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第3部分阅读
么好处。特别是那些还想继续当头的局委办领导,还要给区里的领导搞点福利什么的。一时间,各领导的办公室里比平时人来的多了,说是请示汇报,可实际上却是各种“小票”“红包”满区飞。区里的主要领导这几天也似乎也有了难得的能在办公室的时间,在这个时间要找他们,就一定能够找得到。区委办的郑主任曾和孙如峰就说过,越是到年底,温书记越在办公室坐得稳如泰山。他也尽职尽责地守好温书记办公室的门,努力地摆布好想见温书记的人的时间。以前送个礼什么的一般都到领导的家中,而现在更多的是到领导的办公室,更容易掩人耳目。
这天下午,华云办事处的书记尹为民也给孙如峰送来了一个“小票”,上面写着:白面一袋,大米一袋、豆油20斤。这也不是孙如峰收到的第一个了,他也没有必要推脱什么了。你不能不要,否则就是你瞧不起人家或是嫌少之类的表面的话,更为严重的是要上升到关系远近的高度。客套过后,孙如峰给尹书记点了一棵烟,只听尹书记一声长叹。
“你愁什么啊,老沈啊,”虽然尹为民的年纪刚过三十,但在区里十来年了,也算是个小老人了。孙如峰来区里以后和他关系处的不错。他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孙如峰很看重他这一点。
“孙部长,你不知道啊,”尹为民一张嘴,便让人从他的口气里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愁苦。
孙如峰没有搭话,只是笑了笑,他知道不用问什么,尹为民就会自己说出来的,他了解他的脾气。
“俗语说,年节好过,日子难熬。可对于我们办事处来说,恰好相反。”他用力地把烟蒂在烟灰缸上压灭,又叹了口气。“我这么跟你说吧,平时这工作好点坏点都无所谓的,这过年要是不搞好关系,我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你哪个庙不拜到,你这个单位的一类部门你就不好评了,几大委领导你不送不行,送多了我们又送不起,领导还不一定能看得起。其它主管我们的各个部门,你不送单项评优就没有你的份。说句实话,咱不是还年轻吗,不还是想往上奔嘛!不和他们搞好关系,以后有个什么民主测评之类的事,你也永远别想往前排啊。”
“但干好工作总是第一位的吧?”
“这是当然的,就是不评比咱也要干好,何况办事处的事大都涉及社区居民的切身利益,千百双眼睛盯着你呢。”
“你更在乎群众的评价?”
“我也在乎这些有评比项目的区里的各个科室。这一到年终,这些个科室就拉成线似地往办事处检查一年的工作,给些不咸不淡的指导和评价。好一点的还是真心给你些评价,帮助咱们提高工作,差一点的就是以检查工作为名,跑我们这混吃混喝。更恶劣的还是要吃要喝。”尹为民使劲的按灭了烟头,好象要把谁按死似的。
孙如峰再递上一支,尹为民摆了摆手。“我说部长,我提点建议啊,有些评比能不能不搞,我们年终工作很忙乱,特别是要过年了,社区居民的事特别多,我们哪有精力去应对这些个检查啊。再说有些部门也是实在让我们烦透了!咱就不说哪个部门了,平时找我们报个条子,安排顿饭啥的我们也就认了,但现在借检查之名,总要提出些过分的要求。吃了喝了还不算,还要唱歌、洗澡甚至于还要……我有时真是不想侍候这些大爷了。”说到这,尹为民又独自叹了口气,“可不侍候又能怎么办呢?咱年轻,咱得好好干,咱也希望一年的辛苦得到别人的认同甚至是表彰,真是什么也评不上,别人怎么看你?办事处的同事怎么看你?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得说你没能力,不会协调关系,可就这么协调,我心里真是不爽啊!”
