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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第23部分阅读

    了云霄。

    此时此刻,也是洛王军最鼎盛的光景吧。我心中慨叹一声,转头间,见狐狸正带着浅浅的笑容,对着城楼下的人轻轻挥手。

    他今日着的是紫色盘蟒织金锦服,玉冠束发,焰火将他的眸映得异常明亮,他就那么轻笑着挥手,自有一股龙翔凤翥的气慨。

    待民众海呼声渐渐低下来,他微微一笑,双手凭栏而握,俯视城楼下黑鸦鸦的人群,仿佛在俯瞰着四海五湖、天下苍生。

    仿佛天地万物,都尽在他的双手之间。

    礼罢,千万人自欣赏满天的焰火,我转头望着狐狸,道:“六叔,早早染了风寒,有点发烧,我先带他回去歇息。”

    他过来摸了摸早早的额头,眉头微皱,“吃过药没有?”

    “屈大叔开了药,等会睡前吃一剂,如果能发出汗来,就没什么大碍。”

    狐狸将早早抱起,轻抚了几下他的额头,满是温柔的神色,哄道:“要听娘的话,乖乖地喝药。”

    早早烧得脸颊似染上胭脂般的红,情绪也不佳,赖在狐狸身上不肯下来,道:“早早要和六叔睡。”

    狐狸微笑道:“六叔今晚要去见一位故人,等会就要出城,明天再带你睡。”

    早早不依,问道:“什么是故人?早早也要去见。”

    我将他强行抱下来,向狐狸笑了笑,便下了城楼。黎朔见我下来,默默跟上,我低声问道:“燕红还没有回来?”

    他摇了摇头,满面担忧之色。我回头望了望城楼上的狐狸,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燕红去五叔处还未回转,得不到五叔的承诺,这借口早早病重要往南方炎热之地休养、假死后再借五叔庇护自珐琅城出海之事,就得往后拖延。

    可现在这黑云压城般的形势,还能给我多长的时间呢?

    早早显然是烧得有点厉害,哭闹了好一阵,才在云绣的不停安抚下沉沉睡去。我正坐在灯下思忖,云绣端来一碗参汤,轻声道:“夫人,劳思伤神,喝碗参汤吧。”

    我脑中犹在想着如何保着所有人全身而退,端过碗,一饮而尽。

    烛光似乎越来越昏暗,我眼前也渐渐迷蒙,怎会如此倦怠?我打了个呵欠,正想上床,刚站起来,眼前一阵黑晕,摇晃了两下,陷入昏迷之中。

    抉择(一)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朦胧的星空,听到的是河水轻拍着船舷的声音。

    “夫人,您醒了?”是云绣温婉的声音,我放下了心,可四肢似脱力了一般,无法动弹。

    云绣跪在我身边,这似是一艘小小的木船。我想转头,可脖颈十分僵硬,我想开口说话,可吐不出一个字来。

    云绣知道我想问什么,在我耳边低声道:“夫人,是公子吩咐我们这么做的。杜凤今晚约了公子谈判,有些话,公子想让夫人亲耳听一听。可是杜凤武功高强,夫人若不服药,难免让杜凤察觉到,但这药又得提前服下,所以我才冒犯了夫人,请夫人恕罪。”

    杜凤约文略谈判?文略到了熹州?我怎么没有听到一丝风声?文略既能让云绣将我弄出来,那早早呢?

    我心中满是疑云,云绣叹道:“夫人,公子说,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晚上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弄明白。早早没事的,夫人放心。”

    “到了。”刘明轻声道。黑暗中,有人跳上小船,将我接过,又上了一艘大一点的船,船在河上划了许久,又将我换上另一艘大船。如此三度换船,我终于被放入一间小小的船舱。

    这间舱很小,蒙面的女子将我放在一张椅子上,再在我身后塞了锦被。这样,我可以很舒服坐在椅中,也可以通过椅子前特制的木板的板孔,将隔壁船舱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隔壁船舱中点了数盏亮丽的宫灯,将舱内照得明如白昼。江文略正坐在桌边沉思,亮炽的灯光将他深青色锦袍下摆那枝小小的荆棘花照得清清楚楚,我心中不由涌上浓浓的酸楚。

