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难白第6部分阅读
始下,我就躲进咖啡馆喝了个够。这样我就不必再另找一个地方度过这漫漫长夜了。”
“你没有地方落脚吗,米丹?”我问。
他耸耸肩:“因为这场大雨,今天晚上会有更多的避难所开放的。”
他的表情让我看到了一种精明的计算。于是我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是的,我吃过一点东西。但我还没睡过觉。”
从麦克那儿我听到了一种类似于低沉的咆哮那样的警告。那个假期,迈克尔从学校捡回来一只迷路的小猫时,他也是这样咆哮的。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们可以帮米丹先生找一个旅馆。”我说,“它可以作为一个采访点打入预算——通常都是这么干的。”
“就住今天一晚上?”麦克问。
一种渴望的表情从米丹的脸上掠过。
“我们会安排好的。”我说。还有三场暴风雨正通过太平洋袭来,每一场都等着要倾泻到这个海岸。大部分饭店都给电视台留了最好的房间。虽然价钱不是最重要的——兰娜的制作间也许每天买水的钱都比这房费多得多——我只是在想我们是否能用普通的价位租一个好房间。
麦克说话了:“大陆饭店就在地道中心附近。如果地铁也被洪水淹没的话,你可以坐红线火车回到市中心。没有必要再流落街头了。”
我又提起了米丹的一个帆布包:“先把你全身弄干再说。”
麦克在地铁上目送我们离开,才自己驱车回警署。
旅馆的登记员看了一眼米丹,是彬彬有礼的那种——也许他受过这方面训练,也许是我随信用卡递给他的贵宾金卡的作用。他以没有打折扣的钱给了我一间可以俯瞰城市全景的房子。然后他让我制定了一个标准:一天要做多少房间服务,要洗多少衣服,但这些都要收费。看起来,湿淋淋的已毫无线条可言的米丹与这间房子特别相配,毕竟,这是在洛杉矶——栖息在沙漠边缘的特大的城市,谁又会有雨衣呢?
当我打开为米丹安排的房间时,他咧嘴笑了,头一次他的笑里没有那种讽刺的意味。在他走进房间时,我感觉他就像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离别又回到了家一样那么兴奋。
他的所有东西都被水浸湿了。米丹去淋浴的时候,我把服务员和洗衣服的勤杂工叫来了。一刻钟后,他裹着宾馆提供的宽大的毛长袍回到客厅。桌子上摆着他的午饭,他的衣服正在外面洗烫。
米丹坐下来吃着热腾腾的龙虾饼,煮得嫩嫩的牛排——切得非常薄以至于你可以透过它看见人,还有“恺撒”色拉和双份的鲍鱼。我留出一段时间给他吃饭,中间不时和他扯几句闲话。他吃完了食物,斜躺在椅子上,用手抚摩着他那凸起的肚子。
“谢谢你的乐善好施。”他说。
“你的表妹阮凯也会这样做的。她会为任何一个处在困境中的亲戚这么做。我只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给阮凯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还好。”
“我会的。”他说,但语气不那么让人放心。
“昨天我们说完话后,我又回到了你住的地方想再和你谈谈。”我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里,“但是你已经走了。你住的小屋子也消失了。”
“这群摧残艺术的家伙!”他薄薄的嘴唇卷起来,充满了厌恶,“这群犯法的家伙!他们认为我们没有家,所以我们在银行里没有账户。他们认为我们把仅有的钱藏在什么地方了。他们到处搜寻他们能偷到的东西,这样他们就能小发一笔财。如果你的门不上锁的话,你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
“你去吃午饭的时候,那些家伙把你的小屋拆散了吗?”
他轻蔑地耸耸肩,想忘记这件事:“幸运的是那时我不在那儿,不然他们会连我一块给拆散的。”
“太可怕了!”我说,虽然我想他在撒谎。为什么那些小偷不拿走那两个帆布包呢——此时它们正安全地躺在房间的角落里。为什么他们不把那些他们不需要的东西扔得更远一些,让米丹找不到呢?为什么米丹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得如此之快,我和吉多再回去看它时已空无一物了呢?米丹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你打电话给我时,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真是感到不好意思。但在思考了一番后,我觉得它什么价值也没有。”
“不管有没有用,先告诉我好吗?”