孙如峰虽然来区里时间才一年多,但他对办事处的情况是了解的。这华云办事处还是区里四个办事处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呢,那其它三个办事处的难处就可想而知了。同样,这个尹为民也是几个办事处领导中能力最强的一个,其他的人呢。
孙如峰无奈地笑了笑,他必须承认沈为民说的是实情。看来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他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上访信,那些下岗工人为生活的窘困发愁,沈为民们却为送礼发愁,两者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但却是有着质的差别啊!他对沈为民有着很深的理解,但那些下岗工人生存之苦,又有谁去理解呢?
送走了尹为民,孙如峰正在看市部文件,干事小胡走了进来。“孙部长,区委办通知,明天下午二点开区委常委会,请你按时参加。另外……”小胡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是老干部办徐主任打来的电话。
“你好,徐主任,有事吗?”
“孙部长你现在忙吗?”徐主任的声音有点急也有点紧张。
“什么事啊?你说吧。”
“你下来一趟好吗?咱区的一名老干部的女儿来了,正在和我吵呢?这事你下来处理吧,我可挡不住了!”徐主任的话都带哭腔了。
孙如峰从话筒里也隐约地听到了老干部办公室里的吵闹声。
“好,我马上下去。小胡,有什么话,我一会回来再说。”
临界点十一
十一
老干部办公室在政府大楼的一楼,主要是考虑到便于老干部活动。老干部办有工作人员三人,归组织部管理,老干部工作也是组织部门的一项重要工作,当然也是一项棘手的工作。区里经济不景气,保工资都很难,老干部们的医药费就成为一项令人头痛的问题。在他当常委的时候,他就曾知道了这项工作的艰难。
那是一次半年的例行走访,一位年近70的退体干部拦着区里的小面包车,痛骂区里的主要领导。孙如峰理解这位干部的难处,五个月没有开工资了,对于一个退休的人员来说,他们现在只能是靠工资来维持生活了。骂到最后,那位退休干部哭了。那眼泪让人感觉他是那样的无助。而离休干部的都是建国前参加工作的,或是离休前都是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尽管他们也有不满但在表现形式上还算平静,但在医药费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意见是很大的。特别是几位常年有病住院的老干部,他们的压力是很大的。他们的亲属多次找到区里,说吵哭闹那是经常事。现在区里共欠离休干部的医药费二十多万元。
前几天,市里因为年底老干部上访事件太多,已不止一次的要求各区要努力解决拖欠老干部区医药费的问题。孙如峰也不止一次地和温书记谈过此事,但温书记总是让他找陈区长谈,因为涉及到钱的问题,应该由政府来解决嘛。而陈区长也总是表现出一脸的无奈,区里是真没有钱。陈区长有一次曾打趣地说,要是把他卖了能换几个钱,给老干部们发医药费,那他都情愿。所以,说来说去,到最后孙如峰每次面对老干部或是他们的亲属也只能是好言解释,并请求他们理解区里的难处。
正想着,他已经走到一楼,刚过拐角处,就听到来自于老干部办的哭声。
“我告诉你徐主任,你今天要不给我解决,我明天早上就把我爸给你们抬来,我让你们不管。”是一位妇女的哭闹声,那声音显得特别凄凉刺耳,在整个一楼里传得很远。
“你看看你,杨姐,我多时说过不管啊,我也一直在管啊,可区里没钱啊,五个月没有开工资了,这情况你也知道”。
“那个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是你们区领导的事。现在我父亲住院了,你们看怎么办吧。你们区领导吃吃喝喝有钱,我父亲住院你们就没钱了吗?”