    有人在扣门,江文略从沉思中清醒,一瞬间便变得神采奕奕。他站起来,向进来的狐狸微笑拱手,“杜兄。”

    狐狸扫了一眼船舱,潇洒地拱手,笑道,“江兄改在这洮河上见面,倒让杜凤一顿好找。”

    “杜兄莫怪。手下的人不太放心,不敢进熹州城,我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江文略淡淡道。

    狐狸大笑,“甚好。虽然是在我的地盘上,却是在江兄的船上,双方都不带一人,倒也显得我们这次谈判十分公平。”

    二人俱各一笑归座,江文略斟了酒,二人碰杯对饮,江文略道:“杜兄约我见面,不知为何事相商?”

    狐狸坐在明亮的宫灯下,眉宇间意气饱满,神态似略不经意,却让人生出不敢逼视的感觉。而江文略那么淡静地坐着,几年前的神采飞扬似已悉数收敛。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静静地、无所顾忌地看着这两人谈判。光阴荏苒,他们都曾交织在我的岁月里,此刻,他们对案而坐,谈笑间,却能令天下变色、河山易帜。

    “江兄,杜凤素来不喜欢绕圈子,这次约你来,还是如信中所说,想谈一谈我们两家以后是和是战。”狐狸目光忽然犀利了几分,紧盯着江文略。

    江文略放下手中的酒杯,扬了扬眉,道:“我倒想听听杜兄的,和如何,战又如何?”

    狐狸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和,你们退出东淮平原,咱们两家还是兄弟。战的话,很遗憾,杜凤就只有和江兄在战场上一见高低了。”

    我略感惊讶,这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听江文略大笑道:“我还以为杜兄约我来是为了这整个天下,原来只是为了区区的一个东淮平原!”

    狐狸平静地看着他笑罢,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撩开柔纱窗幔,望向月色下的河水,叹道:“江兄,这么多年来,天下百姓饱受战乱荼毒,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安宁的希望,若我们两家再起战火,杜凤于心不忍啊。”

    江文略默默地喝着酒,唇角却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来。

    狐狸回过身,反剪双手,看着江文略,道:“我知道江兄可能不相信我这话,但我今日可以和江兄签下和约,只要你们永王军退出东淮平原,咱们两家,十年内绝不开战!”

    江文略微微一点头,转而苦笑道:“杜兄实是一番美意。但这件事情,文略作不了主,只怕还得回去请示父王,才能给杜兄答复。”

    狐狸眸光幽幽一闪,缓缓道:“那我就静候江兄佳音。”

    江文略笑了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不急不缓地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请杜兄表示一下你的诚意,将淮阴、成州、树达一带的十八万洛王军,往西撤三百里!”

    十八万!

    我心中估算了一下,五叔的主力尚在南方,淮东平原这十八万洛王军,已差不多算得上是我们全部的主力,只怕老七的兵力也调过去了。难怪前一段时间将领调动频繁,原来都在往淮东平原集结,狐狸如此重兵囤积,难道真的打算议和不成,要毕全功于一役?!

    不太象他的做事风格。

    我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狐狸静默须臾,哈哈大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语气也咄咄逼人,“只要嗣王愿意将永王军撤退五百里,我们自然也会撤军!”

    江太公攻过熹河后,迅速迁都东州,并封长子为嗣王。听狐狸此言,我才知江大公子已经率永王军向西进发,看来双方都有野心夺取淮东平原,进而问鼎天下,只是都还碍着先前那同盟军的面子,没有公开决裂而已。那蔺不屈呢?怎么还没有动静?是坐山观虎斗还是有别的筹谋?

    我心中还在琢磨,江文略冷冷一笑,道:“杜兄,你明知我大哥绝不会撤兵,你也丝毫不愿退让,为何还要约我来作这无谓的谈判?!看来杜兄毫无诚意,江某告辞!”

    说着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冷哼一声,便欲往舱外走。

    “江兄且慢!”狐狸自窗边急走几步,声音恳切,道:“江兄,杜凤方才所说愿意与永王军签下十年和约,绝非虚情作态。但是这份和约,我一定得和江兄签,我也只信任江兄。”

    江文略摇头道:“抱歉,杜兄,永王军中,我还作不了这个主。”

    狐狸微微一笑,转而神色庄重地望着他,缓缓道:“如果我可以助江兄一臂之力,让江兄作得了这个主呢?”

