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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难白第7部分阅读

    只为抢几十美元,哪里有钱去住旅馆或坐飞机呢?另外,除了库尔马的少年犯管教所外,香农没有到过更远的地方。他就在城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逃出城里。”

    “你会找到他的,麦克。有人知道他在哪儿,总会有人知道的。”

    “麦克?”凯茜跨进屋子里,“电话。妈妈,晚饭准备好了。”

    麦克到厨房接电话去了,我就帮助孩子们把滚烫的饭菜端到饭厅里。我听见他说:“没有?”“没有报告?”“没有记录?”可以推测电话里说的是那个叫香农的失踪的孩子。

    “玛吉?”他大声叫我,“阮凯家的抢劫案发生在哪一天?”

    我告诉他,他把日期重复到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线。看起来他一脸迷惑。

    “有什么事?”我问他。

    “阮凯从没有把抢劫案报告给警察局。”

    “她一定报告了。”

    “她是应该报警。可是没有。”麦克拖出凯茜的椅子,扶着让她坐下。“也许是有关文化上的事情,怕警察知道。我猜,如果有什么东西被抢走了,那也是她不想让当局知道她有。她说过丢了什么东西吗?”

    “她暗示过有一块玉雕被抢走了。但总的说来,她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麦克说着坐下来,“凯茜,这就是你妈常用的一个伯克利词语。在这儿,我们会说‘这个女人缄口不言’。玛吉,我想你该打个电话给你的那位朋友,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晚饭后我就打。”

    就在这时,吉多和他的猫出现在门口。

    我给吉多倒了杯酒:“我一直在为你担心。”

    “我也为自己担心呢。推土机永远在清除道路。我都不知道出不出得来。”他瞥了一眼桌子,“很抱歉掺合进来。”

    “先去烤干衣服吧!”麦克从壁橱里拿出一副吃饭用的盘子,放在桌子上,“我们可以等你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我们重新开始吃晚饭。吉多举起了他的杯子:“祝福你们,朋友。”

    “多吃炖牛排。”麦克说。

    吉多笑了:“多吃炖牛排。”

    吃饭的时候,我们谈论着计划好的去旧金山的旅行。本来,我们准备星期五早上开车出发,在圣巴巴拉北部的几个酿酒厂停留一番,慢慢地享受,但是州南部的坏天气会破坏这次旅行的观光部分的。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也许我不得不待在家里,整个周末办案子。”麦克说,“特别是如果我得到了香农的线索的话。难道麦克斯叔叔不可以把买房协议传真到家里来吗?”

    “我什么地方也不能去。”迈克尔的语气也很坚决,“我有很多功课要做。”

    “但是你答应我们要去的,妈妈。这不公平。”凯茜生气地嘟起了嘴,“我打电话给我所有的朋友了。整个周末我们都计划好了。”

    吉多放下他的叉子:“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凯茜,你可以和摄制组一块去。”

    “什么摄制组?”我问。

    “你说你准备这个周末去北方,我就告诉摄制组准备拍摄小西贡的新年游行,因为我们要去唐人街。”吉多看起来很高兴。“芬吉为我们出发做好了安排。如果大雨不阻挡我们的话,我想星期六晚上我一定在长安大街的一个架子上,拍摄中国舞龙。”

    完美的时刻总不能保存永久,现在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我说:“星期一之前我必须看看那幢房子的买房协议,这个周末的某个时刻我会过去的。凯茜,你可以先跟吉多走,也可以等我一块走。”

    “好的。”凯茜平静了下来。麦克却没有。

    晚饭后,我和吉多把审问蒂娜的带子放了一遍。现在包贡被加进来了,我们又讨论着这部电影如何重新组合。这个过程有些像玩拼板游戏:把几种拼板玩具的板子混成一堆,然后试着从这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中拼出一幅连贯的图案。这幅图画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心里有底了。问题在于如何找到正确的拼板,然后让它们互相配合。

