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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旗第13部分阅读

    几百败兵一吵嚷,再加上君子堡的几百号人,里里外外就是上千人,声势大,场面乱,把个郭太监都惊得坐不住了。

    为防人群激变,陆清赶紧拉着宋邦德、林小旗他们去制止败兵的喧嚣,在一众领头人喝斥下,败兵这才闭上了嘴不再叫嚷。

    牛庆这边也知道不能任由士兵和家属们吵闹,不然事情没法收场,便急忙对一众手下军士道:“我是要带你们一起南下,可不是把你们丢下。”

    话音刚落,就见葛明指着围在四周的那些军户家属大声质问他道:“百户大人说得轻巧,我等若随你南下,那她们怎么办?难不成大人要把她们丢给鞑子吗!”

    “俺可不能丢下婆娘跟大人走!”

    “把老婆孩子扔给鞑子算他娘的什么男人,狗日的,老子不走!”

    “不走,我们不走!”

    君子堡一众明军群情激愤,纷纷叫嚷着不走,他们也不傻,所里能战的兵本就不多,要是牛庆再带人送那个太监南下,那堡子里就更没人来守了,这要是鞑子攻过来,里面的老老少少不就全完了!

    怒火甚至开始转向郭太监,有士兵已经开始骂起来,若不是郭太监身边的败兵也多,恐怕他们会马上冲过来将他按住痛打一顿。

    郭太监一看牛庆震不住他手下的兵,事情向着不利的一面转去,不由暗骂牛庆废物,可他也不敢出面去和这些士兵说什么,只能朝陆清打了个眼色,希望他能想个办法安抚住这些君子堡的军士,免得他们闹将起来谁也走不了。

    实在不行,这牛庆也别走了,本来就是许得空口话,当不得真,犯不着因此生出事来。

    郭太监要自己出面,陆清也是大为头疼,他本不想理会这件事,但看眼前这情况,若不把这些君子堡的人说服,他们这些人也没法走,难道真要在这君子堡内再内讧一场,杀出个高低来不成。

    都是郭太监惹得祸,你不搭理牛庆不就成了,现在倒好,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若不是为了能够安全南下见到正统皇帝,我才不会让你在这到处忽悠人呢。

    陆清一脸无奈的走到牛庆身边对葛明拱了拱手,抱拳说道:“葛小旗,鞑子如今破了独石,你们君子堡这百户所实在是太小,不可能挡得住鞑子,不如随郭公公南下,不然鞑子杀过来,这君子堡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可就要遭大难了。”

    葛明的态度倒也坚决,不待陆清说完,便扬手道:“未得千户大人命令,我葛明绝不弃堡而走!要走你们走!”

    葛明如此坚决,陆清倒真不好说什么,身为边军,守卫自己的军堡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自己没道理非要劝人家弃堡南逃,这事干得有些不地道。但再不地道,他陆清也得想着法子把人给劝走,不然难不成就耗在这等瓦剌人杀过来不成?

    “葛小旗所言甚是,只不过你君子堡能战之兵不过百人,若鞑子从马连山杀过来,在下绝不会劝你们弃堡,反而要和你们一同杀鞑,可现在鞑子却是从独石杀过来,没有马连山险要依仗,凭借百人根本无法抵御鞑子进攻。”

    陆清说着说着视线便落在了那些围观的军户家属身上,接着对葛明说道:“当兵的本就是吃的断头饭,死就死了,可问题是你们死了,这些妇女孩子怎么办,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鞑子掳去当奴隶不成?”

    陆清这么说,一众君子堡军士顿时都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家人,葛明心下也有些犹豫,他也并非无自知之明,知道单凭君子堡这点人手压根挡不住鞑子,堡破之后男人固然要死光,女人孩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便是不被杀死也是难逃活罪的。

    但身为边军,身为君子堡的小旗官,葛明却有着他军人的荣誉和信念,犹豫之后,他仍是说道:“我等有守边之责,未见敌来便弃堡,如何向朝廷交待!你不必多说,我葛明和这君子堡共存亡,便是战死也不惜!你们这帮贪生怕死之辈要走便走,我君子堡上下人等却绝不许一人逃跑!若真有人敢带人离堡,那就休怪我葛明不客气!”最后这句话却是冲着牛庆说得,牛庆听了脸色一沉,按耐不住的火大。