    我尚有点懵里懵懂,江文略面色已变,双眉紧蹙,一言不发。我也迅速醒悟过来,在心底暗暗抽了口冷气。

    风自门窗的缝隙处钻进来,这冬夜的寒风,砭人肌肤,令人自骨髓深处泛起一阵阵惊惧。狐狸始终带着从容在握的微笑,看着江文略。

    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江文略微显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似乎凝结住,我目不转瞬地看着他,他面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终抬起头来,坦然望着狐狸,道:“杜兄,十分抱歉,我江文略还做不出那种弑父杀兄之事。”

    狐狸露出失望的神色,讽道:“我还以为江兄也是心怀天下、果毅刚决之人,原来是我看错了。”

    “不。”江文略唇角微勾,反讽道:“不是杜兄看错了我,而是我已看准了杜兄。”

    狐狸微愣,江文略已坐回桌边,恢复了先前的淡静镇定,道:“我可不想和当年的二四当家一样,中了杜兄的反间计,自寻死路!还成为江氏的千古罪人!”

    狐狸脸色便一分分沉下去,缓缓说道:“既是如此,很遗憾。江兄,我虽将你引为知己,却不得不与你在战场上一较高低了。江兄此回东州,还请保重,不送!”

    江文略始终面色淡淡地听着,眼见狐狸就要迈出舱门,他忽扬声道:“杜兄且慢!”

    狐狸在门口顿步回头。江文略一拱手,道:“杜兄,你我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多次携手作战,本乃至交,以后却不得不兵戎相见,实乃平生大憾。文略来之前也预感到可能会这样,特地带了淮州顶尖的眉茶,不知杜兄可愿与文略最后一次品茶夜谈?”

    狐狸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江兄厚意,杜凤岂敢不从。”

    江文略将炭炉上的铜壶提下来,点汤、分||乳|、续水、温杯,慢慢认真做来。狐狸袖手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待见他要往碧釉花瓷盏中注入茶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文略却“哦”了声,想起什么似的,自桌下拿出两个洁白的梨花盏,边温杯边道:“险些忘了,当年淮州品茶大会,小淮王可说过,这上好的眉茶,得配梨花盏才行。”

    他再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定狐狸,一字一句道:“您说是不是,小-淮-王?”

    小淮王!

    若不是服了药,我绝对会失声惊呼。

    我有一刹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江文略怎么可能会称狐狸为小淮王?那个五岁时便被称为当世第一神童、十岁时便能将一众翰林驳得无招架之力、惊才绝艳、煊赫一时却又惨遭灭门的小淮王?!

    可那边舱内二人的神情,又让我不得不相信,江文略确实是在称狐狸为小淮王。而狐狸袖手而坐,那略略带着丝怅然和追忆的神情,让我的心一点点下沉。

    茶汤注入梨花盏的声音很好听,潺潺淙淙,我心中却似有惊涛巨浪,重重地拍打着堤岸。

    狐狸平静地端起梨花盏,平静地啜饮,饮罢,叹了声,微笑道:“茶气清爽,入口绵柔,果然是最好的淮州眉茶。唉,我差不多有八年没有饮过此茶了。当年茶会盛况,得江兄一言提起,真正是恍如隔世。”

    “是啊。”江文略也叹了声,饮了口茶,道,“我对小王爷一直仰慕在心,恨不能结为知交好友。当年听闻噩耗,扼腕长叹。这些年与杜兄并肩作战,虽一直不知杜兄就是小淮王,却也算是得偿心愿了。”

    狐狸眸色深沉地望着江文略,缓缓道:“却不知江兄是如何得知,我就是当年的小淮王?”

