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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第22部分阅读

    尚身边数员大将,我们齐声怒喝!

    陈和尚似被震得心神不稳,身形摇晃间,狐狸凌空而落,定波剑架上了他的脖颈。

    定波剑的剑锋,映着陈和尚惨淡的面色,也映着狐狸清俊无俦的笑容。

    “郑王爷,先别急着走,我家大嫂想借你的脑袋一用。”

    说罢,他抬头向我微笑。

    云霞映在他的眼眸中,似在随着他的某种情绪,浓浓地扩散开来,让人不敢直视。

    多年以后,我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朝霞满天,千军万马只是隐约几笔。唯有背对着云霞的窈窕女子,黑发在清风中如飞瀑流展,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她清丽的身姿,宛若烈火中飞出的凤凰,让凝目望着她的人永世难忘。

    无间(上)

    晚霞满天的时候,起了风,吹得天边碎碎排排的云象在唱着一曲淡淡的哀伤之歌。

    绿得可人的竹林中,却立着一座新坟。

    缨娘生前爱竹,我做主,让她长眠在桑山连绵的竹海中。狐狸亲自主持了她的葬礼,祭词中,以早早的名义,追封她为红线君。

    齐史上关于红线君,有简短的一句:青瑶夫人之义妹,贞勇刚烈,于桑山一役中毙郑军主帅,以身全义。

    此时,竹叶在晚风中哗啦啦地响,我听着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竹叶在响,还是五叔在哽咽。

    他已经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了。

    他赶来时,缨娘已经入了土。今生今世,在他的记忆里,只怕永远都会记得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来成全你---

    无论谁去劝,抑或是狐狸的军令,都无法令他离开。他那么坐着,象一块亘古就有的石头。

    大军不能等他一个人,在短暂的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收编俘虏后,我们必须挟大胜之余威,横扫熹河以南。

    陈和尚兵败,其左右骠骑军必乱,益王军、永王军马上就会挥师南下,如果洛王军不抢先一步占领地盘,稳定局势,将丧失千万将士浴血奋战得来的先机。

    这几天,狐狸已陆续将八营中的四个营派了出去,从他的用兵及粮草调度来看,他下的,是一盘更大的棋。

    望着如波涛般翻滚的竹海,我轻叹一声,道:“五叔,你打算怎么帮缨娘找到她的妹妹?”

    听到“缨娘”的名字,他眼珠动了一下,好半天,才声音嘶哑,低沉道:“上天入地,我总要找到。”

    “天下之大,只怕穷你一生,都没办法走完。”

    他好似慢慢恢复了一点神智,抬头看向我,满目茫然。

    我委婉劝道:“五叔,你一个人又怎能走遍天下找一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人?你若真的有心替缨娘找到她失散的妹妹,唯有一个办法。”

    他猛地站了起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哽咽道:“求大嫂成全。”

    我看着他痛楚的神情,也觉一阵心酸,低声道:“掌管全国田地户籍的,是户部。唯有天下一统,海晏河清,重新统计全国户籍人口,让流散异乡的人都回原籍申户领田,你才有一丝可能找到缨娘的妹妹。否则这兵荒马乱的,到处是逃难的人群,你从何找起?”

    他好半天才听懂了我这番话,再愣了片刻,猛地跃起,冲向军营。只是可能他坐得太久,脚发麻,连续跌了好几个跟斗,又支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夕阳此时已很黯淡了,照耀了一整日的太阳,在将全部的光明洒落后,慢慢地沉入黑暗中。

    他踉跄而奔的身影,在这最后一缕余光的照映下,也显出几分黯淡来。

    漫长的一生。我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大军于第二天清晨便向熹州进发。

    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日子,个个都热得满头大汗。唯有狐狸,虽然穿了铠甲,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与我并驾齐驱,笑着问道,“大嫂和五哥说了什么?他居然跑来向我要官做。”

    “六叔许了他什么官?”

    “五哥向我要一个户部尚书做,我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全归我们管,我现在答应不了你。”

    “五叔怎么说?”我微笑道。

    他笑道,“五哥说:那我就去打这天下,你只记得应承我的话!”

