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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9

    沸水滚起的热气直冲他二人脸上,然后蒸上云霄,阴沉了半片天空。瞧着阵势,不多久便该下起滂沱急雨来了。

    只是急雨未来,他二人便要被煮熟了。

    巫觋祝和离两人一打手势,林山宏与欧阳度便知死期已到。先前悲抑难受,然而现下却心头爽朗起来。人世已无牵挂,家中所有活人生禽已全数被诛灭,连先皇亦已长眠,如此,何需苟活于世受人欺辱?一死了之,未尝不是好事。

    先皇,臣等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对了对眼色。眼中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静谧安宁。

    肩上一轻······

    两人转头一看,萧煜与一白衣男子背对他们而立,脚下踩了几具尸体。

    萧澈本该惊俱,此刻却从容淡定地看着萧煜与李容若快速挑剑为那二人解缚。望着萧煜威慑的眼神,他随意笑着,道:“安王爷是来祝贺朕?”

    萧煜扫了一眼自家下属与千机台下属,还他一笑,道:“三皇弟真是太有自知之明,本王当然不是来祝贺你的。”

    萧澈转过目光看了李容若几眼,朗声道:“安王爷与‘王妃’一同前来,不是祝贺是所为何事?”

    闻声众人忍不住皆动作顿了顿,而后方再次回神过来继续开打。

    萧澈见萧煜明显神色一滞,而后脸上杀意毕现。而李容若,则依旧不动声色。萧澈透过白纱感受到李容若眼光定定望着台上云锦盒,冷冷一笑,微微横跨了一小步,正正挡住了李容若目光所到之处。

    萧澈看了一眼从两侧收拢保护他的侍卫,心下料想若是萧煜出手,就这般人手是切切无法护住他的。“住手。”

    张公公闻言,焦急喊道:“皇上,不可啊。”

    萧澈朝众人大袖一挥,道:“全部住手。”

    御林军与众侍卫官兵自然是听皇帝命令,只是江湖门派,唯主子是从,如何能听皇帝的?于是仍有部分官兵不敢收手,依旧与附近江湖草寇动手。

    萧澈见此,冷喝一声:“来人,将人带上来。”

    几个官兵在坛下一把掀开黑布,露出两个人来。一位娉婷女子双手被缚,另一女子则扶着她缓缓走上坛来。

    “公子。”她眼中转着水光,歉意早已通过她语声一圈一圈荡过去。

    李容若皱眉,转头朝下属施令道:“住手。”

    可陵闻声着实不解,只是一眼看到坛上站着的秦紫沫,顿时悔恨不已,直接提剑跳到坛上,双膝跪地,垂头丧气,道:“少主,属下之过,请少主责罚。”

    李容若扫他一眼,看着萧煜挥袖令隐舍停下,道:“本少主令你好生看好他们,办事不力,定要责罚。只是现下境况不善,先饶过你。”

    “属下,自当以死补过。”可陵十分清楚若不是他一时心软答应少夫人带她进来,千机台便不会被要挟以致纷纷停下手来,连带着安王爷那边亦受此牵连。自知后果严重,更有甚者可能全军覆没。可陵干脆心一横,提剑抹勃。恰李容若眼疾手快,一把踢掉长剑,怒斥道:“竖子,一死最无用。”

    “可是······”

    萧煜将剑踢还给他,道:“让你家少主陷此险境,不全是你之过,只是若是你不能出力护送少主离开,便是你之过了。”

    可陵愣了愣,拾剑而起,默不作声,只是脸上神容已然满血复活。

    萧澈朝右侧小楼看过去,又转回目光来,道:“朕捉的是千机台少主的夫人,又不是安王爷的,安王爷怎的也让手下停手了?”