    江文略笑了笑,再度将茶汤注入茶盏,淡然道:“两个月前,父王决定迁都东州,我回了一趟永嘉,负责将原来江府中的一些旧物事搬去东州。却不想在先祖父住过的阁楼里,发现了几样东西。”

    抉择(二)

    我又想起了蹲在雀儿渡前的爷爷。

    江文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茶后坐回椅中,浅笑着看住狐狸。

    狐狸握起茶盏,饮了一口,闭上双眼,似是在回味绵长的茶香,良久,低声一叹,道:“难为江兄有心,还带了玉龙泉的泉水来。不过玉龙泉虽是天下第一名泉,但这淮州眉茶,只有配上淮阴山山顶的泉水,才当得起天下第一茶的名号。玉龙泉的泉水虽好,终究多了一分浊气。”

    他笑了起来,道:“江兄,如果下次再用这玉龙泉的泉水,切记,一定要用十年以上的汝窑罐,而且,一定要用松炭。”

    “多谢杜兄赐教。”江文略笑道。

    我定定地看着狐狸,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传言中小淮王的影子。

    淮王三子二女,唯有他是王妃所生。打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当成明珠一般。当年的太皇太后,也是萧皇后和淮王妃的姑祖母,还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

    瑶瑶的娘,就是萧皇后的侍女吧。显赫的萧氏一族,陈国一朝,皇后多出于萧氏。当年的萧氏姐妹同时嫁给卫王与淮王,一个为后,一个为王妃,却最终都落得个香消玉殒。

    传言中的小淮王是世上最得宠的孩子。就连性情乖戾残暴的哀帝,也对这个天资聪颖的侄子十分喜爱,让他享受到的待遇,甚至超过了皇子。

    他玉冠上的大东珠,是东海十二珠中最大的那一颗;

    他画画后用来擦手,擦过就丢的丝帕,是云州的冰丝绡。而这种冰丝绡,需要十二名云州最好的织工,花费三个月的时间才能织出半匹来。

    淮王府为他兴建的园林,就连皇宫中的御花园,也要逊色三分。

    淮州品茶大会后,淮阴山山顶的泉水,便只有淮王府才能汲用。

    可不管淮王怎样收敛锋芒,将亲生儿子送入宫中为质,用风流享乐之名来迷惑哀帝,在太皇太后死后,他还是无法逃脱“私造铁炮、谋逆篡位”的罪名。

    我忽然想起狐狸身上那满布的伤痕。

    从云端跌入地狱,再从地狱中挣扎着爬出来,原本就需要经历剥皮削骨的痛楚。

    “先祖父是中风离世的,走得很突然,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家人收拾遗物时又粗心大意,没有发现他留下的手札,让其束之高阁这么多年,也自然没能得知当年沙州金案的的真相。”

    沙州金案!

    隔了这么多年,从江文略口中再听到这四个字,我有止不住的伤感。

    陈朝历史上有四大悬案,其中之一就是沙州金案。

    当年陈国大军与突厥在北线沙州一带作战,统领大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淮王。而那时的淮王,深受安帝器重,意气风发,煊赫一时,朝中上下无不认为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而当时的卫王,只是一个谨慎小心,唯唯诺诺,只知在太后及皇后面前悉力侍奉的普通皇子。

    可就是在那一年,陈国军队在沙州以北三百余里处遭遇惨败,淮王见突厥来势汹汹,只怕沙州也守不住,便下令右军将沙州金库内的黄金启出来,派精锐护送,向南搬运,势不能落于突厥之手。

    谁知那十余车黄金,竟在中途遭遇狂沙,护卫的精锐之师被狂沙冲散,重新集结后,发现黄金已莫名其妙地少了四车。

    兵败、黄金失踪,朝中风云突变,一切矛头皆指向淮王,弹劾其拥兵自重、贪墨黄金、暗怀不轨之心的奏折如雪片一般。淮王就此失宠,安帝册封卫王为太子,即后来的哀帝。

    哀帝登基后,逐渐露出其残暴的本性,气死了太皇太后,逼死了当年反对自己的大臣,并最终以“谋逆”之名,将淮王满门赐死。

    “窈娘,爷爷就是当年押送那批黄金的将士之一。”爷爷蹲在雀儿渡前,看着滚滚波涛,向我述说着这个秘密。

    今夜,江文略也终于将这个隐藏在阁楼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父王和我们,都只知先祖父曾在陈国右军中担任将领,却不知他就是当年负责押送沙州黄金的副手,更不知他接受了卫王的命令,抓住狂沙突起的机会,将四车黄金藏了起来。”