    吉多和我在暗房里工作,不一会儿他就开始打磕睡了。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痛苦的白天,来到这温暖的房间,又喝了些好酒,他已经不能保持清醒了。我帮着他在工作间的沙发上铺了张床,关了灯,就上楼了。

    麦克在床上读书。他透过眼镜看着我:“凯茜在为他爸爸担心。琳达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我告诉琳达我们看到过他,但她还是担心。斯科蒂根本就没住过四季旅馆。”

    我看看旁边的闹钟:10点刚过,还不算太晚。于是,我要通了阿洛·德尔加多的电话。

    “我不认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我告诉阿洛,然后把情况告诉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子查出斯科蒂在哪儿用他的信用卡?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还有特别的要求吗?”阿洛问。

    “是的。”我说,“但我不会告诉你的。”

    阿洛答应一有消息马上打电话给我。

    我脱下羊毛衫,缩进麦克旁边的被子里。像往常一样,我偎旧着他。他用手臂环抱着我,但有一种犹豫感,抱我的时候动作也很轻。

    我的头靠在他的胸部,听着他的呼吸,进入了梦乡。

    深夜里,电话铃响了。

    我伸出一只手,摸向听筒。虽然睡意沉沉,但我还是很迅速地想了一遍几个最重要的名字:凯茜、迈克尔、妈妈……

    麦克的手伸得更长,凭着工作带来的感觉——大多数凶杀案发生在午夜——先摸到了电话。他咕哝了一声:“弗林特。”然后听着。他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问着时间和地点然后说:“谢谢,我欠你一份人情。”

    我站起来,开了灯:“是香农?有人找到他了?”

    “不是的。”他打着哈欠,一只手抓着他的屁股,一只手拉开一半窗帘,看着窗外。外面还在下雨。“你继续睡吧。”

    “谁打来的电话?”

    “波拉。你认识她,警官,也是洛杉矶警察局的。”

    “那个举重运动员?”

    “是的。她把我爸爸扭送到了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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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嘿,麦克,你还记得我们常去的那个地方吗?就在布尔瓦山谷。你一定知道那个餐馆,通宵营业,提供的尽是些令人作呕的五香熏牛肉,但它仍通宵达旦地开着。我们在那儿吃了多少次早餐,你还记得吗,孩子?可是,该死的,我竟连它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奥斯卡·弗林特头上缠着白白的纱布,左眉毛上有道明显的伤痕,这是一个飞起的啤酒瓶砸伤的。由于绷带大小,不能把伤口完全包住。他头发灰白,看起来神情惶恐,不时用手沿着绷带的边缘轻轻搔着前额,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看着他不时做出的手势以及他那歪着手的模样,我不由地想起了麦克,但那残酷无情的岁月以及经年累月的酒精已使这仅有的相似也几乎荡然无存了。

    “麦克过去吃早餐时常常要吃半份五香熏牛肉,并留下半份作为午餐。那东西又老又恶心。我常对他说,小子,那糟东西你吃得够多了,它会让你全身发臭的。”奥斯卡笑着说。他穿着条肮脏的蓝色牛仔裤与一件整洁的白色t恤,这是从警察局波拉的一个小橱柜里弄出来的。他脚边堆着一大堆东西:一件蓝色的旧滑雪衫,一件花格呢衬衫和一双散发着强烈的呕吐物与牢房气味的胶底帆布鞋。他看着这些东西,仿佛突然又想起什么,陷入了沉思。忽然,他转过身来对麦克说:“好家伙,为什么你要吃这么多的五香熏牛肉?”

    “我替你付了保释金后,再没钱去杂货店买东西了。”

    “噢,是的。”奥斯卡扭过头来,偷偷地笑了,但由于用力过猛,他的头撞到墙上,痛得他直向后缩。他的手一边摸着额上肿起的包,一边不停他说:“我们曾经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不是吗,麦克?”