“我在想曾经一度有人跟踪我。”
“谁跟踪你?”
“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还有移民局的人,他们都在寻找相同的东西。”
“你被通缉吗?”
“没那回事。”
“那谁又想跟踪你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回答。他笑着,似乎把这样一个想法摆在头等位置是很轻浮的表现。“我想我一定弄错了,联想的力量让我产生了许多奇特想法:我在想,当包贡强行闯入阮凯的房子时,阮凯是怎样的一种情景。这么多年以后她见到他一定特别惊奇。但她也一定感到特别恐怖,因为她的老朋友和老同事竟然用这么一种方式来对付她。这一切是多么的令人费解。不是吗?”
“是的,我知道。”
“然后我就想,是什么促使包贡做出这种事情呢?我又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他毕竟袭击了她,下一步他就该袭击我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抛下了他,我们没有和他一块儿逃出越南。”
“你觉得包贡是想复仇?”
米丹摇了摇头:“他想得到他那一份。阮凯和我逃跑时都带了一些东西。世上没有无价之宝。但价值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不管我们拥有什么,在法律上总有一部分是包贡的。”
“你从博物馆偷走了一些东西。”我说。
“为什么不呢?我们历尽千辛万苦,难道该把那些值钱的东西留给共产党么?”他脸露凶相,“我为我的祖国做出了重大的牺牲。难道我不值得获得一些奖赏吗?”
“我相信你有权利得到一份。”然后我告诉他阿洛发现包贡运的东西都是复制品。他的反应与阮凯几乎如出一辙。
“包贡应该知道怎样区别真伪的,麦戈温女士。”他说,“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你看,作为博物馆的馆长,包贡经常从收藏品中选取一部分送到巴黎去保存。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叫人做一些复制品。这样一来二去,原件会被卖掉,而这些复制品会被拿出来展览,没有人会发现这是假的。”
“其他人发现了吗?除了你,包贡和阮凯?”
他点点头:“我们政府的工资特别低,而我们家的开销又特别大。一点点外快是家庭渡过难关的必要条件。”
“如果你被抓住了,会怎么样?”我问。
“被谁抓住?总统——蒂厄先生每个月只有不到六百美元的工资。你能想象他过得如此奢华吗?你能想象他流落在异国他乡还一样过得舒适无比吗?很明显他花的不是工资。”
“我记得蒂厄离开越南时带了一满箱金子。”
“你认为这就是他出国避难带的所有东西了吗?”米丹盯着窗玻璃,看绵绵细雨顺着玻璃往下流,“我和阮凯拿的一小部分根本不能和他的相比。不能相比,九牛一毛而已。”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第七大街上的城市广场大厦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只有从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撒布在上面。天空就像夜晚一般漆黑。
米丹打了个哈欠,这时我才想起该走了,好让他休息一下。我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回答,但雨停之前他不会去别的地方。
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电话旁的便笺上,说:“给我打电话。”
他答应了。但迄今为止,我对米丹告诉我的事情仍不怎么相信。
“好好休息吧!”说完这句话。我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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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佩德罗·阿尔瓦罗的姐姐和姐夫住在小萨尔瓦多市中心西郊的一个小镇,就在麦克阿瑟公园旁边。
阿洛在一张新的书签上给我留言:就在一周之前,佩德罗进过局子。当时,他喝得醉醺醺的,无证驾驶着他姐姐的车飞奔,被执勤的警察抓住了。
佩德罗在监狱里清醒地熬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被带入法院。尽管他万般哀求,但还是被判了监禁,佩德罗得在监狱里整整度过15个日日夜夜。那个法官——出于最好的原因,给佩德罗判了个缓期执行,以便他先处理好一些私人事务。佩德罗答应在3月1日回到监狱。只是,他的命没那么长。
我不知道那个法官是否意识到,他的好心让佩德罗丢掉了性命。
我乘地铁到了麦克阿瑟公园,走上第六大街,穿过兰格熟食店。午饭时间早已过去,晚饭又还要几个小时——但这家熟食店里面灯光通明,有人在四处走动。它看起来像个避难所,窗玻璃呈金黄铯,给人以抵抗这黑漆漆的白天的温暖感。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往回看,这样我才能记住到熟食店的路。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麦克阿瑟公园都不是个适合一个人散步的地方。
街道实际上被弃置了。不时有几个人躲在临时做的雨披下飞奔而过,每个人都急切地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雨点敲打着我的伞,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但雨点的重量比先前轻多了。天空里,黑沉沉的云块中夹杂着几块像补丁一样的白云,看起来天要放晴了。
佩德罗的姐姐住在一幢20年代的有着使馆风格的水泥小屋里,有两间在楼上,两间在楼下。一大片有着相同风格的建筑物集中在这个街区:拱形的门洞,窄窄的窗子,有着低矮的护墙的平屋顶,顶上还有着一排红色的泥瓦片,表明建造者想模仿西班牙风格。她家在小街的114号。前院不足4英尺宽,上面还缀满补丁,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用水泥粘合的了。野草透过缝隙长出来,生机勃勃。
我走上一段狭窄而黑暗的楼梯,然后敲响了右边的门。
“就来。”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平底锅的咔哒声和泼水的声音,“请稍等。”
我瞧了瞧手中的便条——最后一次电话交谈时我从阿洛那儿得到的——确定了他给我的那个名字,然后我叫着:“鲁伊斯夫人?”