    狐狸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黄金一案牵连甚广,负责押运的将士备受拷打,最后也没能问出真相,此案不了了之,只是淮王爷终受此案牵连,失去了太子之位。唉,若非此案,只怕杜兄今日已坐在九龙御座之上了。”江文略重重地叹了一声。

    狐狸神情漠然地饮着茶,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这是命,怨不得人。”

    “是命,可也是人为。”江文略盯着狐狸,缓缓道:“当年负责押送黄金的主将是淮王爷的心腹,黄金失踪后便饮刀自尽。副手,正是先祖父,在熬过严刑拷打后却安然无恙,甚至还升了数级,淮王爷就没有疑心过吗?”

    狐狸仰头一笑,“疑心又怎样?江老太爷还手握重兵,而父王已军权尽失,仰人鼻息,若无太皇太后护着,淮王府早就灰飞烟灭,又何有小淮王?!”

    “那就是了。”江文略叹道,“所以,杜兄一早就知道,是我江家的人,害得你父王失去了太子之位。”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挑起窗幔,声音惆怅,“我发现先祖父的手札之后,一个人在阁楼中坐了大半天。将与杜兄认识以来的事情,想了又想。”

    从狐狸承认是小淮王的那一刻起,我也将与他认识以来的事情,想了又想。

    我也逐渐明白,江文略让我今夜坐在这里,听他与狐狸的谈话,为的是要告诉我一个怎样的事实。

    “我与青瑶一直以为,杜兄是在后来,因为我一次又一次舍命护她,才猜出是我委托卫寨主去救的青瑶。而在那之前,你纯粹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和寨中的需要,将她收留,并一直照顾着她。”

    狐狸唇边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指尖摩挲着梨花盏,轻声道:“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你不知道珍惜,让她被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背负耻辱骂名,难道不值得同情吗?”

    江文略摇了摇头,叹道:“鸡公寨与永嘉府隔得这么近,杜兄与我江家仇恨滔天,只怕早就将江家的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当年卫寨主带人去救青瑶,可以说是倾寨而出,以杜兄的谋略和心计,难道就猜不出一点什么?卫寨主罹难,我上山祭拜,杜兄竟象早有准备似的,一步步,让我心甘情愿地与你合作。因为青瑶和早早,永嘉军一次又一次地舍命支援你们鸡公寨。可以说,没有永嘉军的支持,就不会有现在的洛王军。如果不是知道了青瑶在我心中的地位,杜兄怎会如此笃定自信?”

    狐狸却仍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我看着他的笑容,又看向他那双白晳修长的手,有什么东西在大力冲击着我的心脏。云池亭畔每夜响起的笛音、怀孕时的悉心照料、生早早时的那份温暖,难道真的只是---

    “我想了大半天后,总觉得心神不宁,不知不觉又上了鸡公寨。那时正好是子夜时分,我一路上山,走到哨寨,在那里站了许久,将当初提着黄金上鸡公寨求见卫寨主的情形想了又想,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又想不起是什么。直到回了永嘉,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对卖艺的父女,才恍然大悟,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江文略转过身来,看着狐狸,眼神一分分凌厉。

    “是什么?”狐狸浅笑道。

    “笛音!”江文略厉声道:“那一夜,我上鸡公寨时,还在山脚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笛音,等我走到哨寨,笛音便消失了。现在想起来,那个吹笛之人,当时所在位置,就在哨寨旁的小山崖上!”

    不知是不是迷|药快失效了,我的心跳厉害了几分,血开始往头上涌,涌得我眼前一阵眩晕。

    江文略一直紧盯着狐狸,狐狸却一直看着手中的梨花盏,不言不语。

    “杜兄,一直以来,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卫寨主受我所托去救青瑶,怎么就会突然间娶了她呢?”江文略走回桌前,缓缓逼问。

    狐狸一笑,仍不回答。

    江文略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叹道:“如果我是杜兄,我又一直盯着江家,随时找机会复仇并东山再起,当我听到有人托大哥去救江家的媳妇,又猜到这人是江二公子时,我会怎么做呢?首先,当然是让大哥把人救回来,我自己就不去了,将来也不让人生疑。把人救回来后,如何让江二公子乖乖听话并为我所用呢?自然得一直将这个人质捏在手掌心里。可寨中还是大哥作主,万一江二公子提了黄金来赎走妻子,怎么办?既然江二公子没有向大哥说实话,那么我怂恿几句,让不能人道的大哥娶了青瑶,这样,即使江二公子来赎人,只怕也没办法一下子把鸡公寨的大嫂给带走吧?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是---”

    他慢慢向狐狸倾过身子,缓缓逼问,“不知道卫寨主的死,是否也在杜兄的谋划之中?”