    波拉警官边说边打开奥斯卡右手的手铐,正是因为它,奥斯卡无法离开那张椅子。波拉警官对麦克说着,仿佛奥斯卡听不到似的:“最近奥斯卡变得非常好与人争吵,非常爱破坏。麦克,这下你我的工作又倒退了一大步。我很不想把你父亲关在这里,但他变成这样,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我想,你最好还是把他安置到病残者康复中心去。”

    “父亲总是随兴所至地东拉西扯。”麦克脱下他的上衣,这是他在圣诞节收到的礼物;用它裹住奥斯卡耸起的肩膀,“我安置他的最好办法就是耐心地等待。以他现在的状况,他们是不会接受他的。当他口渴的时候,什么也拦不住他,而且根本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很快就会放弃那些酒。”

    “这太难了。麦克,的确太难了,我们实在无法责备他们什么,奥斯卡是由于酗酒而遭到解雇的。我们对他实在没有办法。我很同情你。”

    麦克感激地抓住波拉那强健的肩膀:“很感谢你及时通知我。波拉,你没把这件事记录在案,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事一桩。”波拉说着把一张公文卡塞进麦克衬衫的口袋里,“我跟那个酒吧老板说你会赔偿那些损失的。你明天可以给他挂个电话。”

    “这么说,这次他不会控告奥斯卡了?”

    “这次不会。”波拉一耸肩膀,“但下一次呢?”

    麦克扶着臭斯卡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奥斯卡满脸迷惘:“麦克,我们上哪去?”

    “回家。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噢。”奥斯卡若有所思。

    波拉用手一指奥斯卡的那堆臭气冲天的衣物:“烧掉吗?”

    麦克回答说:“烧掉吧!”

    奥斯卡光着脚,和我们一块正要走出警察局的后门,他突然说:“麦克。”

    “爸爸,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们常去的那个餐馆吗?就在布尔瓦山谷,那儿的五香熏牛肉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糟的,但他们仍然通宵营业,你想去尝尝吗,孩子?”

    “不了,爸爸,今晚就不去了。”

    当我们回到家时,壁炉台上的钟敲响了五下,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张床,麦克则为奥斯卡做了个从头到脚的“大扫除”。当我们让奥斯卡尽情地美餐一顿后,太阳才刚从东方升起。我们拉上了窗帘,实际上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吵醒他,当然更别提那下着的毛毛细雨以及清晨时天边露出的一丝微微的曙光。

    麦克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奥斯卡,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仿佛一个父亲正低头看着自己熟睡的孩子,为孩子的未来彻夜不眠。

    “我们再多挂儿个电话。”我说,“我相信一定能在其他的病残者康复中心为奥斯卡找到一个安身之处的。”

    “我亲爱的爸爸,他看起来已如此苍老。”麦克说着将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奥斯卡的肩膀,“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常拿着本关于家庭的杂志失声痛哭。我会看着那里面所有面容亲善的大人们想:啊!那就是正常家庭的样子。”

    “如果我14岁时就认识你,我会把我父母介绍给你的。”

    麦克微笑着说:“我也一定会选择他们的。”

    “虽然奥斯卡有很多毛病,但他养大了一个很好的孩子。”我一把握住麦克的手,“你应该知道,他爱你胜过一切。”

    “是的,除了他的酒。”麦克的神情没流露出一丝自卑,他已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长大成丨人了。在这个世界上,想生存就必须认清事物的本质。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幸存者。麦克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应该是我谢谢你邀请了我。”我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来杯咖啡怎么样?”

    我们一块走进厨房,正巧碰到吉多。他面色苍白,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睡不着?”我用手摸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还挺烫。我从橱柜里又拿出了两个杯子。“你感觉还好吗,吉多?”