    他这话应当漏了两个字。我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替早早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再抬头时,狐狸看着我,笑了一笑,道:“这话应当让早早记下,以后咱们若是真的一统天下,他五叔的官,得由他来封。”

    早早坐在我鞍前,正热得一滴滴的汗珠子从额头往外迸,听到狐狸这话,他转头问,“娘,什么叫一统天下?”

    我本不想回答,但看着他渴盼的神情,只得柔声道:“就是将全天下都让一个人管。”

    不知是不是邓婆婆或云绣在他面前念叨过什么,他竟然懂了,道:“是皇帝吗?”

    我一愣,他已开心地叫道:“早早要当皇帝!”

    我心中一咯噔,回过神后想偷看一眼狐狸的神情,这才发现他竟似拉了一下座骑,比我们落后了大半个马身。

    早早却又在我身前往后探头伸手,向狐狸笑着:“我要骑六叔的马!”

    狐狸笑了笑,足跟轻轻一磕,骏马驰前。掠过我马侧时,他左臂舒展,轻若无物地将早早揽到身前,再轻喝一声,疾驰向前。

    我长久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

    骏马奔得极快,渐渐只看到一个小黑点在原野尽头。

    原野的上方,是郁青色的天空。风渐大,推着灰霾的云朵快速翻滚。先前看着这云朵仿似还在遥远的天际,一眨眼间,竟已被风吹到了我的头顶。

    空气紧缩,令人窒息的紧缩。

    “难怪这般闷热,只怕要下大雨了。”黎朔忽然从后面打马上来,望了眼天空,低声自言自语。

    大雨,在我们赶到熹州后,劈头盖脑地砸了下来。

    天空晦暗,暴雨如注。

    我将早早哄睡了,坐在他床前,思忖了许久。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数件大事,得一一去办,我理了一下头绪,决定先去找狐狸。

    那日在桑山擒住陈和尚后,陈和尚不肯归顺,依大部分将领的意思,要将他就地处置,以免后患。狐狸没有表态,而是在与陈和尚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后,再下令将他秘密关押。

    这几天狐狸也向我说明,当日他带兵围困熹州,久攻不下,我派人报信,他才觉情势严重,正要挥兵驰援桑山,却又收到暗探线报,说陈和尚还在熹州城内,且军心开始涣散,桑山那边不过是陈和尚放的障眼法,想将狐狸引开而已。

    狐狸便又有点犹豫,一天后,他终于决定不管怎样,带兵驰援桑山。谁知大军甫动,熹州城内的郑军竟出来追击,几番纠战,狐狸才彻底将这部分郑军击溃。

    这么一耽搁,就是三天的时间。他再星夜带兵往桑山赶,所幸在最后一刻赶到,及时地拿下了陈和尚。

    暴雨遮住了我的脚步声,也使房中狐狸和各将领的商议声断断续续。

    “---江太公---”

    “---蔺不屈---”

    没有人再提起陈和尚。

    此刻,提的都是洛王军的两个盟友。也难怪,陈和尚被擒,其手下十余万残兵不过是能抵抗多久的问题。根据军报,蔺不屈已经渡过熹河,正挥师南下,而永王军虽还在与右骠骑将军鏖战,但其胜利,也只是朝夕之间的事情而已。

    昨日的三方联盟,未来是继续三足鼎立,还是要走向何方,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暗自谋思、未雨绸缪。

    我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将屋内所有人都扫了一眼,才在众人的行礼声中迈入房间。

    待所有人退出,狐狸长长地舒展了一下双臂,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脸上也露出几分惬意的笑容。

    最后一位退出的人没有关门,暴雨被风吹得自廊外斜斜地扑进来,打湿了我的裙角,也将屋内的军图吹得哗哗乱卷。我转身将门掩上,正犹豫要不要扣上门栓,身后忽伸过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啪”地一声,将门栓扣上。

    背脊处的空气,似因为他的过度靠近而灼热起来。我此时转身不好,不转身也不好,正迟疑不安,手腕处一热,狐狸竟握上了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青瑶,你来看。”

    不容我说话,他已拖着我往桌前走。这是桑山之役后,我与他首次单独相处,这几日,他的眼神似是比以往更灼热,让我总是生出几分心惊来。

    我装作踉跄了一下,右脚的绣花鞋掉落在地。我“啊”地一声,他回了头,松开手,眼见他就要俯身来捡,我忙单脚跳过去,将右脚轻轻套回鞋中,尴尬地笑了笑。

    他慢慢抬头,也向着我微笑,没有再握上我的手腕,只是在桌前站住,望着我,柔声道:“青瑶,你说,我们定都在哪比较好?”

