秀才并不多,所以有知道自己作了“都尉”的人并不奇怪。

    “别想着那半亩田了,还是过几年再回去吧。”,袁士平自己告诫自己。袁士平不敢确定自己回去后,郡守是像赦免那几千平民一样宣自己无罪释放呢,还是像那些小头目一样关起来,或者按照自己的都尉身份给予相应的待遇-------砍头!

    何况,就算能被赦免,袁士平也很难在已经饿了两天又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跨越一省七郡走回去,就算回去时能光明正大地穿城过镇缩短不少距离也不行!

    但也不可能去参军!

    帝国军人的地位虽然不像前几个朝代那样受人歧视,但也绝对谈不上尊荣。一般的平民只要还能活的下去,就很少会去投身军旅。军人在读书人的眼中一直是粗鄙、野蛮、恶劣的代言人,袁士平也是读书人,而且还是一心想登科中魁的读书人,所以他不会参军自毁前程。只要还有机会,他的第一选择毫无疑问是通过科举及第去掌控自己的未来,这也是大凉帝国所有读书人的第一选择。这种观念,不只体现在大凉帝国,而是已经根深蒂固地烙在了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士子们的心中。

    况且,两月前在顺义军的“军旅经历”现在都还在让他天天担惊受怕。所以和那群看不懂告示,只是全神关注着那个摇头晃脑的老学究一扬一顿念着告示的人不同,袁士平连告示都懒得去看一眼。

    眼前最急迫地仍是解决食物问题!打定主意后又向城门行去,已经快正午时分,守城的士兵也懒洋洋的很少盘查。尽管这样,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袁士平的衣服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逃到合丰县境藏了两天后,心中稍定的他在夜里去河边悄悄地洗了内衫,只穿外衫在那破屋睡觉,等内衫晾干后又在夜里去好好洗了个澡,白天他可不敢光着身子跳进小河,换上洗好的内衫又才去把外衫洗净。所以虽然在干草堆里睡了两天,但看起来还比较干净。

    强行抑止住慌乱,袁士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守城的士兵只是瞟了两眼身无长物的他便看向他人。

    进城后又随便转了个弯,已看不见守城的士兵时袁士平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容易进城,似乎白受惊了一月。虽然月余前的建洪郡暴发了陈平川叛乱,但那场规模只波及了半个郡的叛乱对于拥有二十三个省,近两百个郡的大凉帝国来说,的确还不足以闹得草木皆兵,尤其是乱军不到两月便被剿灭的情况下。毕竟帝国的绝大部分地区都还平稳。

    该去哪里呢?袁士平有些茫然。他去过最大的城市就是家乡的新禾县,也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城市。当然,那是在他这次逃亡之前。这次逃亡途中他虽然经过了六七个郡几十个县,可他连这些县城的城门都是远远地避开了。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食物的问题呢?袁士平也不知道。他在家除了种那半亩薄田养活自己就是看书,偶尔去山上打点木柴进城换些油盐。

    虽然饥饿不停地提醒他需要做的是找份活干填饱肚子,可他在城中转来转去大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到活干,只觉得益发的饥饿。

    天渐渐地黑下来,人也慢慢地困顿下来。疲乏的袁士平走到一间破败的城隍庙前就再也不想挪动一下脚步,拾起几片落叶胡乱地扫了两下台阶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星星点点的灯火逐一在苍暝的暮色中闪亮。但丝毫也温暖不了袁士平那冰凉的心。他楞楞地望着还在远出街角嬉闹的几个孩童顽皮地回应着父母的呼唤声,直到呼声越来越高已含愤怒时才各自哄散回家。

    “以前母亲和父亲也经常在这个时候这样呼喊我。”,袁士平有些失神地想着,回家后就是一碗虽不丰盛却热呼呼的面条或米粥在桌上等着他们吧!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在父母那溺爱的目光中吃饱后便爬上床去呼呼大睡。

    可是,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再见到父母了?自己已有多少年没有再感受到那种温暖了?一年?两年?三年多了吧!自从父母在三年前那场天灾中去世,才十五岁的自就从此孤身一人,再无依靠。一丝莫名的哀伤袭上袁士平的心头,如同眼前氤氲的暮色越结越浓,越萦越深。

    阵阵困意冲淡了哀伤的情绪,袁士平就在那间破败的城隍庙里整理了一角地方作为寄宿之地。为了避免进出城可能引发的意外,也为了节省体力,他并没有出城回到那间破屋去。再说,这里和他那间临时的家少的只不过是一堆干草而已。

    闭眼躺在墙角,吹进的夜风和冰冷的地板让袁士平渐生凉意。想着几月前还在苦读的自己现在却已流落异乡,不知道今后有没有归去的可能,也不知道明天该去向何处。想着家乡那来来去去走过千百回的田间阡陌,想着屋前那颗荫萌的大槐树,想着经常打闹蹦跳的打谷场,袁士平忽然觉得已经隔的好遥远,遥远的就像天外那孤寂的寒星。

    这一夜,时寐时醒;这几梦,或惘或怵。但毕竟又迎来了新的一天。袁士平搓了搓脸庞,照例整理了下衣衫,批着晨曦又继续在并不雄阔的合丰县里转了起来。

    在一阵阵格外诱人的菜香中,袁士平又与昨天一样沮丧地和着暮色回到了那座破庙,饿的胃里直冒酸水。他躺在地上动也不想动一下,找份事维持生计?找了两天却依然不知门路,回老家去搏一搏郡守大人的慈悲心?那也要能有力再走回去!再说搏错了就注定是一场不算小的牢狱之灾。去财主家做私塾先生?去商行做帐房?去客栈饭店做小二?可现在这世道,可合丰这个小县,现在没东家招这些人!

    苦想良久也没有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袁士平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清楚地知道,已经饿了四天,且逃亡这月半时间早就疲惫不堪的自己再找不出可行的法子,饿死就是最终的宿命!无论是在家乡的近两年,还是在上月逃亡的途中,他都没少见落得这种结局的人,准确的说是落得这种结局的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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