孙如峰推开老干部办公室的门,徐主任和卫生局副局长李明龙马上站起身来。这个李明龙孙如峰认识,这在区里可是个能人,这倒不是因为他工作有能力,而是此人有很多社会朋友。别看一天不怎么上班,但区里上下都不敢小瞧这个人。这次卫生局局长正在退休之列,他可是想要当局长的啊。以前有领导提过这个人时,温书记曾用了不屑一说的口吻,说他‘哪凉快就上哪呆着吧’。
“孙部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区离休老干部区市容局张远的女儿。张姐啊,这位是孙部长,你见过的。”徐主任好象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把孙如峰介绍给这个哭哭啼啼的张姐。
孙如峰一看,这位妇女四十多岁,穿着很朴素。长相一般,但脸上因于激动和悲急有点变形,显得脸有点长。孙如峰在陪温书记走访的时候,见过她,只不过印象不是很深。但她父亲的事孙如峰是清楚的,徐主任和他汇报过,并且上次走访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向温书记提出过老干部张远的医药费问题,共有近二年的医药费两万余元没有给报。
其实,按区里的规定,他的医药费是由市容局来给解决的,可市容局的困难也不小啊,孙如峰也找过市容局的林福局长,但他除了诉苦说难之外,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并希望孙如峰把他们的情况多向书记区长反映。和主管的薛区长谈时,薛区长说,张的家属找过他了,他也和林局长谈过了,是应该给人家解决的啊。我也说过林福,你的小车不坐就不行吗?要想想办法啊,我想市容局还是有办法的嘛,可我的话人家未必听啊。
有一次,张母到过温书记的办公室里来说医药费的问题。面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母,温书记曾亲口答应区里一定给予考虑。后来,温书记曾让孙如峰和老干部办的徐主任专门到陈区长那汇报过一次张远的情况,意图很明显,想让陈区长给予解决。但温书记也知道区里的情况,想一下子给张远一个人解决也许还好说,但解决了他一个那些人怎么办,其他人还不沸反盈天啊。但他又不能不答应张远爱人,要不这张母在这哭上一天也是可能的啊。
现在温书记把球踢给了陈区长,不解决是政府的问题,张家以后问起来,他也能有一个好的借口。是政府有困难,他也努力了,不是不想解决啊,要是能推到明年说不上会怎么样了,也许他就永远不会过问这些让他头疼的事了。
而陈区长也明白了温书记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事应该解决,但他也实在有难处啊。全区的工资要管,临近年终太多的地方要花钱,可他哪有钱啊!陈区长最后也只能是让孙如峰好生地象张家说明情况,请求他们理解,克服一下,区里在经济上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会对张远的问题优先予经考虑。
而此时当孙如峰面对着这哭天抹泪的张远的女儿时,他能说这些吗?
还没容孙如峰多想,张远的女儿眼泪就下来了。“孙部长,我家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我爸爸的病重了,昨天又送医院急救,现在是脱离危险了,可没有医药费啊,我们家这两年能借以的地方都借了,现在亲戚朋友都躲着我们走,上门的只有要帐的了,我父亲现在就在医院,你们要再不管,我们只能把我父亲抬到你们区政府来了!”说完那女人的眼泪又一串串地往下滚。
“你看你,我说张姐啊,”还没等孙如峰说话,徐主任马上说,“咱们孙部长对你家的事可是没少操心啊,说了多少好话啊。”
还没等徐主任说完,孙如峰一摆手制止了她的话。“张姐,对你家的情况和你父亲的情况,我十分理解和同情,区委温书记和陈区长对此也十分关心,这件事的责任在我没有办好,你放心,我马上就向温书记和陈区长汇报。虽然所有医药费一下子不能解决,但你父亲这次住院我们一定想办法,决不能耽误他老人家治病。你先回去照顾你的父亲,明天我和徐主任去医院去看你父亲,好吗?”