    我半转过身子,避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军图上的几个标记,淡淡道:“现在就谈定都,未免早了点。”

    他轻声一笑,笑声中饱含从容在握的自信,道:“扫除陈和尚的残兵,只是时间问题。青瑶,你喜欢哪里?旧京不好,要不咱们定在熹州?或者洪安也行,是你的家乡。”

    “洪安小地方,只怕风水镇不住。”我道。

    他沉吟不语,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轻声问道:“六叔,魏顺呢?怎么不见他?”

    魏顺是巽风营的副统领,两年前入伍,先在楚泰手下当了一段时间的校尉,因为表现出色,被狐狸赏识,提到了巽风营副统领。但从狐狸带来桑山的人马中,没有看到他,刚才的高级军事将领会议,也没有见到他。

    狐狸唇角的笑意慢慢敛息,微叹了口气。

    我道:“真是他?”

    “是。”狐狸叹道,“陈和尚和他都认了。陈和尚早在两年前就埋了这颗种子在我们军中,连渡江之战,都是陈和尚故意败的,想将我们兵力分散,各个击破。若非你及时赶到桑山,将他拖住了几天,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他人呢?”

    “将他关了起来,想审清楚,军中还有哪些是陈和尚安插的j细。”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六叔,j细可以慢慢找,但现在的形势,军心不能乱。”

    他听出了我话中的郑重之意,点头道:“你放心,为免人人自危,我对外说他受了伤,至今昏迷不醒,与他来往密切的人,我也只是派人暗中盯着。”

    我点头道:“那就好。”

    他重新笑了起来,眉眼间又露出几分温柔的意味,眼见他似要向我走近,我忙道:“早早今天淋了点雨,有点拉肚子,我去找屈大叔开点药,六叔早点歇着。”说完,转身就走。

    我拉开门栓的时候,竟因为用力太大,门栓嘭地掉落在地。

    我低头望着门栓发愣,狐狸走过来。他慢慢俯身捡起门栓,再看着我,象是在对我保证着什么、承诺着什么,轻声道:“别急,不管怎样,早早一定会没事的。”

    他这话,在去离火营的一路风雨之中,仍不停回萦在我的耳际。

    驰入离火营,楚泰与黎朔已等了许久,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之中,有谁和魏顺,平日是来往密切的?”

    楚泰想了想,说了十几个名字,都是鸡公寨的老兄弟。

    我干干脆脆地说:“叫他们都报病,交出手上的兵权。”

    楚泰沉吟不语,我觉得有必要正式和他作一次长谈,使了个眼色,黎朔拍了拍楚泰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出门而去。

    我刚要开口,楚泰却忽抬起头来,道:“大嫂,我听你的。”

    我静静等着他的下语,他叹了声,凝望着帐外连绵大雨,声音低沉,“大嫂,此番在桑山走了一回鬼门关,我也算是想明白了。其实,也不容我不明白,咱们斗不过杜凤。单拿此次来说,他算是及时赶到了,可这个‘及时’,实在是太巧太恰到好处。擒拿陈和尚的功劳,全在他一人身上,艮土营和离火营的弟兄,都算是白白牺牲。大嫂,论心机,我们真的与他差得太多。现在凭咱们剩下的兵力,再也无法与他抗衡。”

    我松了一口气,他还算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费唇舌。

    他又冷笑一声,道:“魏顺先入的是我艮土营,后来才去巽风营的。杜凤他关着魏顺,不公开、不处置,是何用意,我也清楚。大嫂,这趟浑水,弟兄们也都不愿意再趟!”

    “那好。”我轻声道:“楚泰,你将老兄弟们先列个名单,那些铁心跟着六叔的,咱们暂且不理。其余之人,你和黎朔,一一私底下问明了,愿意留的,咱们不勉强,愿意随咱们走的,我好统一有个安排。”

    楚泰撩起下摆,单膝跪在我面前,垂首道:“楚泰代全体弟兄,谢过大嫂恩德!”