    “我听说你们已经离开了。”吉多将他那件旧法兰绒长袍裹得更紧了些。我对他非常熟悉,虽然他的脸背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这毫无影响。他的下巴向下低了一寸,头微微向左倾着,肩膀向上耸起,我曾见吉多这样哭过两三次,我知道他此时非常担忧。

    “我们都很好,吉多。”我走到他背后,用一只手臂拥着他,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那宽敞的胸膛,“麦克的父亲出了点小问题,要我们去解决,现在我们把他领回来了,他正在客厅里睡觉呢。”

    吉多把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我想情况或许十分复杂,或许有什么别的事,就像上次半夜三更离开那样……”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麦克盯着我,眉头一皱,仿佛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对他摇了摇头,我还未把周六晚上发生的事告诉吉多。

    吉多仿佛正在体会着这屋中的寂静,过了一会儿才说:“莱姆·法利顿告诉我,他已贿赂了锡达的一个护士,让她去弄那条独家新闻。”

    我把手收了回来,接着问道:“莱姆还告诉了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事跟别人毫不相关。”

    麦克深深地吸了口气,紧接就打了个哈欠,那束冷光使他看起来比前天晚上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我说:“玛吉,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收拾好你的包?让我们带着孩子开上车,现在就走吧。这样我们能在午饭前赶到旧金山。”

    “那香农怎么办?还有你自己的事呢?”

    “去他奶奶的吧!我扔下那边的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炒我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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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我寻找包贡的工作并没有停止。不论有多大困难,我也要干下去。

    星期四上午,我要跟一个和包贡同船到达的人联系一下,而奥斯卡则在客厅里酣睡。

    麦克把房子里所有装酒的东西都堆在一起——两瓶啤酒,三瓶葡萄酒,一些做饭用的雪梨酒,半瓶漱口水,一点剃须后搽的润肤香水,一些香草香精,并把它们锁在车后。在向我吻别前,麦克说:“我得四处去看看,替爸爸找个新地方,不过这恐怕要费些时间。”

    “不用太着急。”我答道。

    “一旦他拿到酒,你的着急程度恐怕连你自己都会感到惊讶。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到酒的,没什么东西能阻止他去商店买酒。”麦克的脸色异常沉重,“我会四处问问,给社会服务机构打个电话,也许退伍军人管理局已经忘记奥斯卡以往的不良记录,还会再收留他的。”

    “那么你去办吧,我负责给酒吧老板挂个电话,看看那家伙想怎样。”

    “太感谢你了。”麦克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这对我的帮助实在太大了。”

    我们倒车出了车道,就各奔东西了。此时,天阴沉沉的,仿佛一场倾盘大雨即将来临。

    吉多和我开车去威斯敏斯特,这是在奥兰治县西部边上的一个小城市。我们在博萨离开高速公路,出口处标着:小西贡。

    阿洛最近替拉尔夫·然先生找了个住处。然是个难民,他与包贡在从西贡到长滩的旅途中都乘坐一艘名叫马纳蒂里的货船,而且住在同一个船舱里。

    然先生曾以外交官的身份四处旅行。我原以为他会住在条件比较优越的宽敞的新住宅区里,能住在这上千幢宫殿之中。从高速公路到我们视线所及的范围里,都是这片灰泥建成的像一块块饼干似的官殿。但吉多却带着我左拐进入一个未开发的三角地区,三边分别是高速公路,一块墓地和海军武器仓库的专用铁路。

    “过去这儿很不错的。”吉多一边驾车一边寻找街道的名字,“过去我去海滨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这一整片都是农场与田野,长满了利马豆与草莓。”

    我从车窗里看着这一片灰泥建成的屋子,毫无特色,裂缝纵横,前院还堆着几辆出了毛病而被拖来的小车。这前院有多处墙已倒塌,从地面的沥青上可以看出它有很长的历史了。

    我掉过头来看着吉多:“你还没那么老吧,吉多?”