她一定把一个平底锅掉在地上了,发出“嗡嗡”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她用大大的棕色的眼睛看着我,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身材矮小,但圆滚滚的,有着强健的肌肉和美丽的咖啡色的皮肤。她的头发又长又直,就像马尾巴一样。验尸官说佩德罗有5英尺3英寸高,那么,跟他姐姐相比,他就像一座高高的铁塔。
“迈克斯亚·鲁伊斯?”我问道。
“咦?”她充满警惕地望着我。虽然门都已经打开,但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她把门又关上了一些。
“我能和你谈谈佩德罗·阿尔瓦罗吗?”
“佩德罗。”泪水一下子充满了她的眼眶,“你是警察?”
“不是。”我把自己的证件递给她,“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鲁伊斯夫人的大眼睛变得出奇的大。我听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说:“你就是全美国最受欢迎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你想找到那些杀人凶手吗?”
“就算这样吧!”她拉开了门闩让我进去。这样我就没必要费尽心思琢磨怎么解释我来这儿的原因了。
她家的起居室不可思议地宽敞。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这儿曾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地方。高速公路建成之前,有一大批雅皮士从这儿坐火车去市中心。他们之中有年轻的律师、正在走上坡路的演员和中等收入的政府机关人员。这些人把家庭安置在这样的房子里。
通往里屋的三个门上面有着精细的雕刻,历经七十年的沧桑岁月,它们已几近消失。但我仍然可以看得出它们潜在的价值——如果这幢房子能搬到一个别的更好的地区的话。
屋顶是漏的。我先前透过关着的门听到的咔哒声和泼水声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鲁伊斯夫人把她家的儿个镀锌铁皮桶倒空了,然后放在屋顶四五个漏洞底下。那破旧的平屋顶根本抵挡不住百年不遇的暴雨的袭击。
我们谈着话,屋顶漏下的水滴在铁桶里,发出不变的有节奏的叮当声,似乎在为我们的谈话作标点。屋子里冰冷、潮湿,发出一股霉气。前一阵子有过一段持续很久的旱情,那么,这霉气一定是其他地方的漏水而不是这场雨造成的。
我夸奖鲁伊斯夫人的英语很棒,她告诉我那是她在贝尔蒙特高中当第二语言学的。每天晚上,做完打扫房子的工作以后,她就去上课。马上我就发现,如果我用俚语,她就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但如果不用,我们的交谈还是很顺利的。
“佩德罗是我最小的弟弟。”她告诉我,“我们家有十个小孩子。五个大的是我爸和我妈生的,五个小的是我妈死后我爸和他的第二个妻子生的。因为佩德罗是最小的,所以对他有些溺爱。”
“警察是怎么告诉你他死了的?”
“哦!”她抓住她那古板的罩衫的颈部,“太可怕了。那些女孩说想和佩德罗做朋友。但她们想要的只是他的钱。他会把钱给她们的。可是她们为什么非要杀死他呢?”
