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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命运

    睁着眼睛回忆着进城来的种种,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画面-----告示!募兵告示!参军是肯定有饭吃的,最少不会被饿死。可去当兵,就断绝了科举出仕之途,袁士平又不甘心。何况以文人自诩的他也本能地抵触军汉这个词。

    四邻渐静,昏黄的灯光也一点一点的熄灭。浓浓的夜雾似乎也一点一点的沉重起来。没有月光,透过破败的大门依稀能看到远方的微微红光,那是客栈或者青楼的灯笼。

    找事,没有门路;回乡,凶吉难测;参军,不能科举-----这些念头在袁士平的脑中不断的反复翻滚闪现,让他无所适从。

    忽然一丝灵光闪现,袁士平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忘记了。他摇摇头,起身出门坐到台阶上任冷风吹拂。

    对了,是难测!回乡不仅是牢狱之灾难测,归途体力难测,还有一个难测的是------自己秀才的功名是否被剥夺也难测!假如自己是顺义军都尉将军的消息的确是有人传开,那自己回去就算逃脱牢狱之灾,但被剥夺功名也几乎是肯定的,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去疏通关节。被剥夺了功名自己就永远也再不能参加科举,更谈不上鲤跃龙门。

    不能回去!回去风险太大!

    那现在考虑和选择的只有剩下两个办法,找事或者参军。这下就似乎很好作出决定---找事,袁士平的确已经不再抱有希望,要能找到这两天已经找到了,一天能转合丰县城几圈!那似乎就只剩了另一个选择,参军!

    又再重新衡量了一阵,目前最有可能也是能最快解决困境的办法还是只有参军!好不容易作出决断的袁士平却并不高兴,情绪反而十分低落。虽然帝国的士兵也有升迁的希望和实例,立国三百余年来通过军功封候拜将的也不在少数,可一直以来通过科举入仕成为天子门生才是读书人公认的正途和荣耀。可现在,自己再已没有机会踏上这条向往已久的大道了。

    尽管满心不甘,但毕竟也有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困境的办法。明天,只要投了军,就再不会四处飘零了!他暗暗对自己说。

    松弛下来的心神挡不住层层倦意,袁士平进庙倒在墙角,带着几分怅然,又带着几分希冀沉沉睡去。

    也许因为睡的太迟,身体又太过疲惫,袁士平在几次似醒还寐后真正清醒时,已过正午。一看天色忙向县衙行去。县衙外也有募兵告示,而且应征的演武场就在县衙旁边,这些都是这两天他在合丰县中找事时转来转去了解到的。

    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告示,袁士平才走进演武场。

    本以为投军只是去报名登记就行,却没料到还需要测试。皱了下眉也去排到人流后面,一打量周围的人便苦笑起来,如自己这般去混饭吃的人还真不少!虽然也有精壮汉子,但更多的是像自己这样一脸菜色体形单薄的人。

    站了许久,才轮到已经步履虚浮的袁士平。看着坐在台案后的军官,袁士平忽然生出人生如戏的感觉。从来没想过参军的自己在几月前被人“请”去从军,而且一去就当了个“都尉”,可自己满心不甘,处心积虑地寻找时机逃跑。成功逃离军队后仅一个半月,自己现在却又主动跑来参军,难道真有宿命注定之说?不同的是一边是叛军,一边是帝国正规军;相同的是,都是无奈之举。

    “姓名!”军官声调不高却铿锵有力地询问打断了袁士平的思绪。

    “袁-----清。”差点脱口说出真名的袁士平回过神后顿了一下,报上了一个假名。既然不能确定委身于顺义军的事会不会对自己造成影响,那就小心一些总没错。

    “去那边测试。”军官面色木然。

    袁士平早就看见了测试的方法。分两项测试,一是开弓射击三十步的箭垛十次,以中靶三次为通过;另一项是提石锁,以离地两尺为通过。

    并没有崇山峻岭的建洪郡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打猎为生的猎户,袁士平也打小就没摸过弓箭,所以他径自走向石锁测试那边。袁士平虽然是书生,可也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家境并不富裕的他自小便参与家中的农杂活,在父母去世后的三年里更是独自承担了一切劳作,因此也还有几分气力。