    “当然没有,千真万确,那就是它以前的样子,都是些农场与农舍。”

    我查了一下地图:“我想你走过头了,我们得向后倒退两个街区。”

    “没问题。”吉多一蹬刹闸,作了个u型大转弯,顿时我们听到一阵喇叭声与一声尖锐的紧急刹车声。一辆白色小车为避免与我们相撞,突然转向满是泥泞的路的边缘。

    “噢。”吉多咕哝地抱怨着,“我根本没看见它,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辆白色小车也没什么事,估计司机正在咒骂吉多。此时的吉多也惊慌得不知所措,但他还是驱车一颠一颠地离开那泥泞的路边,回到车道上,踩上油门,继续行驶。

    我问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很抱歉,你呢?”

    “我也很好。你看,这不就是你要找的那条街吗?”

    吉多开车驶进这条街道,在街道的尽头是条铁轨。

    按阿洛给的地址,我们开车来到这个街区最后一幢屋子前。这是一幢二层楼的老房子,木头建的,孤零零地坐落在那块空地上,房子表面的油漆已褪色、脱落。

    小院沿着那缓缓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一条沟渠边。

    在沟渠的另一头是铁轨与一大片未曾开发的土地,离小院围栏较远的一侧有个布告牌,上面写着:您工业基地的最佳选择,有意者请挂电话800。

    “正如我所说的,是一些旧农舍。”吉多说着,把车在路旁停了下来。

    一下车我就听见小鸡的叫声,立即从包里翻出我那架35毫米相机,以灰白色的云彩为背景,拍了几张这幢屋子与小院的照片。

    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游戏开始了!”吉多对我微微一笑,充满了乐观。

    里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后在那肮脏的帘子后面出现了一个女人,身材高大,六尺有余。她头发深黑,乱蓬蓬地纠缠在一起,像水母似的。即使从这女人的头发上我们也不难看出她那高大的身材。她那件穿旧了的花布衣衫根本就遮掩不住胸口和肚皮。我失望极了,我想她大概就是萨蒙,并不是她的形象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是越南人。

    这个女人用低沉的声调问道:“你们想干吗?你们是儿童保护协会的吗?”

    “不是。”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把我的名片从门的夹缝间塞了进去,“我们来找一个叫拉尔夫·然的人。”

    她那两只粗大的手臂交叉置于胸前,对我们丝毫不肯让步:“你们还没回答是干啥来的呢!你们是从他的单位里来的吗?”

    “不是。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我口里回答,心里却想:这女人实在是爱管闲事,我为什么找然先生关她屁事!

    “从那后边过去。”那女人伸出一只肥大的拇指指向一个已被千修万补过的边门,“千万别让小鸡跑出来了。”

    “谢谢。”我朝吉多咧嘴一笑,和他一同朝那女人指的方向走去,口里念叨着:“孩子们,每天都有些新鲜的玩意儿。”

    吉多抬脚将小鸡赶开,我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后院是个车库改成的屋子,门闩是一个环形铁丝,钩在一个弯弯的钉在车库边的铁钉上。

    后院修得比前院强多了。笋瓜在棚架上攀爬着,脐橙已经成熟,在修剪得很好的橙树上悬下,悠悠地晃着。后院里还有一块修整得非常整齐的草坪。沿着后面的篱笆是葡萄与蔓藤,已修剪好准备过冬,此时也开始露出一丝绿意。

    “这农舍真不错。”吉多称赞说,他指的是那个车库,“虽然还不是很标准。”

    在敲门之前我犹豫了片刻。如果这就是拉尔夫·然先生的居所,那么对于一个曾以外交官身份从异国他乡来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没落。

    “你在想什么?”吉多问。

    我摇了摇头:“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让我们去看看这个故事的结局吧!”

    吉多敲了几下门,门上的老漆在他的指甲上留下了一点白色。

    开门的是一个个头不大,身体单薄的女人。她面容姣好,头发长得可以让自己坐在上面。她害羞地向吉多瞥了一眼,然后转头向我看来。

    “什么事?”