“那好吧,我相信你,我父亲的命就在你身上了。”张的女儿眼泪又流出来了。
临界点十二
十二
从老干部办出来,孙如峰马上来到主管老干部工作的韩副书记办公室。韩书记正在办公室里和朋友煲电话粥,说的是晚上喝完酒到哪打麻将。韩副书记四十五岁,是从市里某大机关下来的,据说有一定来头,正处级干部,在区里任副职,说是明年来接班的,所以他现在的心态是对他有利的事就管一管,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则一推六二五。他没有刻意回避孙如峰,但当他看到孙如峰脸上的愁云时,他才怏怏不快地放下电话。孙如峰把刚才的事简短地向他作了汇报,韩副书记向上推了推他的宽边眼睛,脸上闪过一丝轻漫的笑意,对孙如峰说:“这事啊,你跟我说也没有用啊,我也不管钱,还不象你,还能管个党费啥的。赶快跟温书记说吧,看看怎么能想想办法。”
孙如峰明白韩书记话里的话。前几天,韩书记没有跟孙如峰打招呼就直接找小胡要动用党费,小胡告诉他,动用党费得孙部长批准,让他跟孙如峰说。韩书记当时就表现得非常不快。事后,韩书记没有跟孙如峰提起这事,倒是小胡告诉了孙如峰。
孙如峰知道多谈无益了,他只能去找温书记。温书记中午陪市里的一位领导吃饭去了,按他的习惯饭后要休息一会的,因而三点多他才来。而孙如峰早已心急如焚了。他也不方便给温书记打电话,这样的事人家温书记早就见识过多少回了,不会太着急的。反而要是拿这样一个小事来搅了温书记的休息,惹得他不快,就犯不上了。于是,他就坐在区委办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等待。
温思平终于来了,步履倒是从容,突出的颧骨处还有些酒后的红晕。看到温思平走进办公室,门虚掩上后,孙如峰才敲门进来。温书记正在悠闲地喷云吐雾。
“什么事啊?”温书记可能还在回味着中午和市领导共进午餐时的情景呢。
“离休老干部张远又住院了,听家属说好象很重,他女儿来要医药费,刚才在老干部办又哭又闹的,说是要不给解决就要把她父亲抬到区政府来。”
“你简直就是耍无赖嘛!那你让她担来吧,我不怕。”温书记马上脸上就显现出不快,但孙如峰知道温书记心里可不是真的这样想的,从温书记的表情上看,多少有点外强中干。
“是啊,我也说她女儿,这样说是没有道理嘛,我说温书记、陈区长对她家的情况都很关心的。”看到温书记的脸色有点缓和下来,孙如峰接着说,“但是这要过年了,每天都有年终检查的市里的领导,如果要是这医药费解决不好,万一她真把人抬来,那影响可就不好了吧?”
听孙如峰这样一说,温书记脸上又多了一份不快。“我说这陈区长也真是的,上次我就让他解决,他就是拖着不办。你看看,这要出事了吧,你马上找一下陈区长,转达我的意思,让他一定要想想办法。”说到这他的语气有些硬了,“他总不能不管这些老干部的死活啊!要是真闹出人命来,可不是个小事,他陈区长怎么就不开窍呢?”
陈区长从孙如峰汇报开始到结束,他始终没有说话。孙如峰也没有全文照转温书记的带有命令和责备的话,只是如实的讲述了张家的情况,并强调了张远女儿的话。
“哎!”陈区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孙啊,”这次他没有叫孙部长,“你上次跟我说过之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老干部医药费的问题,我已经让区财政局,赶紧算一下今年的帐,看怎么能筹措一下,争取年前给他们解决一部分。作为区长我理解他们的难处,上次分组走访,看到一部分老干部家的实际情况,我的心就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啊,我真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他们的问题全解决了,可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啊,现在咱们区是积重难返啊。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说到这陈区长是一脸的愁云。
“那你看张远的事?”