    狐狸细细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铜壶,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一系列动作做得如行云流水,比先前江文略的动作更优美了数分。

    他将茶汤注入梨花盏中,推到江文略面前,平静道:“杀害救命恩人的事情,我杜凤还做不出来。虽然如江兄所料,许多事情是在我的谋算之中,但大哥的死,是意外。青瑶有了身孕,恰好弥补了这个意外。”

    他再沉默了一会儿,似感慨万分地摇了摇头,继而唇边又涌上柔和的笑意,轻声道:“其实有些事情,真的---不在我的谋算之中。”

    抉择(三)

    江文略也感慨地叹了声,“是啊,人生无常。很多事情,真的是无可预料。”

    两人没有再说下去,竟似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默默出神。

    冬夜孤寒的风将窗边白色的柔幔吹得微微撩起,不知沉寂了多久,河面上隐约传来水凫的叫声,对案而坐的二人都抬起头来。

    狐狸悠悠一笑,道:“今天算是几年来我与江兄最坦诚相待的一次。只是我很好奇,既然江兄已经想透了前因后果,又看准我不可能和你们江家共享这天下江山,又为何会来此与我谈判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向我证实吗?”

    “杜兄明知故问。”江文略的语气既伤感又无奈,轻声道,“青瑶和早早还在你手里。几年来,只要事关青瑶母子,我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我的眼睛酸涩难当,他的脸也逐渐模糊,只依稀看见他站了起来,向着狐狸长长一揖。

    狐狸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江兄这是什么意思?”

    江文略抬头,诚恳道:“杜兄,江家欠你的,我没办法还你。此番别后,你我沙场相见,势要斗得你死我活,这都是命。你我皆为男子汉大丈夫,就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对决。可青瑶母子是无辜的,杜兄能有今日,得青瑶之力甚多,现在她和早早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更不会对杜兄的大业造成什么阻碍,文略在此恳请杜兄高抬贵手,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就让她们脱离这些生死倾轧,过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吧。还请杜兄成全!”

    说完,他再向狐狸长身一揖。

    狐狸却沉吟不语,待江文略直起身,他眉尖微微一扬,浅笑道:“江兄,若是我不答应呢?”

    江文略脸上闪过失望的神情,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毅然道:“说实话,别的我做不到,但让我的嫡系部队在杜兄与我大哥作战时,三天内按兵不动,还是可以的。再久,我手下的将领也不会答应,这是我的底线,杜兄也清楚,若再提出什么条件,我真的无能为力。即使我现在答应了,杜兄也不会相信。”

    狐狸冷浸浸的眸子一闪,徐徐道,“江兄很坦诚。那么我也很坦诚地告诉江兄---”

    他停下话语,片刻后,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可以答应江兄,在我杜凤有生之年,绝不伤害青瑶和早早。”

    江文略大喜,急急一揖,大声道:“多谢杜兄!”

    “慢着!”狐狸拂了拂长袍,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斜靠在椅中,拢了双手,笑容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可以答应江兄不伤害她们母子一分一毫,但我没有答应江兄,要让她们离开!”

    江文略一愣,怔在原地。

    “江兄,在你心中,她是你的妻子沈窈娘,可在我心中,她是沈青瑶。她是死是活、是去是留,都与你江家再无一点关系。至于早早---”他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亲手接到这世间并一手抚育大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卫-玄。”

    说罢,他站了起来,负着双手,看着江文略,眼神似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一般自得,悠悠然道:“将来,他会改名叫做杜玄,或是杨玄。所以说,江兄,即使你去了九泉之下,也大可以放心,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宝贝儿子呢?”