    “你死了倒是解脱了,他们怎么办,也跟着死?当兵不怕死固然是好,可在下却以为敌强我弱的情形下也当作些变通,地在人失,则人地皆失;地失人在,则人地皆在的道理,怕葛小旗当比在下明白吧。况我等并非南逃,我等只是随郭公公南下见驾,日后自然会随在御驾左右和鞑子一决高下,怎在小旗官你嘴里,咱们就成了一帮贪生怕死的小人了?”

    陆清知道和葛明和气说话是不行的,这汉子已是打定主意要为大明尽忠,和这君子堡共存亡了,若换作从前,他肯定是道声好汉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想着这君子堡的几百号妇孺,这屁股无论如何是拍不得的。

    不说泄气的话,就凭君子堡这点人手,就是加上这七百多败兵也挡不住瓦剌人的一击,谁让君子堡的防御工事是在面朝北方的马连山口,而不是面朝东边的独石呢。独石若在,任瓦剌人从马连山来多少,那也是来一个死一个,可独石不在,这君子堡的后门就是大开,无半点险要可守,摆明了就是个死地。

    既是死地,便不当守,这不是什么忠与不忠,勇敢不勇敢的问题,而是一个切实的、血淋淋的生与死的问题。

    若堡内全是当兵的,那大伙一块为大明尽忠也无可厚非,问题是这堡内可不止当兵的,还有那些世代扎根的军户,老人妇女孩子占了多数,这些人历朝历代的说法就是“屯田户”,从他们出生之日起便肩负了为大明守卫边疆的职责,男女皆是如此。

    明知守不住,陆清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屯田户也跟着葛明他们一起死在君子堡?

    没办法,心软啊,陆清知道自己不应该考虑这些人的生死问题,因为他面临的问题比这更严峻,更紧迫。

    今天已是二十四日,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南下之行是越快越好,可带着帮老弱妇孺一块南行,那就是自个给自个找麻烦,束缚手脚了。

    若是因路上多耽搁了几天导致失去改变“土木堡之变”的机会,陆清便是犯了后世“圣母”的错误,行小善却为大恶,救几百人性命却葬送数十万人性命,这错误绝不可饶恕。

    但陆清偏偏要犯这错误,为了迫使葛明放弃他死守的念头,或者说为了迫使葛明不再找麻烦,陆清只能将一众败兵推到葛明面前。

    “他娘的,我等这几日和鞑子厮杀之时,你们又在哪!”

    “老子可是砍了三个鞑子才跑回来的,到你嘴里就成了无胆鼠类,真是岂有此理!”

    “弟兄们莫要理会这姓葛的,他要是不给咱们吃的,弟兄们动手抢就是了!”

    听见葛明说话的败兵们果然发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喝骂起来,有性子急的更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陆清发话,他们便上前砍死这死脑筋的小旗官,省得他再这耽搁大伙的时间。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这些汉子着想,他们的爹娘孩子可都在堡中,难不成你真忍心让大伙跟你陪葬吗?”

    “你看这样如何,君子堡守是肯定守不住的,不若你和牛百户一起带大家南下,等到了最近的千户所,你们再留下,我们继续南行,你若也想追随郭公公,在下便替你向他求个恩典,日后总少不了你一个总旗官,你看如何?”

    “若是你不答应,郭公公面上可不好看,牛百户这脸面也挂不住,我这帮从鬼门关里跑出来的弟兄们也难看,真要闹出些什么来,在下也没法拦得住。葛小旗,你好生想想吧!”