“张远的医药费应该由市容局解决,这是惯例。可市容局林局长就说没钱,我能把他怎么的。”说到这,陈区长恨恨地骂了一句林局长,然后对孙如峰说,“张远的事先这样办,我一会让财政局宋局长给你准备5000元钱,就是借也得借来。你明天给张家先送去吧,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从陈区长屋里出来,孙如峰想着区里三位主要领导在这同一个问题上的不同态度,韩副书记事不关己、高同挂起的冷漠、温书记外强中干、推卸责任的滑稽和陈区长想有所作为而又无力回天的愁苦,孙如峰真是觉得好笑。正往楼上走,迎面碰上正要出去的韩副书记。
“怎么样啊,如峰?问题解决了吗?”韩副书记一脸的无法揣度的笑。
“是啊,陈区长给批了5000元钱,让我们明天上午送去”。
“那好啊,好,我明天上午正好有时间,我和你们一起去,看望一下老干部,表达一下区委的关怀嘛”。韩书记的话和笑让孙如峰感觉到一阵阵恶心和厌烦。
回到办公室,孙如峰给徐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领导的决定,徐主任显得很高兴,连说“没想到、没想到”。刚放下电话,干事小胡急急地走了进来。
“部长,我刚从市部取文件回来,是关于在春节前走访慰问贫困党员的。部长,我去的时候你说我看到什么了?”
孙如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人家有几个县区的组织部正在给市部各个科室送年货呢!是用汽车拉去的。跟我很要好的一名副科长跟我说,就差你们了,你们要不送,先进组织部是别想评了。”
“嗯,”孙如峰心里一阵好笑,后背直发麻。“这是每年的惯例吗?去年我们送了吗?我们哪来的钱啊!”
“去年没有送,以前也没有送过。那是前任部长想得开,他年龄那么大了,也不提拔了,也不在乎什么先进不先进的。你不同啊,你年轻啊!”
“可我刚当组织部长啊,他评的是去年的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和你没关,但和今年的工作有关啊!你不送,那你今年的工作就会有影响。”
看到孙如峰一脸的不屑,小胡淡淡地笑了一下。“你不信,反正你是部长,我就给你提个醒,主意你自己拿。”小胡看部长还在听,“前年市部某个科长,我就不说谁了,他管的那项评比,咱们老上不去,不是咱们做的不好,是和人家关系不行啊。去年他找咱们前任部长,到一个私营企业党支部去做一个防盗门,咱们给他做了,也就几百元钱的事!嘿,你说也怪,咱们也没费什么事,单项先进就评上了!”
“钱哪来的?政府那边能给你报吗?”
“那能报吗?吃饭区里还能给报,这个事也不能说啊。最后用收缴的党费处理了一下?”
“用党费处理的?”
“啊,以后你就明白了。部长,你要送咱就想办法办,你要是不送那我……”。
“不送!那些贫困党员需要管,那些老干部需要管,那些……”说到这,他停下来不说了,他想起了那封上告信,想起了那些正为那点钱数不多的低保金而发愁的下岗工人,想到了刚才哭哭啼啼的老干部的女儿。猛然间,他的眼前又闪现出尹为民的愁苦的脸和他的那一番话。孙如峰觉得真是有意思,他没想到这尹为民的愁事,这么快就要在他身上重复出现了。
临界点十三
十三
一回到家,孙如峰就感觉到儿子小亮情绪不太高。以往孙如峰只要一进门,他就会象一块胶皮糖似的贴上来,缠着你没完没了。可今天,只是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就没音了。妻子一个劲地使着眼色,孙如峰估计是儿子在学习班里挨老师批了。
在厨房里,妻子小声地告诉孙如峰,“今天儿子他们奥数训练班考试了,儿子有一道题没答对,他觉得很没面子,老师说下次再考这样,小组长就当不成了。”
孙如峰觉得一阵好笑,他不明白儿子到底是因为成绩不理想成没面子呢,还是因为这个小组长的身份要失去而上火呢。
看到孙如峰没说话,妻子又打了她的话匣子。“我说让儿子学奥数吧,你非不让学,总说学那个对孩子思维成长不好,不好人家别人家的孩子怎么都学呢?”
孙如峰一直是不同意儿子没上学就去学奥数的,可妻子的坚持也让他没有办法。“儿子”,孙如峰冲在屋里看电视的儿子喊着,“什么题,拿来,老爸看看。”
儿子小猫似地拿过试卷来,孙如峰边看边往客厅里走。应该说儿子该做的都作对了,只是这最后一道附加题。孙如峰边看边念着题目——小明的妈妈烙饼,锅里一次只能烙两张,烙一面需要2分钟,那么烙3张饼至少需要几分钟?