    江文略呆了呆,怒喝一声,欺身上前,转眼间嘭嘭数声,二人在舱内激斗了数招。窗幔被劲风激得翻滚如浪,河面上水凫的叫声更大,狐狸忽然长笑一声,“江兄,咱们沙场之上,再一决高低吧!”

    他步伐忽然诡异,双臂连击,江文略被逼退数步。狐狸已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右足在桌上一蹬,如离弦之箭一般纵出船舱。船外哨声急促,江文略追出船舱,我只能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再听狐狸清越的声音依稀传来,“江兄,希望你信守承诺。天长水远,不送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窗纱柔幔也慢慢地垂落,舱内归于死一般的宁静。

    我却仍能于这宁静中,感觉到一股汹涌的激流,当江文略重新推开舱门走入船舱,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在门口呆了一阵,慢慢向我坐着的方向走来。我以为他要推开隔板,他却又在隔板外停住脚步。

    他微低着头,许久,才轻声道:“青瑶,我对不住你。”

    不!

    我在心中拼命摇头。

    “以前,我对不住你,让你遭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背负耻辱骂名。现在,我还是对不住你,我---”他顿了顿,道:“杜凤派的人严密监视,今夜云绣能将你弄出来,已冒了万分的危险,早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同时救出来。是我没用,没办法将你们母子救出来。”

    泪水带着咸咸的苦涩,掠过我的唇角。

    “等会云绣会将你送回去,我的人也会在中途拦截杜凤,阻一阻他,让你在他之前赶回王府。你中的迷|药,要过个多时辰才会逐渐失效,若是在这期间,杜凤已经赶回去了,你千万小心,别让他看出破绽。”

    他叹了声,“青瑶,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可我怕---怕再看你一眼,我便会提不动脚步。”

    “可我还是要回到东州。”他仰起头来,低声道:“父母亲人、家族荣辱,不是我说放就能放下的,这是我江文略的命,我没办法逃避。也许,我只有将这条命还给他们,才能得到解脱。”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痛楚和伤感,我坐在椅中,视线恰好落在他身侧紧攥着的拳头上。

    “青瑶,杜凤虽然已经允诺不伤害你和早早,但人心难料,他若执掌天下,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早早不但曾是他名义上的少主,身上还流着他仇敌江家的血。你若是能离开,就想办法尽早离开吧。这几年,我安插了一些人在洛王军中,都由刘明统一指挥,他们都受过我的恩,都会舍命护着你和早早的平安。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带着早早去哪里,他们都会守护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和早早做的,就只有这些了。青瑶---”

    他默然许久,低低道:“你多保重。若有来世,我们---再为夫妻吧。”

    文略。

    文略。

    我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猛然转身,大步走向舱门。他在门口顿足良久,背影似一座沉峻的山峰,终于在我眼前一片模糊时,他似回头看了看,转瞬便消失不见。

    夜寒风瑟,熹州城内已是阒无人迹。幽邃的夜空中寒星几点,浮云蔽月。我无力地靠在云绣怀中,流下两行泪水。

    云绣转过头,似是在抹去眼泪,再转回头时,强笑道:“夫人放心,公子早有妥当的安排,他会平安回到东州的。再说杜凤还指望着公子答应的条件呢,不会派人截杀他的。夫人,您得撑住,只有您和早早平安离开了,公子才能放手一搏啊。”

    我心神一阵激荡,迷糊中听到云绣向刘明说,“我们得赶紧回去,老张他们顶多只能拦住杜凤一炷香的功夫。若让杜凤起了疑心,大家都有危险。”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早早在拼命哭闹,云绣不停哄着他,他却仍然哭得声嘶力竭。

    见我睁开双眼,云绣忙道:“夫人,早早烧得厉害,怎么办?”

    我歙动了一下嘴唇,云绣拍了拍额头,道:“迷|药还要过一会才失效。夫人,我弄点犀牛角粉泡水,给早早服下,怎么样?”