    陆清半是好言劝说,半是威逼利诱。

    那边牛庆已是明白陆清的意思,忙和王大德也一同做起君子堡众军士的“思想”工作来,无非是堡子守不住,大伙不如南下,日后郭公公那里有天大的恩典在。

    宋邦德他们也趁机指使一帮人在旁边附和起哄,渐渐的,君子堡一众军士都不再吵嚷。

    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葛明也知道他无法反对这事了,他也不愿这君子里真的血流成河,便无奈应了下来。

    没了葛明反对,牛庆便迅速以君子堡驻所百户的名义发布命令,命令堡内上下人等立即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集中出堡南下。

    陆清又让宋邦德带人清点君子堡的军械,有多少拿多少,以免路上遭遇鞑子袭击没有还手之力。

    王大德这边带人临时赶制了干粮,一众败兵囫囵吞咽后便相继出堡,见人群还是十分混乱,陆清便请示郭太监是否可以以他的名义将这些人马稍作整编,免得事到临头难以相顾。

    郭太监不耐这些琐事,便要陆清去和宋邦德、牛庆他们商议着办。

    郭太监不是没埋怨陆清,他只是叫陆清想办法解决这个葛明,抓也好,杀也好,只要他不带人闹腾就行,可没想陆清却把整个君子堡的人给带了一起南下,这么多老弱妇孺跟着,那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见着皇爷啊。

    陆清也不好解释这事,为让郭太监安心,便说这些人会去最近的千户所,不妨他们赶路,若路上有鞑子追过来,说不得便要抛下他们。如此一说,郭太监才觉合理,多些人护卫是好,可多些累赘却是大大不妙了,但若这些累赘能够派上用场,他郭公公也不会有妇人之仁的。

    第四十九章临时编整

    按着陆清的意思,郭太监发话要牛庆、宋邦德等军官把队伍重新组织一下。

    眼下御营大军正在奔大同,想见驾就肯定得往大同去,这路途倒也不远,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七十余里地,不过这路上却是不太平得很。

    大同那边,也先破了阳和口,这会不知是在围攻大同还是在哪里抢劫;宣府这边阿剌破了独石堡,没了边墙阻挡,诺大个宣府便成了瓦剌大军驰骋的战场,除了坚城宣化外,可以说没一处是安全的。因此这南下之路看着安全,实际上却也凶险,谁知道会在哪里突然碰上瓦剌人的骑兵。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同样也没有自保能力,陆清提议将人马重新编队就是怕万一路上遇到瓦剌军,大伙只顾着自个逃命,结果一个都跑不掉。

    没有人指挥的队伍,人数再多也是一盘散沙,有人指挥,哪怕人数再少,也总能做到号令统一,不会如惊弓之鸟般望风而逃,就是打不过,也总能一战,不至于被鞑子撵着屁股杀。

    阳和口一万多败军一窝蜂往南跑的场面给陆清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不想再重现那场悲剧,如果当时有军官能够组织败军稍作抵抗,恐怕瓦剌人也不会如撵羊般追在后头大肆砍杀。也许反抗的结果同样是死,但至少肯定能有更多的人跑出来。

    陆清的想法自然和最需要安全感的郭太监不谋而合,他也怕路上遇到瓦剌人,结果队伍一哄而散,他老人家再次疲于奔命。

    在郭太监的鼎力支持下,牛庆、宋邦德等人也同意重新编组队伍,但如何个编整法却是麻烦。

    从独石逃出来的败兵虽然有七百多人,但是来源复杂,有开平卫的,有万全左卫的,也有万全右卫的,甚至还有十几个平民在里面,这么多人也只逃出宋邦德一个总旗,路上愿意出来维持的也只林、吉两位小旗,另外两个小旗官不知道是吓破了胆子还是自感没这能力,说什么也不愿出头,宁可和普通军士一起也不想再当这劳什子军官,还是一些普通军士主动站出才得以把这七百多人拉拢到一起,勉强保持队伍不散。

    现在要将这七百多败兵和君子堡的一百多人合编,除了急缺的武器外,如何任命新的军官,又如何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愿意接受他们的领导便成了摆在陆清面前最大的难题。

    郭敬这大同镇守太监虽是震慑、唬弄一众败兵最好的旗帜,但如何选一个时刻就在他们身边的军官却不好用这面大旗,得选上能让他们自己信服的人,总不能遇上什么事动不动就要陆清扛着郭太监这面大旗去解决吧。

    牛庆和宋邦德对这问题也觉棘手,他二人一个不过是百户,一个是连百户都比不上的总旗,让他们突然将自己提升到千户层次来解决军中问题,他二人一时都无法适应,没有好的办法。