儿子的答案是8分钟。
孙如峰想了想,“儿子,这是最常规的烙法,一定是8分钟,但是如果是8分钟的话,这道题就没有意义了?”
“爸爸,那你说得几分钟?”儿子似乎在有意考着孙如峰。
孙如峰左比划右比划,半天也没弄出个答案来。“儿子,正确的答案是几分钟?”
“6分钟!”儿子好象一下找到了平衡点,脸上浮现了笑容,“你还大学毕业呢,也没做上吧?”
“怎么烙的?”孙如峰迫不急待地问儿子。
“小明的妈妈先把两张饼同时放到锅里,两分钟后,把其中的一张翻过来,把另一张拿出来,把第3张放进去。再过两分钟,第一张就已经熟了,拿出来,把烙了面的那张放入烙没有烙的那面,把第3张翻过来,两分钟后,就都熟了。这样一共是6分钟。”儿子一口气讲完,就象是在说一个绕口令似的。
“谁会这样烙饼呢?扯!”孙如峰真是觉得这题出得挺搞笑。他笑着冲妻子说,“你这样烙饼吗?”
“没这样烙过?”妻子应着。“如果这样烙,怕是第2张烙不熟吧?”
“如果你这样烙饼的话,我真是看不出你有多聪明,相反我觉得你有点缺心眼。”
“你才缺心眼呢?”妻子嗔道。
儿子小亮乐得前仰后合地,一脸的不高兴一扫无余。
“爸爸,我还用学奥数吗?”
“不用。爸爸只需要你有个正常的思维就行了。至于当不当小组长那能怎么的?老师让当就当,不让当咱们就不当了。”
妻子把饭摆上了桌,孙如峰刚盛好饭。手机就发疯地想了。是小胡打来的。原来,是区里人大刘主任上厕所时,不慎晕倒了,区里的主要领导都去了。小胡打电话问孙如峰是不是也要过去看看。
吃完饭,孙如峰赶到了医院。刘主任的病房里早已人满为患,虽然现在刘主任也没有什么危险了,但区里面的一些领导和局长们都在床前围着,小心地陪着说笑。
吴明远没有和大家一起说笑,而是一脸的难过状,好象躺在床上的是他的亲人一样,只见他忙前忙后地,一会去找医生,一会又叮嘱护士,又叫人给买了一个大花蓝摆在了床头柜上。
刘主任的爱人一个劲地对大家表示感谢。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特别拉着吴主任的手显得特别亲切也特别感动的样子。
“小吴啊,多亏你了,想得这么周到,安排得这么细致,要不是你我早就蒙了。”
“嫂子,你快别这么说,”吴主任陪着笑脸,“这都是应该的,照顾好刘主任那是我的责任。我不但是区政府办主任,我还是区人大副秘书长呢。”
“我也知道区里钱挺紧的,让你为难了啊。”
“没什么,区里再缺钱,也不能缺在刘主任身上,大嫂这个你不用担心。刘主任住院期间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一声。”
“那住院费?”
“你放心,你已让政府办王会计给准备了两万,先押在医院了,没够时我再想办法,区里没钱时,我就是借我也要给刘主任借来!”吴明远努力地挺了挺胸脯,象是表决心似的,显得格外庄严而真诚。
“小吴啊,你对我们家老刘的关心,我和老刘我们心里都有数,那大嫂就啥也不说了。”
这时,区里的主要领导们都回去了,余下的人大都是区里各局的局长们,特别是张挺等人表现得特别积极和活跃,嘘长问短的。郑主任悄悄地拉了一下孙如峰,他们悄悄地走到了外面。
病房的对面是一个小型葡萄架,现在是冬季,葡萄藤都埋在地下了,只有一个空架子还在,架子的结合处有残留的雪。和屋里的热闹相比,外面既冷清又空旷,不过空气倒是很新鲜。
“你来了多久了?”孙如峰问郑波。
“我早就来了。”郑波脸上闪现在一丝不快,“可来了有什么用啊,咱又不能象人家吴主任那样能给安排安排,咱只能捧个人场。”说完用鼻子哼了一下。
区委办可是一分钱的小金库也没有,这孙如峰是知道的。郑波不是不想表现表现,可是他没有表现的资本。在这一点上,他和吴明远没有可比性。虽然区里没钱,但政府办总是会有办法的,这一点区里任何人都清楚。
“你还要在这陪着吗?”