    我眨了一下眼睛,云绣便将早早放在我身边,出了房门,不过一会,端了碗进来。可无论她怎么柔声哄劝,早早都不愿意喝药,哭得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却没有汗。

    我急了,可偏偏不能动弹,云绣已连声叫着小祖宗。邓婆婆想是听到了哭闹声,也赶了过来,然后一屋子的侍女也赶到了,正都围着早早哄劝,忽然间,房门被“咣啷”一声大力推开。

    所有人都惊得转头回望,只见狐狸站在门口,喘着气,衣衫微有凌乱,长袍下摆似还溅了几点血迹。

    他右手撑在门框上,在看到我的瞬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微笑。

    早早看见狐狸,自云绣怀中跳下,跑向他,“六叔,我不喝药!”

    狐狸蹲下来,将他抱起,温言道:“为什么不喝药?”

    云绣迅速转身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她领会了我的意思,趁众人都在看狐狸和早早,将我扶起,让我靠着床柱子坐着。

    狐狸抱着早早过来,面色一沉,冷声道:“这么多人,一个孩子都不会哄,都给我出去!”

    邓婆婆和一众侍女吓得拥出去,云绣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也只得慢腾腾出了房门,再将门轻轻掩上。

    狐狸将早早放在床上,端了药碗,忽然面容一板,道:“好象有人曾经说过,要我教他飞的。”

    早早顿时止了哭泣,但看了看药碗,小嘴又扁起来。

    他心中想是正在天人交战,狐狸声音愈发严厉,“不喝药,不但不教你飞,下次六叔去打猎,也不带你,只带瑶瑶姐姐。”

    早早脸上犹带泪水,却乖乖的端过药碗,将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是不是哭闹了一番,还是药开始发挥作用,不过一会,他的额头便冒了汗珠,狐狸用手摸了摸,转头向我笑道:“好了,不烫了。”

    我已恢复了一点力气,努力维持着身躯的稳定,向他笑了笑。

    狐狸将早早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背心,轻声道:“乖,睡一觉起来,明天六叔就教你飞的本事。”

    “要飞得高高的。”早早揪着他的衣襟,眼巴巴地望着他。

    “当然。”狐狸看着他,笑容说不出的温柔,“要飞得比六叔还高。”

    早早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阵,狐狸抬头,轻声道:“睡着了。”

    我仍只能向他勉力一笑。

    狐狸将早早放下,动作轻柔地盖上被子,直起身,看着我,忽然眉头一皱,过来握住我的双手,问道:“怎么了?面色这么苍白?”

    我提起全部的力气,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没、没什么---”

    “是不是担心早早?”他将我的手合在他手掌心里,在床边坐下来,柔声道:“小孩子发烧,没什么大碍。你在战场上面对陈和尚时都毫无惧色,怎么现在怕成这样?”

    他的手掌,有些微的冰凉感,这份冰凉,让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狐狸叹了声,松开手,他看着我,面上逐渐露出温柔的神色来。这份温柔越来越浓时,他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地张开双臂,将我轻轻地圈住。

    我无法挣脱,只能颤抖着声音道:“六、六叔---”

    无力感浓浓袭上,我无法再说下去,身子一软,靠在了他的肩头。他的身躯僵了片刻,忽然收拢双臂,用力将我抱紧。

    他的声音,含着浓烈的惊喜与欢悦,“青瑶---”

    他似是无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在我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低低道:“青瑶,早早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我们,还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呢。”

    抉择(四)

    我无法动弹,只能望着镂雕宝扇窗下的烛火,在琉璃描花灯罩后忽长忽短地闪跃,就象他怦然剧烈的心跳。

    他将头埋在我的长发中,悠长地吸了口气,喃喃唤道:“青瑶。”

    他的双臂越锁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那越锁越紧的双臂中,更有一股贲然欲发的力量,让我胆战心惊。

    他却又慢慢地松开了双臂,我仍只能软绵绵地依在他肩头,挪动不了半分。他看着我,仿佛窒息了一下,再唤了一声,“青瑶。”

    便缓慢地低下头来。

    我拼尽全部的力气,吐出一个字:“不---”但当我听清自己发出的这类似于呻吟的声音,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

    他果然误会了,看了看一边熟睡的早早,微微一笑,抬起左臂,轻巧一勾,帐幔落下,遮住了早早。他再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一边的锦榻上,凝望着我,眸子里似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我全身发颤,若让狐狸看出我身中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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