    最后,还是郭太监出面解决了这个难题,他知道陆清太年轻,虽说自己看重他,当着众人面许了他个千户官,陆清在昨夜的表现也让人说不出话,但真让他站出来统领这八百多人,恐怕众人未必就肯答应,因此还必须借重这些原来的军官和队伍中那些领头的士兵。

    陆太监的办法也很简单,除去君子堡那四百多老弱妇孺,余下的人有武器的编为一营,没有武器编为另一营。

    独石逃出的败兵手中的武器不多,只120把刀,13把剑,86杆长枪,8具弩箭,13张弓,外加7杆火铳,全部武装起来也只能编两个百户。

    牛庆君子堡的120名士兵则有40把刀,60杆长枪,另外还有10张弓,10杆火铳。仓库里还存有25把刀,36把长枪,9张弓。

    如此,所有武器加起来就能武装360人,余下的480人就没有武器可持。

    这360个有兵器的士兵,郭太监意思编为三个百户,牛庆、宋邦德和陆清各领一个百户,称为战兵,另外那480人则取他们原先的领头人来管,也不设百户、总旗什么,就是跟着队伍走,等什么时候有了兵器补充再编,万一战兵有了折损则从他们当中补充人手。

    宋邦德他们对此没有意见,陆清也没有意见,问过周云义他们,也无异议。

    陆清又以郭太监的名义选了十几个夜不收充为战兵的总旗和小旗官,跟他们说明了,一切都是权代,等到郭公公见了驾求了皇上的恩典后,再做正式安排,其余人也同样安排,只这路上众人必须要服从临时指派的军官命令,否则这补入亲军什么的你就不要想了,哪来滚哪去。

    堡内另外还有七匹马,四匹是用来报信的快马,另外三匹则是用来拉粮食的驽马,陆清认为一旦出堡南下,路上必须有侦骑在前头探路,不然根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情况,万一碰上瓦剌人也能及时发现,免得一头撞上去。

    这四匹马便交给了周云义手下的蒋通、樊若,长相颇有气质的林风、满脸胡子的彭大万,周云义则在战兵中权任总旗。

    两匹驽马套了马车,由郭太监使用,另一匹则被郭太监“指派”给了陆清,惹得牛庆和宋邦德一肚子酸水,但也知陆清在郭太监心中的份量,虽是不满,但也不敢有异议。

    堡内的军户们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也没带什么东西,都知道南下是逃难的,因此大家伙自然不敢带,只是带了些财货细软加上路上吃的干粮,骡车有三辆,驴子也有几头,甚至还有两头耕牛。

    陆清奇怪哪来的耕牛,牛庆告诉他是堡内军户用来耕地用的,陆清噢了声,却是寻思路上要是没吃的,倒是可以把这两头牛宰来吃。至于宰了人家的耕牛,往后君子堡的军户如何耕地,他却是没有多做考虑。

    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后,郭太监便迫不及待的下令南下,于是,上千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的出了堡,前面是拿着兵器的战兵,中间是手无寸铁的兵,最后面则跟着一大群老弱妇孺。

    小旗葛明死活不肯和牛庆一起,自己带了十几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陆清也没去管他,反正到了最近的千户所这些人就要留下,管他那么多干什么。这队伍本来就是临时拼凑的,谁知道哪天就要散了,葛明虽是条汉子,但也没必要去刻意交好拉拢他。

    充为开路先锋的蒋通他们倒也勤快,不时派个人回来通传前面的情况,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前面没有鞑子,后面也没有鞑子,众人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松了下来。

    因急着赶路,这队伍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的就拉了下来,最前面的郭太监他们离最后面的葛明等人怕都有四里多路了。

    葛明不是没有派人过来向陆清、牛庆抗议,认为前面的人走得太快了,后面一队战兵都没有,万一鞑子出现怎么办。

    郭太监示意陆清不必理会这事,牛庆却是突然说那他带人留下等后面的人,说到底,后面的老弱妇孺都是他君子堡的人,身为驻所百户,牛庆想巴结郭太监补亲军的心思再大,也总不能把自家人就扔下不管吧。况且他手下这队兵都是他君子堡原本的人马,后面的老弱妇孺全是他们的亲人,他这百户要是真的不管不问,底下人就要先闹腾起来了。