    第43章 怨报

    萧煜冷哼,道:“休管,我两人之事,我们自己解决,放了无关之人。”

    萧澈倏地后退几步,朝他们阴狠狠笑着:“坛上坛下诸多人等,皆非无关之人。念及大皇兄与朕以往情意,今日便放了她们二人。来人,放了。”

    侍卫从秦紫沫周围退了开去,小芷一边抹泪一边替她解绑。“小姐,无事了。小姐,我们快离开。”

    秦紫沫望着迎风而立的李容若。身后一大片亮白嵌在他背后,而头上的乌云则黑压压要覆在他身上。只是此般光景下的他,依旧是那副高山寒梅般傲立自适。

    “公子在此,我不走。”

    “小姐,别傻了,你走了公子方能专心对敌。”

    萧煜转头看了一眼李容若。他们并肩而立,风将阴云吹来的同时,亦令李容若的衣袖在他手旁翻覆。他好想伸出手去握紧另一边衣袖里那只过于苍白的手,因为那手的主人分明在隐忍。萧煜手指动了动,依旧无法挣出自己的衣袖,心下轻叹口气,对秦紫沫说道:“少······夫人,他为你令下属住手,难道你不知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么?若要他安好回去,少夫人还是先离开吧。”说着说着,拳头便握了起来,连手中龙泉剑柄的雕刻纹路亦都感受得异常清楚。萧煜知晓李容若在期间看了他几眼,只是他刻意让自己不去回视,只故作万分真挚地看着秦紫沫。如此一来,他便更容易将他“撵走”。

    秦紫沫颇有意味看着萧煜,待他讲完,朝前走了几步,恋恋不舍又极度担忧地看了李容若几眼,挪步离开。

    远处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似是劈裂了远处一座高山,随即一声响雷便震慑天地。

    身旁寒光又一闪,李容若身前却多了个身负重伤霎时便奄奄一息的女子。

    李容若眯着眼,看着那个持了一把匕首的人,默默不语,只是盯着那人。任何人都明了,他要那人解释。

    那人还未来得及解释,凭空便一掌印在肩头上。那人朝给她一掌的人看去,笑道:“帝君。”

    帝君者正是秦项懿,秦项懿怒不可遏,揪住她头发,道:“为何要做这种事?”

    那人闻言一怔,愣愣转头看着李容若怀里凄迷看着她的女子,颤了颤唇,道:“不,不是,小姐,你怎么了?小姐啊。”她嚎啕大哭起来,“不,小姐,你为何要替他挡了,为何!”她手一指,愤极恨极怨极,道:“李虚怀,呸,李容若,你害了我全家还不够,为何还要害了我家小姐?你······今日我杀不了你,但天会收你的,让你孤独终老断子绝孙,哈哈哈······”

    萧煜皱眉本欲一剑了结她免得听这许多泼妇骂街,却不料李容若却阻了他剑势,询道:“我与你见面,不过是因着秦紫沫,何时害你全家?”

    小芷听闻“秦紫沫”三字,愤而转悲,看着微微睁眼看着她的秦紫沫,她知晓,秦紫沫亦在等她解释,她知晓,秦紫沫等不了多久了。她仰天流泪,对着愈渐沉厚的乌云,哀哀说道:“好一个‘非亡即瞽’,好一个‘非亡即瞽’啊。”她猛地拿着匕首指着李容若,眼中似有火苗乱窜,“李容若你可还记得前年新月坊那个被你一招去了双眼的人吗?他就是先父。先父目不能视,家中愈渐败落,到最后,先母亦随着去了。家姐遭奸人所害被卖到花楼,不出两月便染疾死了。我可怜的小弟,生下不久便断奶夭折。家中奴仆早已奔逃,一家五口四命,外加我这一条性命,李容若,李少主,你可知,不过因他人见着你容颜罢了,难不成你是绝尘仙人或是闺中少女?何至于此?若不是你,我一家何至于此?险恶之人,天若不收,我小芷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她转身,看了眼秦项懿,只见他毫无神采地定定望着已然虚迷的秦紫沫。小芷扔下匕首,步子一拖一拖地朝秦紫沫走去。双手缓缓抚上她脸颊,泪流不止,道:“小姐,你怎如此傻。他不值得,他不值得。”

    秦紫沫艰难拉出个笑容,声音极轻极轻道:“值得。”

    “他心思全然不在你身上,怎会值得?”

    “从前······小时······他曾救过······我,在猎场里。”

    小芷哽咽着点点头,道:“小姐,小芷对不住你,来世,小芷做牛做马报答你。小姐等我。”

    秦紫沫眨了下眼睛,抬头看了看白纱覆住的模糊面容,浅浅笑了笑。能在他怀中踏入黄泉路,此生不枉,只是他后半生她不能再见他安好的模样了,不如······她右手递了递,道:“萧·······萧公子。”朦朦胧胧中见着萧煜凑过来,续道:“有劳萧······公子,照顾好公子,紫沫······来世定报。”

    “小姐。”小芷呼喊一声,声嘶力竭,令在场众人动容不已。只是世事纷繁,究竟谁害了谁谁助了谁,正如那四通八达的蜘蛛网,源头在何处谁能牵扯得清。李容若并非一开始便“非亡即瞽”,是谁令他如此,又是谁令那人令他如此?