    我扶起他,没有再说。出帐时我望了一眼北面黑沉的天空,算算时间,不管找不找得到黄金,他们也该回来了。

    我正出神,燕红过来,悄声道:“江公子已经到了,在黎统领帐中。”

    黎朔见我进帐,行了礼后,掀起帐后一角,悄无声息地离去。

    江文略走过来,凝望着我,似是想要将我拥入怀中,又克制住。许久,他才低声道:“青瑶,我得走了。”

    桑山一战,他如约打着永王军的旗帜在郑军后方出现,正忐忑不安地在高处看着郑军撤退,也看到了狐狸的赶到。

    狐狸将长剑架在陈和尚的颈上,对着我微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灼热。当我抬起头,看到了远远赶来的江文略,他望着狐狸的眼神中,却有着无比的惊悚。

    等他走近,却又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他与狐狸在战场上拥臂大笑,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按照常理,他应当在这个时候赶去与永王军会合,可他竟然一直没有告辞离去,而是继续在洛王军中呆着,他似在默默地观察着什么,审度着什么。

    “青瑶,我得由运河走。”他轻声道。

    我张了张嘴,他苦笑一声,道:“我现在只有八百来人。这兵荒马乱的,如果走陆路,保不定会遇上陈和尚的残兵。我出来这么久,军中形势也不知道怎样了,我得由水路秘密赶回去,先与我的将领会合,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让黎朔为你们准备粮草,后半夜走,我送你上船。”

    他凝望了我一眼,眉间涌上一股冲动,猛然将我抱入怀中,在我耳边柔声道:“青瑶,带着早早,和我一起走吧。”

    这样的拥抱和气息,仿佛很熟悉,又仿佛象前世那么遥远,遥远得让我心中泛起浅浅的疼痛。

    他继续低声说着:“青瑶,我怕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无间(中)

    “不。”我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可我担心你和早早的安危。”

    “他---”我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不管怎样,他不会害我和早早的。”

    江文略叹了口气,道:“杜凤所谋者大,以前时机不成熟,可现在,他最大的阻碍就是早早。”

    我静默了一会儿,道:“我了解六叔,他不会害我和早早。他也清楚我不会和他争权夺利,我们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借口。”

    “可我---”他抱紧了些,道:“我终究不放心。这一走,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我心中伤感,竟无言以对。帐中矮架上的烛火将我们的身影投在篷顶,他臂间的温暖让我生出眷恋,可是,无法眷恋,无缘再眷恋。

    乱世将我和他隔在万丈深渊的两侧,唯有不顾一切的粉身碎骨,才能再度携手。可是,我有早早,他有江家。

    “你放心,只要将弟兄们安置好,我就会离开。倒是你---”我犹豫着,不知如何措词。

    他慢慢松开手臂,平静地看着我,目光带着征询与尊重。

    “若是可以---”我斟酌着说,“你回去后,劝劝你爹和你哥,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不要与杜凤作对。”

    他一愣,眉间闪过不甘与不服,但慢慢地又复于平静,叹道:“是啊,你这话虽然听着刺耳,可我也得承认,当世枭雄,论手腕心机,只怕再无一人是杜凤的对手。”

    “最重要的是,他已在南下之战中取得了先机,而且---”我叹道,“你们敌不过杜蔺联手。蔺子湘若不是得到了什么承诺,怎会甘心在帮助杜凤取得熹州胜利之后,又离开洛王军。”

    他怔怔出神了一会,似是自言自语,“蔺不屈早知道了吧—”

    “什么?”

    他似恍然清醒,摇头道:“没什么。蔺不屈只怕也明白,不是杜凤的对手。”

    “所以,若真能三足鼎立,倒也罢了。可这只是一厢情愿,杜凤的志向是要一统天下,若不想落得象陈和尚一般的下场,你还是劝劝你爹吧。”

    他神情廖落,声音低沉:“就怕爹和大哥一意孤行,不听我的劝。”

    过了片刻,他眼神又恢复了冷静与沉着,道:“不管怎样,尽人事听天命,我回去看看形势再说。”