    “我们是来找拉夫尔·然先生的。”我接着问道,“他住在这儿吗?”

    那女人微微鞠了个躬,转身走入门内就不见了。几乎就在同时,屋里走出个男人,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孩子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满面笑容,却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我叫玛吉·麦戈温,他是吉多·帕特里尼。”说着,我把名片递给他。按习惯他接过名片浏览了一遍。“我们想和你谈谈关于你从越南来的旅途经历,了解一下关于一个叫包贡的人的事。”

    “这么久以前的事了。”然皱了下眉头。这时孩子开始动起来,然用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说:“我能告诉你们一些什么呢?”

    “这正是我们想要弄明白的。”

    “请进。”然领着我们走到这车库中相对暖和的地方,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并微微地摇晃着。当他走到那女人跟前时,用越南话对她说了几句。那女人点点头,就毫无声息,气质高雅地走进一个角落。这个角落被布置成厨房。角落里有个桶,那是厨房的水槽。那女人把一个水壶装满了水,放在一个有两个炉膛的火炉上。

    我朝四周扫了几眼,发现这个被改造后的车库还是挺整洁的。整个屋子惟一的家具就是一张佛米卡桌子,四只镀铬合金的椅子,一个摇篮以及一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绒线绳织成的沙发套。水泥地上铺着草地图案的榻榻米,靠着墙的则是一张可以折叠的床。

    那女人把一个水壶与几只茶杯放在桌上,又从一个古旧的电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一块蛋糕。

    “不要客气。”然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吉多和我坐在沙发上,他则蹲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轻轻地摇着摇篮。他旁边放着个塑料的婴儿水壶。

    “你的孩子多大了?”我随口问道。

    “六个月了。他是我的孙子,名叫埃里克。这是我儿媳,贞。”

    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互相鞠躬示意。

    “当贞去大学上课时,孩子就由我来带。”然把手指轻轻地塞入孩子那握着的小拳头中,看着孩子熟睡着的样子微微地笑着,“埃里克种了牛痘后有点发烧,很快就会好的。但如果他母亲不能快点去学校上课,迟到可就不好了。”

    出于对然的理解,贞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向然鞠了个躬:“谢谢您,爸爸,我这就准备走了。”

    “您上的是哪所大学?”当她收拾书包时,我问道。

    “加利福尼亚大学。”她回答,“就在欧文。”

    “好地方。”我不禁称赞道。

    “我儿子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然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我以一种崭新的欣赏的眼光环视了一下这间几个人共同居住的车库屋子,心中暗道:大学,即使在学费全免的国立大学,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负担得起的。

    贞出去关上门后,然就把埃里克放进摇篮里,端着茶与蛋糕向我们走来,热情地招待我们。

    “对于你们所要谈的问题,我有点小小的想法。”他说,“不知你们能否稍等片刻?”

    不等我们回答他就走到清水墙后面的隔间去了,我们能听见他好像在移动什么东西。

    吉多把身子向我微倾:“你能猜出他在那儿干什么吗?”

    吉多说话声太大,把埃里克吵得哭起来。

    “瞧你干的好事!”我俯下身子,从摇篮中把埃里克抱起,让他轻轻地靠着我。马上,他的哭声就停了。他靠在我脖子弯处,我可以感觉到他头部的温暖,可以感觉到他的头发比绒毛更柔软。我已经很久没抱过孩子了,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的呼吸有点毛病。

    这时,埃里克抬起头来望着我,一看不认识,就咧开嘴又哭起来,嘴里露出三个尖尖的小牙。我拿起他的奶瓶,用橡皮奶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下嘴唇。他虽然仍抽泣着并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但他已合上嘴,这样他才能喝到果汁。