“佩德罗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身上至少有两百美元。”
“他是个园艺工,为一些大公司工作。在工作之余和周末,他为一些人家割草,那些人大部分是住公寓房的。佩德罗工作很卖劲并且像个疯子似的攒钱。在墨西哥,他有妻子和孩子。每周他都给她们寄钱。而且,他想攒足够的钱把她们接到北方来。”
“对于一个这样拼命攒钱的人来说,他花钱真是很大方。他给那些女孩子买啤酒、车票。”
“警察告诉我他这样做的。”鲁伊斯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去看桶里的水满了没有。“佩德罗有点儿孤独。他自己在那边的科林斯姆旁边有一间屋子。每天晚上下班后,他一个人回到那里,想念着他的妻子和孩子。我不知道他对那些女孩做了些什么。但是你也知道,男人们不能过分孤独,不然他们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他不应该把他的妻子留在瓜达拉哈拉。我想告诉他,但是他说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他喝了酒后就惹了麻烦。”
“是的,就是这样。他喝了一瓶啤酒,然后他又喝了六瓶,也许是十二瓶。他都不能停下来了。第一瓶酒让他想起他的家,可第二瓶却让他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你认为这就是他带那些女孩回家的原因吗?她们都很小,你知道,还只是孩子。”
“这儿是孩子。”她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又抓着一只丰满的|乳|房,“但这儿可不是孩子。警察说那些女孩子都不是吃素的。”
“哪个警察告诉你的?”
“一个又高又大的家伙。”她把一只胳膊举到她能举的最高处,比划着,“又高大又英俊。”
“他长得很漂亮。有着墨西哥煎玉米卷一样的眼睛,像冰糖一般明亮。洛杉矶警署应该为拥有这样一群穿深蓝色制服的体格强壮的警察而自豪。”我推测她是在说那些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有多幸福。但是,她又拿出钱包,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麦克·弗林特?”当我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时,我惊讶地叫出声来,把她也吓呆了,我说:“你认为他很有魅力?”
她咧开嘴笑了,还一边夸着:“他太好了。”
我把名片还给她。实际上,麦克长得还凑合。但魅力有时候是会让眼睛产生幻觉的。
“你打算怎么处置佩德罗?”我问。
“验尸官说我们星期六能领回佩德罗的遗体。我们想把他带回瓜达拉哈拉的家里,但没有足够的钱。我们教堂的牧师说星期五晚上将举行一个特别的弥撒,向人们求助。他说我们会幸运地得到足够的钱把佩德罗埋在这儿的一个公墓里。”
她用一只手摸了摸长长的马尾发:“我看了《今日观察》上的消息,知道那些公墓所有者的丑恶行径。他们掠走你所有的钱,只给你一小片土地。尸首还没腐烂,他们又把坟墓挖开,再一次把墓地卖给别人。我可不想让佩德罗暴尸野外。”
“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说。
她举起双手,示意我错过了最重要的地方:“我想把佩德罗埋葬在瓜达拉哈拉,妈妈的墓旁边。在那儿,就没有人去打扰他了。”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我说。我问她是否可以在电视里再和我谈次话。
鲁伊斯夫人环顾着她家的起居室,似乎在考虑值不值得亮相,然后问道:“你们付钱吗?”