    话至此,我也只能一声叹息。

    江太公若能审时度势,及早归顺狐狸,交出兵权田地,消弭一场令生灵涂炭的血战,说不定还能换得青史留名及子孙后代的安宁。

    怕只怕他被权势熏迷了双眼,想要那万世千秋,最终被权势累得族破人亡、万劫不复。

    秋夜清寂,澄静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幽辉。夜雾象烟一样氤氲在河面,运河边开着的小小黄菊,在月色下凄凉地微微摇曳。

    夜风吹得罗袖生凉,江文略抱着熟睡的早早,我无言地走在他的身侧。

    八百将士都已上了船,燕红带了人马在堤岸上远远地相候。我与他,走在长长的堤岸上。

    今年的七月初七下了暴雨,今夜,却有银河满天。路边青草上的白露,渐渐沾湿了我的鞋,他的袍角。

    再长的堤岸,也有走完的时候,我们终于停住了步伐。知道彼此的心意,这刻,反而没有太多话要说。

    月光洒在他的肩头,他恋恋不舍地将早早交给我,目光缠绵在我的脸上。这目光,犹如当年树下初见,他站在树影间,踩着我的鞋,有着少年郎的骄傲与自负,眼角弯弯地微笑。

    可长堤依柳,晓风残月,不复少年游。

    河水轻拍着堤岸,似拍响离别的鼓点。

    “青瑶,你若离开了,记得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默默点头。

    他终于提步,转身,慢慢走下堤岸。他每一步,都似很轻,但又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早早却忽在我的肩头醒来,没有哭闹,在看到江文略的背影时,他忽然伸出了双手,软软地叫了声,“干爹!”

    江文略正踏上木板,听到这声呼唤,他的身躯似是石化了一般,许久才缓缓地转过来。船上灯火通明,纵隔得远,我仍看见他眼中有波光在闪,他蹲下来,伸出双臂,温柔地唤道:“早早。”

    我将早早放下,他向他奔去。月光下,小小的身影踩过柔软的草地,奔向那温暖的臂弯。

    我的眼睛开始湿润。

    这一刻,忽有马蹄声如急风骤雨般传来,还夹杂着焦怒的喝声。

    我心中隐隐一动,早早已距江文略不过十余步,江文略也被这马蹄声惊得猛然抬头。我同时转头,但见堤岸上,一人一骑,如流星般驰近。

    一箭之遥时,马上之人腾身而起。他在岸边的柳树上运力蹬了一下,似苍鹰般凌空掠过,落下时他足尖再一点,几个起落,他已落在岸边,再倏然转身,手臂一揽,将早早抱入怀中。

    月光下,他抱着早早,回过身来,望着我浅浅地笑。可他的眼睛中殊无笑意,闪着锐利的光芒,光芒之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样的怒意。

    他看着我,缓缓地说:“大嫂来送江兄,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江文略在狐狸抱住早早时急冲数步,船上永王军也齐声怒喝,个个扣刀露刃,宛若面对恭候已久的强敌。

    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着河岸。唯有早早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抱着狐狸的脖子,央求道:“六叔,您教我飞好不好?”

    狐狸将目光从我面上移开,轻拍着他,柔声道:“好,回去后,六叔就教你飞。”

    江文略慢慢举起右手,船上将士又收起了兵刃,隐入船舱之中。

    我缓步走下堤岸,伸出手,想从狐狸手中接过早早,他却不放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面对江文略,潇洒笑道:“江兄也是,走也不知会我一声,岂不是太看不起我杜凤!”

    江文略拱拱手,道:“为安全计,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望杜兄见谅。”

    “是吗?”狐狸唇角微勾,看了看我,又看向江文略,悠悠然道:“我知道江二夫人十分想念江兄,还有早早这个干儿子,本来还想等局势稳定、残贼肃清后,再与大嫂带着早早亲自送江兄回家,顺便到江兄家中做客。可江兄走得如此急,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夜风卷起江文略的袍袖,他沉默许久,拱手道:“杜兄厚意,文略心领了,就此告辞!”