“我?我不陪,你没看张挺那小子把媳妇都领来了吗?人家早就说了,他晚上看护刘主任,媳妇陪刘主任爱人。哪还能显得着我?再说我也不想显这个。”孙如峰感觉到了郑波的言不由衷。
临界点十四
十四
陪同韩副书记去普通病房看望了张远,又上高间看望了刘主任。从市中心医院出来,孙如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小车的后座上。而韩副书记却是很高兴,可能是对于他刚才对老干部所表现出来的关心而感到很满意。刚才在医院里,韩书记不仅代表区委表达了对老干部的关怀,更是收获了老干部及其家属对他的感激之情。
而让孙如峰想不到的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和报社的记者也出现在病房里,又是录像又是采访的,折腾了老半天。今天,韩书记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当孙如峰和韩书记一进医院的门,就看见宣传部副部长迟浩正领着电视台的两名记者在里面候着呢。
“谁让通知电视台来的?”孙如峰一脸不悦地问迟浩。
“昨晚上韩书记打电话给我,说今天来医院看望老干部,让我找电视台记者报道一下。我可费了大劲了,人家昨天记者都安排出去了,我好说歹说也不行,最后是人家韩书记通过老关系,人家才答应派人来的。”迟浩边走边解释。
韩书记看到孙如峰和迟浩在说话,他马上冲孙如峰笑了笑,“如峰啊,这事我还真忘记告诉你了,昨晚我觉得我们区关怀老干部这事挺好的,觉得应该通过电视台报一下,就让迟浩打电视台了。这是好事,也是你们对你们组织部门的宣传嘛。”
快到病房门口时,两名记者抢先紧走了几步,十分熟练地打开了录象机,迅速地找好了角度。就在录象机的灯亮起的一刹那,韩书记马上换上一副庄重的面容,步子刻意有些放缓,显得十分从容,举手投足间彰显出一种大人物的风范来。
迟浩殷勤地为韩书记打开病房的门,张远的女儿迎了出来。韩书记十分热情地上前握手,亲热地拉着张远女儿的手,大步来到张远的病床前,慢慢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张老啊,我代表区委区政府来看你来了!”韩书记声音不高,但语气相当柔和亲切,仿佛是看到了一位久别的长辈亲人。
病床上的张远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脸面清白,听到韩书记的声音,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韩书记知道已不能和张远交谈什么了,就转过身来,对站在一张远的亲属说话,询问着病情和治疗和情况。当他发现记者录像的角度被张远的亲属挡住后,他马上站了起来,对着张远的女儿更是对着录像机在说话。
“区委对老干部的工作十分重视,我是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书记,我一定要努力做好这项工作,让老干部度过幸福的晚年。虽然区里经济情况不好,但我们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努力,为老干部生活特别是是生病时解决好一切困难。”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看到过往张远病房的医护人员和患者都驻足观看时,他的情绪显得很激动。“象张老这样把一生都贡献给了区里的老同志,我们更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这一段话韩书记讲得慷慨激昂,病房里和门口的人自觉地鼓起掌来。
孙如峰对温书记的表演实在是感到很不舒服。昨天他去汇报张远的事的时候,韩书记是那样的冷漠,而今天却是完全是另外一种表现。他不能不佩服韩书记的表演才能,但却同时也让他对韩书记的人品产生了更多的怀疑或者说是厌烦。
心情相当愉快的韩书记感受了孙如峰的不快,“怎么了?如峰。”
“没什么,我一到医院来,心里就不舒服。”孙如峰吱唔着。
“孔师傅,快给孙部长讲个段子,让如峰乐一下就好了。”看得出韩书记的心情确实是很好,也许晚上他又会成为电视新闻,并且会有许多人打电话来。
孔师傅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却从反光镜中看了一眼孙如峰,“最近也没哈新段了,不过你们听没听说过四大闲啊?”