    阴差阳错,大仇未报却痛失恩人,岂不可笑可悲可叹?

    小芷凭借她的三脚猫功夫一把跃起伸手将李容若笠帽掀落,大笑道:“我看你李容若是否要杀尽天下人!”

    李容若看她阴狠的神情正正映在眼前,苦苦一笑,道:“是天下人先要杀我,否则何至于此?”他将已然了无生息的秦紫沫交给可陵,一剑刺入小芷心口,看着她怨恨的眼眸始终死亦不愿闭上,轻叹口气。天下纷争,你死我亡,只要看透,还能为多少亡魂唱挽歌呢?大约是屈指可数的。移开眼,扫了一眼纷纷躲得远远窃窃私语的百姓,提剑朝天,道:“苏末。”

    从那些躲远的百姓中又冲出百来人来,此群人皆手提长剑或长刀,气势汹汹往天坛涌。可陵瞧见,一惊,随即大喜,这定然是千机台来的援兵。先前自己怎会如此愚钝以为少主只是来探探若是可以便拿走这么简单?想来少主依旧是盯着那东西的。

    坛下两方三军又打了起来。

    萧澈见了,也不慌,朗声道:“终于看完一场生死相离的好戏了,可惜了两个如花姑娘共赴黄泉。”严正一抬手,“李容若纵火清心阁弑杀董皇后,论罪当诛;安王爷萧煜联手林将军与欧阳御史勾结外邦弑杀先皇,论罪当诛。来人啊。”

    一大批人一涌而上,吓得小镜子赶忙爬上天坛躲在萧煜身后。

    萧煜嗤笑,道:“三皇弟觉得凭这般便能诛杀我们?”

    萧澈笑而不语,倒是秦项懿站出来,埋住了不愿被他人瞧见的悲郁,语声如霜如雪说道:“官家与草寇向来无甚可比性,王爷罪名一下顶多算个江湖人,自然需要江湖人来教训。”

    秦项懿眼色往坛前两侧小楼一打,空中衣裳猎猎作响。

    萧煜抬剑,笑着看了它剑锋一眼,道:“这龙泉,又要噬血了。看来,这勾结外邦的可是你这个陷我于不义的新帝啊。”

    李容若看着笑意盈盈的秦项懿,秦项懿亦回看他。

    “天华帝可真无情,为达目的连亲妹妹亦不惜葬送。”

    “李少主岂非在成亲前便已知晓?你我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帝君可是成了最大赢家?舍一颗棋子,得两方好处,看来临渊阁已灰飞烟灭了。”最后一句李容若是强忍着悲愤咬牙说出,足见如秦项懿利字当头到底的人李容若究竟有多厌恶。

    那可是整整三十条性命哪!

    “多谢李少主借人,用完了,自然要丢弃的,正如所有棋子。不知李少主,何时弃了这颗棋子?”秦项懿若有若无的将眼光递到萧煜处,笑得戏谑而凛冽,正如寒风中看笑剧。

    李容若心跳坠了一坠,眼中终是露出了冷意,道:“帝君,言好各取所需不相搅扰,你此番却不守诺言?你要什么?”

    “本君要的东西嘛,不多,只是一个人。”

    “然而这一人却拥有极多。”萧澈抬步向前,秦项懿转身朝后,两人眼神交汇,萧澈停步如是说。

    李容若咬牙,他尝到了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滋味,道:“如此说来,千机台的消息便是你一直给他输送?”

    “你还是太年轻。”

    李容若沉默,遥遥看着秦项懿,目光却似是透过他看向远方般虚无。

    萧澈似是觉得乐趣甚多,反正坛下打得同样不亦乐乎,他们在坛上岂能虚度?狡黠的目光朝李容若他们拍过去,道:“朕的好皇兄,你可知这千机台少主为何会答应你在先皇宴上演奏,你可知他为何三番四次在靖南救你却不愿停留不求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