    看着那块数十公斤的大石锁,在往常袁士平有信心提起,可现在已经空腹四天。定了定神,弯下腰双手环住锁孔,深呼吸两口后使劲一提,石锁晃动了几下却并没有离开地面。袁士平顿了顿,平息了下气息,憋住气再次使尽全身劲力向上猛提,石锁终于离开了地面,但仅高不及尺便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袁士平忽然觉得一阵眩晕,闭上眼按着石锁摇晃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不合格。”旁边的士兵大声汇报。

    失望掩饰不住地爬上因憋气而充血的脸容,咬咬牙又向箭术测试走去。当握住长弓那一刻袁士平禁不住紧了紧弓把,这似乎已经是能解决困境的最后机会!因此,每一次开弦他都极其的凝重专注,包括后面四次已经明显体力不支而只能半弦射击的时候,似乎每一支箭都承载着无限的希望。即使这样,十支羽箭还是没有一支命中。

    “不合格,下一个!”士兵面无表情地发令,并没有去关注袁士平灰暗的脸色。

    仅仅两声不合格,瞬间击碎了袁士平所有的希冀,也击溃了在紧张和恐惧中苦苦支撑的意志。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士兵,好一阵才眷恋地放下手中的长弓,似乎是放开情人的手那样不舍和依恋,慢慢转身离去。

    直到此时,袁士平才体会到自己并不心甘情愿地从军决定在此时承载了自己多大的希望。可惜,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是一次失败不容易让人绝望,只是失去一条去路也不容易让人绝望。可在某些时候,一次的失败就会让人绝望,因为他承担不起这次失败的后果;只是那一条去路的失去就会让人绝望,因为除去此路已别无它路!

    仿佛丢失心魂的袁士平茫然地随意而行,却下意识地慢慢走回了城隍庙。脑中一片混沌的他向地上一躺,意志便渐渐地模糊起来。

    好象是醒了,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大眼睛,扯动着眼帘看向四周,却觉得眼帘沉重如山如何也拉不开,只觉得似乎有人在身边窃窃私语,也似乎看到有人在身边路过,却兀然间又觉得万籁俱静,杳无一人。

    当一股股翻滚的酸水从胃里直呛咽喉时,袁士平再次慢慢醒来,却已经是拂晓时分。细细的晨风吹进庙里,那股清晨独有的清新冷冽让依然躺在地上失神的袁士平一颤,渐渐回过心神。在清冷的晓风中,紊乱的头脑逐渐平静下来,随着意识地慢慢恢复,思维越发清晰,袁士平都惊讶于自己的神智在这一刻的敏锐,似乎心灵忽然间多了一窍。

    这些天的情形一幕幕的浮现。被协裹进顺义军后的谨言慎行,逃亡路上的胆战心惊,隐匿在合丰城外的惶恐不安,进城后的茫然无措,决定从军时的希冀满怀,被淘汰后的绝望萎顿,这些现在看来并不一定像想象中那样无法排除的困难,都让自己举止失度,方寸大乱,还谈什么匡扶社稷,名垂青史?

    可笑曾经的自己总是以为怀才不遇,总是以为自己有经纬之才,在钦佩先贤时也总梦想着有一天能在史书上和他们一较长短,真是不自量力!