    “江兄慢走,不送!”狐狸欠了欠身,唇角的笑意慢慢扩散。

    江文略在登上船只时,回首望了望,早早此时却伏在狐狸肩头,面对着堤岸。

    狐狸意态悠闲地挥了挥手,江文略无言地拱手,再看了我一眼,走入船舱。船只渐渐远去,消失在迷蒙夜色之中。

    我正怅然,狐狸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抱着早早回身就走。

    他走得极快,我还未走上长堤,他已跃身上马,一手抱着早早,一手策缰,怒喝一声,扬长而去。

    燕红拉过马来,我让她们原地等候,追出数里路,才见狐狸在前方放慢了马速。我急追上去,狐狸已在树林边下马,在一条小溪边坐了下来。

    等我大步走到他身边,却见他正将早早抱在臂弯中,低头凝望着他熟睡的面容。

    “六叔---”

    他抬头,星光投在他的双眸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我微怔,他忽抬手,将我一扯,我便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觉今夜的他十分反常,正要说话,他忽然开口了,“我以前,只听说过女人生孩子会很危险,可直到你生早早,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

    这句话,触动了我对他最深的感激,不由柔声道:“想来是早早上辈子修下的福份,才能有你的守护,化险为夷。”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上早早稚嫩的面颊,声音也似月光般轻柔,“时间真快,一眨眼,我将他养育得这般大了。”

    “是。”我点头。

    “我希望以后我能教他武功,教他兵法,教他一切他想学的东西。”他语气这般温柔,我却慢慢地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正揣摩时,狐狸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急拉向他。我手腕生疼,使不出一分力气,只能被他紧扼在胸前。

    他居高临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冷冷道:“可你为什么还要带着早早离开?!为什么要跟着江文略走?!”

    疼痛带来的恍惚,让我许久才想明白他这句话,这才知他竟误会我今夜要带着早早随江文略离开,不由怒道:“我只是送一送他!谁说我要带着早早和他走了?!”

    “是吗?”他冷笑一声。

    感觉到他手劲稍松,我运起力气,反肘击向他胸口,想挣脱他的钳制。他向后一仰,避开我这一肘,将早早顺手放在旁边的同时,忽然伸出左手,握住了我的腰。

    我腰间一软,已被他温热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他的脸,距我不过一尺之遥,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眸中的光芒。他慢慢低下头,我急速偏开脸,他滚烫的唇,便在我耳边轻柔地触了一下。

    无间(下)

    我身子陡然一僵,全身肌肉绷得象岩石一般。

    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但呼吸急促而粗重,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气息扑入我的脖颈之中。在这个时候,我不能有任何举动,刺激似已失去理智的他,我只能继续保持着身躯的僵硬,并极力偏过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抗拒与不满。

    但他剧烈的心跳,仍让我心底深处轻轻一震。也许,他是真的以为我要带着早早随江文略离开,才失去了一贯的隐忍和克制。

    我想,他感觉到了我的抗拒,慢慢地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心跳似乎也平缓了一些。

    夜风幽然,月凉如水,他在我耳边极轻地叹了一声。

    树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嗥叫,接着是野兽的嘶咬声,早早被这声音惊得双脚猛然一弹。他哭声尚在喉间,我身上一松,狐狸已跃过去,将早早抱起,低声拍哄。

    他的声音,起始有几分苦涩,待早早重新睡着,他的低哄声逐渐慢下来,又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默默站起,理好鬓发,斟酌了一番,缓缓开口,“六叔,好歹早早现在还叫卫玄,还被世人称一声洛王。眼下局势尚未完全平定,我沈青瑶不会做出什么莽撞的事情,请六叔放心。”

    他不言不语,我从他手中抱过早早,没有再说什么。

    我跃上马鞍的时候,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急促追来,但最终还是停下。我一夹马肚,向来路驰去。

    驰出十余步,我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朦胧的夜色下,狐狸在溪水边负手而立,他的身影,似乎也被那幽铮的溪水声,染上了几分落寞。

    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落寞。

    不能再拖了。

    狐狸逐渐掌控大局,而这也让他逐渐地失去克制力。一个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男人,其野心与控制欲,让人无法坦然回避。

    而他那夜急驰而来夺下早早的情形,更让我时刻如芒在背。我绝不能让早早和我,再次成为狐狸要胁江文略的把柄。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在时机未成熟时,与狐狸开诚布公地谈让位之事的时候,老七带着瑶瑶来到了熹州。当夜,狐狸命人在后园摆下菊蟹宴,为老七接风洗尘,我不得不出席。

    我牵着早早踏进后园时,狐狸正与老七站在桂花树下说话,他今日着了月白色的长衫,被灯光照着,似染了几分秋的微寒。

    听到瑶瑶叫“婶婶”,老七猛然转过身,他急走两步,却又停住,待我走近,他才中规中矩地行礼,“夫人!”