    然回到屋里,手里拿着个塑料文件夹。看见我抱着埃里克,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你们想问的。”他说着,拿出一本小册子,破破烂烂的,颜色也已经褪成深棕色。在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上有三个题目,一个是用越南语写的,一个是用法语写的。另一个是用英文写的“岘港博物馆——古占婆的艺术”。

    当我一见这本书的目录时,一股说不出的激动油然而生。我伸手接过它,只想证实一下它的真伪。虽然我两手并没干别的什么事,但翻看这本册子时却感到笨拙异常。这册子的每张图片下面部配有三种语言的解说词,内容是关于越南近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宝贵财富。

    我抱着埃里克轻轻地摇着,然则向我展示目录的内容,并解说着其中一些已被博物馆所收藏的较为重要的物品。与其他博物馆相比,那儿收藏着更多远古的玉或石头雕成的人像,大部分都是翩翩起舞的少女。也有十分珍稀的中国陶瓷,金银珠宝,珍珠手镯,几套几百年前的礼仪服饰,一些扣形装饰品和两用耳环,打制成的铜盘与铜壶以及一把镶着钻石的军刀。这太有意思了,实在非同寻常。这些东西内在的价值着实难以衡量,但它们的市场价格呢?

    我发现然正注视着我,便转过头来迎着他的目光,问:“你在上那艘名叫马纳蒂里的货船前就认识包贡了吗?”

    “噢,认识,我是为麦安工作的人员之一。就是我叫包贡离开岘港博物馆的。”

    “麦安?”吉多问,“谁叫麦安?”

    “总统夫人,蒂厄女士。在我给岘港挂电话前,她已经让阮将军负责将西贡博物馆的收藏品运往加拿大。”然说着把目录递给吉多。

    我问:“那你是否留在西贡等着来自岘港的东西呢?”

    “我并没有特意这样做,蒂厄夫人把她自己所需要的玉和钻石运出去了,而且她还命令将西贡银行的十六吨金子转到她的账下。”

    “哇!”吉多脱口而出,“她把十六吨金子带出了国境!”埃里克又被这惊叫声给吵醒了。

    然摇摇头:“我们找不到人来运。苏撒开始说他们能通过个人项目帮她把黄金运走。但当他们来到王宫,看见铺在她卧室地板上的简陋的小床时,他们改变了主意。他们并不想因为转移一国的黄金资源而改变自己中立的地位。”

    “蒂厄夫人的妹夫李从一些被遣送回国的加拿大外交人员那里买到一些空位,这就是他们如何把这几个柳条箱弄上马纳蒂里号货轮的。李为我和包贡都买了船票。无论李能运些什么,他都会把它带到法国的。”

    “那金子还留在西贡吗?”我问。

    “大部分。”然回答,“不是全部,至少蒂厄总统带去整整一箱黄金。”

    “那些被运出去的黄金呢?它们在哪?”吉多问道。

    然哈哈大笑。这时埃里克开始哭闹起来,然从我手中把他接了过去,说:“如果我知道这十六吨黄金在哪儿,哪怕只有其中一部分,你们想我的家人还会在这个车库中住吗?请相信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那批黄金在哪儿。”

    “好。”我说,“那请你告诉我们当马纳蒂里号货轮到达加利福尼亚后,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些什么?”

    “当包贡通过海关时,你在那里吗?”

    然思索着,眉头紧锁:“是的。所有运往加拿大的货物,以及所有持外交护照旅行的旅客的物品都被留在船上。进入美国的货物被专门从事检查和收税的工作人员收拾好,用卡车送入海关仓库,以备检查。”

    “你知道从岘港运来的那些收藏品是否都是赝品?”

    “大部分都是。”他点点头,“但不全是。比如,里面有一些特别好的玉器和一些圣殿舞女的雕像。”

    “包贡是否很不安?”