    牛庆执意要留下等,郭太监便由他去,陆清和宋邦德不反对也不赞成,最后牛庆便领着他手下那队战兵留下等待后面的队伍。

    老天爷似乎格外眷顾这队南下队伍,一上午,除了这上千号人,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到了午间,陆清请郭太监传下令,歇上半柱香时间,好让军士们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队伍停下后,陆清找到回来通报的樊若,让他到最近的松石堡去一趟,看看松石堡那边什么情况。

    松石堡也是个百户所,和君子堡一样都是金家庄堡千户所下辖的百户所,因松石堡并不靠边墙,堡边上的土地又有河水灌溉,产出颇高,所以全堡都是以屯田户为主,人口有上千人,也算是百户所中规模较大的了。

    陆清其实很想派人到马营那打探一下,看看阿剌部是否在攻打马营,但考虑马营传回来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对他和郭太监都没有什么好处,便按下了这个念头,免得乱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人心。

    郭太监坐在马车里倒也舒服,队伍停下后,牛庆还体贴的找人给郭太监烧了壶热水,用从所里带来的细茶叶沫子泡了请郭太监饮用,那茶叶自然是差得很,比不得郭太监在大同常喝的宫中贡茶,喝得郭太监是眉头直皱,却又不能表露不快,违心的赞了牛庆几句,乐得后者跟个什么似的。

    郭太监身上那套污秽不堪的红袍早就脱了,换上的是一件还算干净的儒袍,却是牛庆“强迫”书办李文和献上来的,只不过这衣服不是李文和本人的,而是他死去的爹——一个连着考了三十多年都没有考中秀才的老童生所穿,本来这衣服李文和准备给他爹一块放进棺材里,后来还是他娘说家里日子也不宽余,于其把你爹这件衣服给埋进地里,倒不如留下等娘改改给你穿。结果李文和没穿上,倒让郭太监先给套上了,不过看郭太监的样子,似乎对这件衣服还是颇为满意的。

    第五十章南下之路

    傍晚时分,樊若从松石堡带回了两个人和一个坏消息。

    两个人一个是松石堡的小旗官郑宇,另一个则是一个叫田寅的孩子,十一岁,松石堡百户田大壮的儿子。

    田大壮一共有四个儿子,田寅是其第三个儿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弟弟,不过现在田寅是田大壮唯一的儿子了。

    两个时辰前,也就是陆清他们停下歇息的时候,一支数百人的瓦剌骑兵血洗了松石堡,全堡上下除了郑宇和田寅外,老老少少一千三百六十七口全部罹难,没一个幸存。

    樊若赶到时瓦剌人已经离堡南下,堡子里堆满了尸体,远远就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尸体上叮满了绿头苍蝇,几只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野狗在尸堆上啃咬着什么。

    郑宇和田寅是从一处存放粮食的地窖里爬出来的,樊若发现他们时,郑宇跟个死人一样坐在地上动也不动,而田寅则跪在他母亲的尸体边,抱着已经咽气的弟弟发呆。

    没有哭泣,因为眼泪已哭干;没有哀号,因为喉咙已哭哑。

    有的只是眼神之中的仇恨。

    陆清看到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时,对方手中扔紧紧抱着他那已经死去的弟弟,看到陆清过来,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将怀中的弟弟尸首抱得更紧,神情之中满是警惕之色。

    陆清感到奇怪,不知道这孩子为何不肯将死去的弟弟掩埋,又为何会对自己有敌视。

    樊若轻声告诉陆清,他发现小田寅时,这孩子便抱着他弟弟的尸首不肯松手,他也劝过这孩子将弟弟的尸首掩埋入土,可这孩子却怎么也不肯听他的话。他试过强行去抱他弟弟,可这孩子却拼死反抗,甚至用牙咬自己,没有办法,他又不能真对这孩子下狠手,便只能先将人带回来,等这孩子缓过神来再找人埋了他弟弟。