    我欣悦地微笑,柔声道:“今天是家宴,七叔还是叫我大嫂吧。”

    将近一年不见,老七的面容也似染了几分北地的风霜,不再是那个动辄面红耳赤的鸡公寨少年,而真正成为了叱咤一方的青年将军。

    狐狸只淡淡说,瑶瑶来信,嚷着要南下见叔叔婶婶和早早,他怕路上不安全,干脆让老七到洛郡接了瑶瑶,再护送她南下。

    我却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老七手握重兵,在肃清陈和尚残军已无困难的时候,调他南下,狐狸的下一步,究竟是指向哪一方?

    瑶瑶身量虽未完全长成,但举手投足已略见成熟。早早见到她极兴奋,一个劲地往她身上腻。

    我正看着他们疯闹,忽有清柔的声音响起,“大嫂,这一杯,表示我的歉意。”

    我转头,狐狸正举起杯,含笑望着我。我静默片刻,拿起酒杯,与他遥遥欠身,饮下这一杯。

    老七笑问,“六哥什么事对不住大嫂?”

    狐狸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六哥看走了眼,让陈和尚的j细给蒙蔽了,若非大嫂,咱们洛王军只怕会遭惨败。”

    我回望他,微笑道:“六叔过奖。这一战,全仗六叔及时赶到、平定大局。”

    “都是大嫂的功劳。”他继续微笑。

    我继续谦让,“全仗六叔。”

    老七笑道:“大嫂和六哥就别互相谦让了,若无你们的同心协力,洛王军也不会有今日,我一路南下,听到的可都是众口一词,称颂大嫂和六哥的丰功伟绩,都有功劳。”

    “七叔也有功劳,若无七叔镇守北境,我们怎么能够没有后顾之忧?”我宛尔一笑。

    “我呢?”早早忽然插嘴,叫道:“我有什么功劳?”

    瑶瑶噗地一笑,将他从桌上抱下来,嗔道:“你啊,你不捣蛋,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狐狸含笑招手,早早便扑到他怀中,他看着早早,轻声道:“你啊,乖一点,每天把六叔教的功课都练好,不让你娘烦心,让她也过点清静日子,便是最大的功劳。”

    我也招了招手,早早又跑回来,我用丝帕擦去他嘴角的蟹黄,柔声道:“要听六叔的话,练好功课,五叔和各位叔叔伯伯回来的时候,可要考校你的功课,不能丢脸哦。”

    老七饮下一杯酒,看了看狐狸,又看我一眼,转而去夹盘中侍女们已经剔好的蟹膏,慢慢地咀嚼着。

    菊蟹宴后,我与狐狸又恢复了正常的相处。洛王军一步步推进,至九月底,凉州被五叔攻下,熹河以南的疆土,洛王军已占据了将近一半。

    与此同时,蔺不屈与江太公也相继取得大捷,挥师南进。蔺不屈谨守战前约定,没有越过大岑山脉一步。但东面的江太公就没有这么消停,为夺东淮平原,洛王军与永王军时有摩擦。

    每当看到这样的军报,我只能在心中黯然叹息。看来,江文略无法说服他爹,江太公的野心正随着疆土的扩张日益膨胀。唯一看得清形势的江文略,他的声音在这野心面前,似乎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十月初,五叔终于有捷报传来,拿下了武定与洪安。他知道洪安是我的家乡,也知道狐狸的奶娘还生活在武定,在攻打这两座城池时,皆是只围不攻,再不停派人劝降,两城守将权衡形势后,终于决定弃械投诚。

    洪安、武定,未伤一人。

    难以言喻的喜悦感,浓浓地笼罩着我。当年我随着娘离开洪安时,正是初春时节,油菜花开遍了田野。

    不知明年春天,我能不能看到那一片金黄?再听到那熟悉的田间小调?