    “不安?不,一点也不。”然走到摇篮边,把埃里克轻轻放下,又拿来一瓶婴儿果汁,给埃里克灌了满满一瓶。他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对我们说:“你们瞧,包贡需要的是日常文书,而不是那些赝品。他要的只是这些东西出处的证明,你明白吗?他把真品藏于某个角落,而他能在市场上公开卖这些东西的惟一途径就是让海关在他的文书上盖上公章。”

    “这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不是吗?”然说道,“包贡为了能卖出那些真品而不得不去走私赝品。”

    “这并不可笑。”吉多道,“这是贪污。”

    “也许吧!”然点点头,“在不知道包贡的动机前,我不敢妄下定语。博物馆对于展示那些没有出处的物品尚存疑虑,即使这些物品是个人捐赠的,私人收藏家可没这么小心。”你认为包贡准备把这些东西全部捐给某个博物馆?”我问。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然顽皮地咧嘴一笑,“如果你要证实的话,最好问问包贡本人。”

    “我很想问问他。”我说,“但他究竟在哪儿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长滩高速公路上驾驶一辆卡车向北去。”

    我们谈了很久,埃里克需要人照料,我们也需要点时间。以便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刚刚得知的消息,于是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然先生,根据以往的记录,你是用外交护照进行旅行的。”

    他点点头。

    “你是否能免除海关检查?”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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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向北疾驰,前往洛杉矶市市区。突然,我又看见了那辆白色小车,相隔两个车道,比我们落后三辆车的距离。我对吉多说:“你能改个车道吗?”

    他看了看我,好像我迷了路似的,但他还是听从了我的话。在车的反光镜中,我发现那辆白色小车也改了个车道。

    “再改个车道。”我吩咐道。那辆白色小车仍然照跟不误。“我们被人盯梢了。”我说。

    “妙极了!”吉多开始异常仔细地注视着车的后视镜,“是哪辆车?”

    “就是在威斯敏斯特几乎撞了我们的那辆白色小车。”

    吉多稍一考虑,说道:“看来他们要以牙还牙,对我们进行报复了。土匪们总是要把他们失去的毒品抢回的。”

    “如果他们是一群匪徒,早就把你干掉了,吉多。”我接口道,“我看见他们都留着短发,穿着短袖衬衫,戴着领带,是伙白人。我猜他们即使不是中央情报局的,恐怕也不远啦!”

    “譬如说呢?”

    “海关啦,对外事务部啦,空军特遣部队啦……”

    “他们找我们干吗?”吉多问道,一脸被中伤的无辜。

    “他们关心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事。”

    “要我来耍耍他们吗?”

    “不。”我到车后取出我的相机包,“让我们好好看看他们。”

    “怎么都行。”

    我在那架35毫米相机上装上了远距离照相镜头,并查看了一下胶卷:还有十八张。

    吉多找到了帮助我的路线。他变了两个车道,放慢车速,与跟踪我们的那辆白色小车保持一辆车的距离。我跪在车内的底板上向后望着,两脚紧紧地撑住车座,使相机镜头恰好与挡风玻璃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我不敢让镜头露出车窗,因为别人可能会把它当做武器而引起惊慌。另外,如果那辆车上的人在我未拍照之前看到它,肯定会立即闪开。

    由于车颠簸得厉害,我无法通过远距离镜头看清后面的人,于是我打开自动调焦装置,将镜头对准后面那辆白色小车的挡风玻璃,迅速拍了八张。

    “你能将车开到他们的侧面吗?”我说,“我要拍几张他们车窗内的照片。”

    吉多让一辆卡车行驶在我们与那辆白色小车之间,希望那辆小车的司机会利用这辆卡车作为掩护,再次开到我们后面去。现在我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吉多放慢了车速,让这辆卡车向前开去,使我的镜头与那辆白色小车的司机之间只留下空荡荡的十尺空间。

    我飞速拍了三张:“走!”

    吉多猛地一踩脚刹,又远远落在那辆小车的后面,让我拍下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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