    陆清听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尝试要小田寅先埋掉自己的弟弟,他也不忍心去看他怀中那个早已断气的婴儿,摇了摇头后,吩咐人将这孩子先带下去,带着樊若和郑宇去找郭太监。

    松石堡失陷并不是樊若带回来的坏消息,他带来的消息更坏,或者说,是郑宇带来的消息更坏。

    郑宇告诉众人,瓦剌人昨夜破了独石堡后,天亮便尽起大军南下,兵分两路,一路直扑马营,彻底打开通往龙门、宣化的大门;另一路侧是沿着横穿宣府境内的清石河南下,沿途扫荡他们遇到的每一个镇堡。

    扑向马营的那路瓦剌军是阿剌亲自率领的,有一万多精锐骑兵,逃到马营的开平卫指挥赵玫和万全都司杨俊并没有组织人马抵抗,而是在阿剌军杀到之前就再次弃堡南逃。

    逃跑之前赵玫和杨俊倒还记得派人向邻近的百户所发出警告,好让各堡能够及时做好防卫准备,可是警告来得太迟,出现在松石堡的瓦剌军几乎可以说是和报信的快马前后脚赶到,以至于松石堡上下还没从独石陷落,马营弃守的噩耗中回过神来,就眼睁睁的看着瓦剌兵杀了进来,酿成全堡上下除了两个躲在地窖里得以存活外,其余人全部被鞑子杀光的惨剧。

    田大壮死前曾不住破口大骂,却不是骂瓦剌兵,而是骂开平卫指挥赵玫误国。

    田家几口死得都惨,田大壮肚子被瓦剌兵用刀剖了开来,肠子被瓦剌兵缠在枪尖上拖出去一大圈,最后被瓦剌兵用石头砸烂了脑袋。两个成年的儿子救父之时,被瓦剌兵射中心口,当场毙命。妻子林氏则因幼子被剌死而发疯,在和瓦剌兵的撕咬中被砍断了脑袋,死后尸体也遭瓦剌兵侮辱。

    郑宇说着说着就失声痛哭起来,为自己当时躲在地窖里感到羞耻,陆清忙安慰了他一番,众人也无人看不起他,如此劝解过后,郑宇方接着说了起来,但大抵说得都是当时堡陷时的惨景,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另一路沿清石河南下的瓦剌军兵力不详,那报信的急着逃命,也没说太多,因此陆清问来问去,郑宇也说不出这沿清石河南下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人,目标是哪里。

    见实在问不出来,陆清便让樊若将郑宇带下去,和小田寅一起安排下,又让郑宇尽量说服那孩子把弟弟的尸首埋了,现在虽是七月底快入秋了,早晚都凉,但白天仍是蛮热的,尸体不易保存,得尽快埋了,不然恐有疫病。

    郑宇不迭答应,边走边拿袖子去擦眼泪。

    待人走后,陆清再看郭太监、牛庆、宋邦德他们,发现一个个都是面无人色。

    半天,牛庆才颤颤的说了句:“若不是决定跟公公南下,怕我君子堡也会跟松石堡一个下场,唉”

    想到刚才郑宇所说的松石堡惨状,牛庆心下一片唏嘘,同时也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虽说出发点不那么光彩,但至少也保住了全堡上下几百条人命。

    “原先想着鞑子破了独石后肯定要南下,马营首当其冲是个险地,去了也是送命,可没想马营竟然守都没守就丢了!赵玫和杨俊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宋邦德恨恨的骂了声。

    “赵玫、杨俊贪生怕死,咱家一定要向皇爷揭发他们!”

    郭太监也是肝火直冒,独石失陷好歹也可以推说是因为鞑兵作乱所致,可马营却是直接弃守,赵玫和杨俊的胆子当真也是大到天上去了!

    “马营一丢,鞑子可就抢在咱们前面了,这接下来的路”

    林小旗一脸忧色,显是想到马营这一失陷,南下之路可就真的是凶险万分了。原先有马营挡着,多少也能为他们争取几天时间,赶在鞑子前面过去,现在倒好,鞑子已经抢在他们前头了,这前面的路还怎么个走法,难不成真要靠这几百人和鞑子的骑兵抢路不成?