“没有,说说看。”韩副书记催促着,眼睛里闪着迫不急待的光。
“大款的媳妇领导的钱,呼机的壳子调研员,这就是四大闲”。王师傅说得非常顺溜。
“有道理!”韩书记夸奖说。“你说这谁总结的呢?这怎么总结的这么好,即符合实际,又合辙押韵。”
孙如峰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牵强。
看到孙如峰笑了,听到韩书记的夸奖,孔师傅的兴致更浓了,这也是他常常身边围着一群听客,而更使自己成为焦点和核心的最为重要的手段。“我再给你讲一个最新的段子。”
“说:”他刻意模仿着一位小品名星的口吻,“猪找上帝要做人。上帝问猪:‘你想做工吗?’,猪赶紧摇头:‘no,no,no!做工太累了’;上帝又问:‘你想务农?’猪还是摇头,‘no,no,no!务农太苦了,我干不了’;上帝又问:‘那你一定是想经商了?’,猪斩钉截铁地说:‘不!经商太难了!’。上帝十分不解地问:‘那你想做什么啊?’,猪非常虔诚地问:‘我想找个一个能吃喝嫖赌的那种种工作’。上帝大惊失色,‘天哪!狗日的,你想当……’”
讲到这,孔师傅又习惯性地卖起了关子,但这回可没有人给他点烟了,他侧过脸来瞟了一下韩书记,自己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
韩书记也许是听过这个段子,赶紧补了一句,“看来这猪是想当司机啊。”
正说笑着,车到了华去办事处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从办事处门口排出一条长龙来。
“这尹为民又整什么景呢吧?”韩书记问到。
“不是,好象是在发低保金吧。”王师傅说。“原先的低保,现在又扩面了,人数比原先多一倍,而且还有临保,啊,就是不够低保条件而且也很困难的人,国家也在春节前给予一定的补助金。民政局有要求必须在年前发完。”
“我说嘛,这么多的人。”韩书记尴尬地回应。
“听说,他们怕出意外,连公安派出所的人都请来协助我们维持秩序。”王师傅边开车边介绍。
临界点十五
十五
这几天,区里真有点过年的气氛了,虽然有些破旧但还是依然很红的四个大灯笼已经挂在政府大楼的门前了,区里的秀才们也写了一副对联贴上了,无非是改革发展再上一层楼什么的虚词。唯一真正让人高兴的是,经过区长的上下努力,所欠的工资在年前全都发下来了。大楼里的人们显得兴高采烈,加之年前这两天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因而那赌风又大兴起来。这时候的领导心情也很好,并特别地宽容,对这样的事都是视而不见,个别的领导还同群众“打”成一片,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机构改革在人们心头的阴影早已烟消云散了。
但真的能烟消云散吗?也许是大爆发前的宁静吧。所有的人都在揣测着可能发生的各个部门的人事变化,说不上谁将会是谁的领导,而谁又会成为谁的下属,更会有一批“黑马”会横空出世,让所有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这样的事在以前就不鲜见,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有着大动作的机构改革呢。所以,大家都在努力地掩饰着心里的那些不安和惶恐,而变得格外的和气,同志间的关系也比平时更加融洽了。但每个人都知道,为了能够在这样一场角逐中成为一个赢家,各种关系、利益和力量的角逐都已经静悄悄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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