    自己的这点挫折,和历代的名臣良将所经历的风浪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却已经让自己身心俱疲,斗志尽失,哪有他们在惊涛骇浪中依旧泰然自若的气度!袁士平这次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和那些名臣良将之间的巨大差距。

    袁士平一直以来也像绝大多数士子一样,以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自居,虽因贫穷而耕作于田垄,一袭长衫也缝了又补,却也舍不得换下穿短衣,内心破自视清高。他的最大愿望也是科举入仕,可他并不是食古不化读死书的人,所以他在新禾县委身于顺义军,而不是对陈平川大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吾宁死不从!”,尽管他一直认为顺义军不是起义而是叛乱。

    看来自己是没机会成为名臣了,豁然开朗的袁士平有几分自嘲的想到:但学习名臣的处事态度和精神还是可以的吧!

    袁士平又仔细思量了下眼前的局面,决定还是从军!这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可行的办法,也是一条出路。不再奢望垂名青史,可不代表袁士平就不再想入朝为官。

    “功名但在马上取!”解开心结的袁士平暗道:“自己虽没有那些良相名臣的气度和才识,可也读过几天圣贤书,军中向缺文人,从军未必便不能封候拜将,光耀门楣!”。古汉国不是有投笔从戎,万里封候的典故?

    再次的咕咕声惊散了袁士平的浮想。思绪一停,当心神转到现实时,更是让袁士平觉得饥饿难忍,更提醒着袁士平目前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然想才是办法通过征兵测试,而不是封候拜将!况且昨天看榜文得知今天已经是募兵最后一天。尽管身体依旧困顿不堪,但重新确定目标的他毅然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步出庙门。

    先在一小池边洗了脸,又喝了几口水,城里没有河流,找不到活水,好在池水也比较干净------在连续四年的大旱中有这样的水喝绝对是一种幸福!

    然后又去四处采撷细嫩的树叶,用衣衫兜了沉甸甸的一兜到池边清洗后和着池水吃了起来。

    的确不好吃!但吃下一小堆又喝了两口水后,饥饿感终于不再那样强烈,人也精神了些,看看天色还早,又在池边坐了两个小时后,强忍着吐掉的想法吃完剩下的树叶,又洗了把脸才向演武场而去。

    的确是非常难吃!袁士平边走边想,好在他也确实感觉到恢复了几分气力。今天来校场的人已经明显没前两天人多,袁士平没再去排队,他坐在远处观望,也借此节省只是略为恢复的体力。只剩几个人还没测试时他才起身过去站在一侧。

    当负责登记的军官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看看没人准备收拾文书时,袁士平走过去向他道:“将军请稍等,望将军通融下,让草民再试一次。”

    那军官闻言诧异地抬头看向袁士平,或许是因为袁士平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并不反感,所以他想了下说道:“行啊,过去吧。”,语气居然不像昨天那样冰冷。周边几个闲下来的士兵一听到也跟在袁士平身后去看热闹。

    袁士平还是直接走向石锁,跨步双握住锁孔,伸屈了几下手指后轻喝一声向上猛提,石锁一下便被提起半尺来高,在空中停了下,袁士平又深吸了口气,双臂用力上抬,脸色已涨的通红。石锁一点一点地上升到一尺高,袁士平的双臂已经开始颤抖,脚步不再稳固,在他准备再次换气发力时,却已坚持不住,跄踉了一下,石锁砰地又坠落地面。

    看着满脸通红的袁士平那几个士兵在一旁肆无忌惮地嘻嘻笑着,袁士平松开石锁,平息了下呼吸后也朝他们平和的笑了笑,又弯下腰去提石锁。这次比上次略高,却也还不到一尺半。有些羞赫地向那军官和士兵笑了下,就再次去提动石锁。十几次下来,都没有超过第二次的尺半高度不说,还有几次连一尺都没到,可他依然继续到用尽力气去提动石锁直到又觉得有些眩晕时才停了下来。脸色已经憋得紫红的袁士平虽然失望,可却已不像昨天那般失态。直起腰身喘息几下,摇摇头后略带遗憾:“还是不成。多谢将军和几位军爷让我重测。唉,要不是几天没吃饭,草民应该能提到两尺的。”,说完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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