    众人也想到了这一点,顿时个个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陆清却是拿手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说道:“阿剌寇边时是兵分三路,其长子扎那攻打赤城,弟弟呼巴日攻打龙门,他则攻打独石,现在他已经拿下独石,又不费吹灰之力占领马营,打通了南下这路,故我以为此刻他要做的不是立即兵进宣化,而是和他的儿子、弟弟汇合,所以他是在东边,我们是在西边,只要老天爷不开咱们的玩笑,当不致撞上阿剌。”

    说完,手指瞬间一划,却是在地上画了个“几”字形出来,几个圆圈赫然挂在“几”字形的两边。

    左(西)边依次是君子堡、松石堡、金家庄堡、大松山、镇宁;右(东)边则是独石、马营、赤城所、龙门堡。

    从地形上看,南下之路和阿剌大军碰上的机率很小,众人都是宣府的军官,自然明白陆清的意思,刚要宽下心,却见陆清却眉头一皱,在“几”字形上的一横用力往下一拖,拖了个弯曲的竖线出来,这条竖线赫然经过金家庄堡。

    “唯一可虑的就是那路沿清石河南下的瓦剌兵马,金家庄千户所和大松山堡都在清石河边上,若是鞑子占了这两处,我们的南下之路就被堵死了。”

    第五十一章抛弃

    抱歉,昨天赴宴喝多了,没能更新。

    酒能活血,亦能晕头,不是好物,不是好物。

    不走金家堡千户所,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出边墙绕道太子城经万全右卫的长峪口堡入关,走这条路同样也可以到大同,但包括陆清在内,没人想到要走这条路,因为这条路单是绕行就要多走两百多里,且边墙外是蒙古人的地盘,因此走这条路的凶险可不亚于走金家堡千户所。

    问题的最关键之处还不在于绕路和边外的蒙古人,而在于随行的君子堡军户家属,马营一失,失去可以抢在瓦剌人前面南下的时间,这几百老弱妇孺无疑已是极大的累赘,因为根本没有安全的镇堡能够接纳这些老弱。

    原先陆清的打算是将人送进金家庄堡千户所,他再和郭太监领着其余人南下,现在金家庄堡遭到瓦剌军威胁,随时都有失陷的可能,这原先的打算便不能付诸实施。

    没有老弱随军,几百明军成功突过金家堡的可能性还有两三成,但带着这些老弱,能从瓦剌人眼皮底下突过金家堡的可能性就不到一成了,便是能过去,怕也十不存一二。

    众人都想到了这点,眼光落在陆清手指的金家堡那个圈上,谁也没有吭声,林吉二位小旗更是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牛庆。

    牛庆心下叫苦,忙道:“金家庄堡比咱们君子堡可大得多,又是千户所,不像松石堡那样以屯田为主,秦千户手下还是有不少能战之兵的,不见鞑子就能攻得下。”

    “若鞑子攻得下呢?”

    宋邦德一句话就打破了牛庆的幻想,“独石那么多兵守着,还不是一夜就被破了堡,金家庄堡的能战之兵只怕多半都已被调到了独石,秦千户拿什么抵挡鞑子?咱们都是打老了仗的,可不能自欺人,先前马营挡在前头,这金家庄堡丢不了,可眼下马营已经丢了,你说这金家庄堡还能守得住吗?”

    宋邦德表了态,虽没有明说要抛弃君子堡的老弱妇孺,但言下之意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林小旗也道:“照我说,阿剌肯定率主力去接应他的儿子和兄弟去了,这沿清石河南下的定是偏师,了不起就两三千人,不过咱们带着这么大帮人南下太过碍眼,怕是冲不过去,不过要是人数少的话,鞑子未必就能看得住咱们,说不得不把咱们当回事,随便让我们过去了。”

    “不错,是这么个理,人多了肯定是没法走的。”林小旗的话正合吉小旗心意,他也认为不应该再带着一大帮累赘南下,“要不,就这么办?”这话却是对宋邦德和陆清说得。

    宋邦德微微点了点,沉声道:“金家庄真要被鞑子占了,咱们也没办法,这么多人肯定没法过去,不若让他们回头?”