    派去找黄金的人,也终于有了音讯。

    黎朔没有挑错人,尽管有三人在用火药炸开岩石时受了伤,他们还是顺利地将那车黄金启了出来。

    找到黄金后,他们历尽艰辛,掩人耳目,将黄金运到了浡海湾,乘船出海,找到了黎朔形容的那处海岛,这才派了两人回来报信。

    我听罢禀报,悬了数月的心悄然放下,再让黎朔送信,让楚泰悄悄回来一趟。

    楚泰进门,便从袖中掏出一本名册。我接过,问道:“都在这儿了?”

    “嗯。”楚泰点头,“老弟兄活着的还有四百多人,差不多有一半是铁了心跟着杜凤建功立业,杜凤也将他们视为心腹的。其余的人,我都想法子问过了,有愿意拿了钱回家乡的,也有愿意跟我们走的。可还有些人,既舍不得未来的荣华富贵,又怕遭到清洗,这部分人不太好安置。”

    我展开名册,细看一遍,心里也有了主意。恰好这日狐狸离了熹州,我便摆宴,命人将老七请来。

    这日是微雨天,初冬的雨带着无尽寒意,暖阁内却因燃了炭盆,暖烘烘地温热。我进门,除下鹤氅,老七已恭谨地站起来,端然行礼,“夫人。”

    “不是说北地都是慷慨不羁的豪侠之士吗?老七从哪里学来这么些腐臭规矩?吓我一跳。”我笑道。

    他这才嘿嘿笑了声,唤道:“大嫂。”

    我在几前坐下,却不急着说话,神情淡淡地煮了茶,沏入杯中,再推到他面前,他也始终神色平静地看着,接过茶盏,慢慢浅饮。

    我在心中叹道,一年的独当一面,确实让他真正地成熟了。

    侍女们进来,端上几的却只有一道菜:萝卜煮鲫鱼。老七起始一愣,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无比柔和。

    我夹了一大筷放入他碗中,他大口吃下,再放下筷子,看着我。

    “七叔,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微笑开口。

    “大嫂但有吩咐,狄华莫敢不从。”他郑重拱手。

    “如此多谢七叔。”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的都是那些舍不得离开洛王军却又怕遭到清洗的弟兄。我将名单递给他,道:“我想请七叔想法子,将这些人调入你的军中。将来---也请七叔尽量照拂他们。”

    老七看罢名单,再慢慢抬眼,安静地看着我。许久,他站起来,对着我长长一揖,声音却有些哽咽,“大嫂!”

    我忙扶起他,方觉自己眼中也满是酸涩。岁月飞逝,却总有一点情义,不会因时因势而磨却。

    得他应允,我放下心,便调侃着转开话题,“七叔年纪也不小了,回头我得去问问你六哥,老是让你带兵打仗,什么时候帮你找房媳妇?”

    他似被烙铁烫着了一般,退后两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

    我噗地一笑,正想着青瑶军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脚步声蹬蹬传来,瑶瑶在游廊下大叫,“七叔!你答应今天带我去打猎的!”

    老七慌慌张张地应了声,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看着他将那名单收入袖中,出门而去,我若有所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若真如此,倒也甚好。

    狐狸过了几天又回到熹州,他房中的灯整夜亮着,将领出入不息,我隐隐感觉,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也加快了行动。某日当着一众将领的面,我借口将士们打了胜仗,要褒奖他们,提出让郎将以上级别的将领们在青瑶军的女子中,本着女方自愿的原则,选择妻室。

    此言一出,将领们便炸开了锅。青瑶军名震天下,在擒陈和尚一战中立下赫赫功勋,外间更将青瑶军的女子们传得个个貌若天仙、才艺双全,能得她们为妻,将领们便都有点坐不住的样子。

    狐狸只是微笑,也没有反对。我松了一口气,安置好青瑶军固是第一要务,她们及她们的夫君,也许还能在将来起到微妙的作用。

    十一月初,五叔再有捷报,洛王军终于到达了最南方的珐琅城。熹州城放起了绚烂的烟火,满城流光溢彩,笑语喧天。

    我着了红缎金凤的衣裳,牵着粉雕玉琢般的早早,与狐狸并肩走上东华门的城楼。满城的百姓与将士对着东华楼跪下,呼圣声震破了?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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