    “这么做怕不行”

    陆清刚要开口,郭太监就轻声咳嗽了两声,陆清一怔,下面的话便也止住了,他知道郭太监打得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扔下这些老弱妇孺,只带精壮上路,如此能够突过金家庄堡的机会便大些。

    陆清相信,真到了最坏的地步,郭太监会毫不犹豫扔下所有人,只带着他陆清逃命。

    说实话,他也不是没这样想过,但良心这关却是难过。可良心比不得现实,金家庄堡真要是让鞑子占了,再带着这些老弱妇孺上路可就等于将她们往瓦剌人手中送,到最后,说不得这些人临死时埋怨的就是他陆清了。要知道,若不是他陆清多事,这些人现在还在君子堡,在鞑子打过来前多少还能多活些日子的,现在却因陆清的原因提前走上死路,不能不说是好心办了坏事。

    见郭太监似乎也有意抛下妇孺,牛庆急了,慌忙道:“公公,万万不可让她们回去啊,松石堡一千多号人都被鞑子屠了,她们要是回去,只怕只怕唉!”

    因为着急,牛庆一时说不出话来,众人却都知他的意思,但却没一个开口帮他。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知道马营守都没守就丢了!牛百户,事到如今,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带着他们走,不但我们走不了,他们也活不了,何苦呢,不若让他们回去,说不得鞑子忙着南下,倒不在意你这小小的君子堡呢?”

    林小旗和吉小旗你一言我一语的,已是咬定要抛弃君子堡的一帮人了。

    其余几个新任命的总旗和小旗官也都不语,他们都是从独石逃出来的,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尔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前方又有一条亲军的锦绣大道等着他们,若是因为一帮累赘而葬送了自个性命,他们可是一万个不甘心的。

    众人都这么说,陆清也不开口,牛庆有些绝望了,但却如何也说不成赞成的话,毕竟那些人都是他牛庆的军户,都是打他爷爷那辈就在君子堡生根的乡亲,真要让他说出抛弃这些人的话,绝对要比杀了他都难受。

    见状,郭太监叹了口气,也很无奈道:“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咱家也不想这样做,可谁让鞑子抢在咱们前头去了呢。要是瓦剌人没抢在咱们前头,咱家肯定会安排他们,断不至丢下他们,可眼下,这唉,真是没法子噢”

    眼看这事便要定下,陆清却忽然说了一句:“要不然就让他们出边绕行吧?”

    “出边绕行?”

    众人一怔,这可是条死路啊,且不说边外还有蒙古人的威胁,就是那几百里地也够这些老弱妇孺受得了。

    “不成不成!”牛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大帮老弱妇孺如何能在边墙外活下来,这法子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陆清也摇了摇头,劝牛庆道:“边墙外虽不安全,但未必就是死路,若是运气好点,未必就回不了关内,可真要让他们回头,那才是死路呢,松石堡上下一千多口子可就活下来两个啊!”

    不待牛庆开口,宋邦德便道:“我看这法子倒是可以。”说完又朝郭太监道:“公公,不若就让牛百户麾下的兵护着他们出边,咱们继续南下。”

    嗯?

    众人听了宋邦德这话,都是一愣,旋即却都明白过来,若不让君子堡的人护送老弱出边,他们又如何肯跟着南下,于其再闹将起来,不若就将君子堡的人全舍弃了吧。

    郭太监故作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毕竟都是皇爷的子民,咱家也不忍心看着他们被鞑子害了,就让牛百户带人送他们出边吧。”

    “公公,我?”

    牛庆一看连自己都被抛弃了,顿时愣在那里,不想郭太监随后又说他允牛庆的事仍算数,只要牛庆能把人安全送到,他另外还要替牛庆向皇帝请功。

    “好吧,不过这事卑职得和葛明他们商量下。”

    郭太监把话说到这份上,牛庆知道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只得讪讪的去找葛明、王大德他们商量,依他本心,出边太过凶险,还不如回君子堡坚守呢,好歹还有个堡子可以依仗,真出了边,那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郭太监巴不得牛庆赶紧带着他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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