“不,没钱。但也许有一笔捐助会送到教堂里去的。”
她笑了笑,答应在我想来的任何时候都能配合我的采访。道别时,我把一张钞票塞入她的手掌里——希望这样做没伤害她的自尊心。
走出鲁伊斯家的时候,天空只下着毛毛细雨,街道仍然淹没在水中,但水排得很快。天空里有着更大更亮的白色云块,告诉人们一种天要放晴的希望。我决定碰碰运气。于是,我把阿洛留在我的电子邮件上的地址掏了出来。
我有好几种选择。签署文件的一个海关官员同意包贡把那一船的复制品带进美国,让他住在锡未峡谷。用地铁上的电话,我拨了地址上的电话号码。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要我在他的留言机上留言。于是,我留下了姓名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并给自己写了一个便条以提醒我晚上再试试。
然后我打电话给阮凯,在她的电话上留言说米丹正好好地待在一家市中心的旅馆里,我希望他会打电话给她。
我乘火车回到了市中心,来到鲜花大街,然后坐公共汽车回到了警署大楼。幸运的是,麦克就要下班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赶在雨再次下大之前回到家里。
麦克正在单独审问另一个孩子。他的绰号叫佩恩。我记得蒂娜提过他。他帮助香农抱着佩德罗,这样,另一个叫斯努普的小孩就可以把佩德罗当成拳击用的吊袋使用。我想听听佩恩的供述,于是请求塞西尔放我进去。我的摄像机留在楼下的车里。塞西尔说在麦克审问那个小孩之前,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拿它,但他会去做的。
麦克的上司从他的办公室走到大厅里来,他说:“麦克正在审问。你进去大惊小怪地架起摄像机,麦克也许会失去镇静的。你进去听可以,但只能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塞西尔把他的头探入审讯室里,说了几句话,然后打手势叫我去。我溜了进去,在远远的角落里坐下,这样我能看清两张脸。麦克朝我这边瞧了瞧,但什么也没说。那个孩子用眼睛的余光看了我好几次,但这只是他对我这个新来者的好奇。
佩恩的身体极瘦,看起来营养不良。他太年轻了,虽然想长一副好看的胡子,但总不能如愿以偿。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工作服,一件大号的马球衫,一双高帮的篮球鞋。他脑袋两边的头发留得很短,留下一束长发从头顶垂下来。在他的左耳上边的短发里剃了个“d2”字样。
麦克看看他面前的一些纸条,问:“那么,泽玛的妈妈下班回家了。你知道她妈妈的名字吗?”
“我认识她。阿泽玛·波特。你看,和泽玛的名字一样,小阿泽玛·波特。就像你用他爸爸的名字叫一个小孩子一样。像我叫小罗纳德·沃德。”
“你回来的时候波特夫人在房子里吗?”
“是的。香农叫我上去,还叫着,‘给我一把枪’,于是我给了他一把22毫米口径的手枪。”
“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把枪的?”
“从我祖母那儿。”
“你把枪拿上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香农在门口等着我,问我,‘带来了吗?’我说,带来了。我把枪给他看,他一把就从我手中夺走。我跟着他进了屋子,因为我想看他到底要干些什么。那是我祖母的枪,你知道。我可不想让香农惹出什么事,最后又找到我祖母头上。”
“你给香农枪的时候,波特夫人在哪儿?”
“她在门廊上。”
“她看见你把枪递给香农了吗?”
“她一定看见了。她像个疯子一样,不停他说着我们不听话。她想让我们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不然她就去报警。”
“走进那间屋子时,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佩恩年轻的脸上一派天真纯洁的样子。两只手臂张得宽宽的,像魔术师一样摆弄着他的手腕,袖子里空无一物。“我只看见一个人的脚被捆住了。然后我走出去到了门廊上,大约五分钟后,我离开了。”
“你走的时候,波特夫人在哪儿?”
“她已经走了。”
“你去干嘛啦?”
“走到公园,投了一会儿篮球。”
“难道你对里面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吗?”
“我只对走出那幢房子有兴趣。”
“那天你离开房子后,还看见过香农吗?”
“大约黄昏时分,我看见香农和斯努普慢慢地推着一辆手推车走着。他们是往高中那边走的。我转过身就回家了。”
“你看见他们的手推车里装了什么吗?”
“我看见他们在那儿走,于是我想可能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他们推着一个人。”
“那是我猜的。”
“你给了香农一把枪。你一定可以想到会发生些什么。难道你不在意吗?”
“我在意,但我不想参与进去。”
“你没有看见谁开枪杀了那个男人?”
“不,我没看见。后来,香农把枪还给了我。他说解决了。我拿出弹夹、旋转弹膛、击铁和打火针,然后拆散了它们。然后,我把这些零件又放回到我祖母放它们的地方。”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想给我的祖母惹麻烦。香农说了,如果我把枪拆开,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们承担。”
“你是否曾经问过斯努普和香农,他们是怎么处置那个男人的?”
“后来我们在街对面碰了个头。香农来了后,我问那个男人怎么样了。他说,他开枪杀了那个强j犯。我们从此不必再提防他了。”
“他告诉你他杀死了那个男人?”
“是的,他告诉了我。”
麦克把那些纸条推到一边,身子探出来离那个小孩更近些:“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你讲的和其他几个人讲的不相同。”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照那件事原原本本说
麦克用他的钢笔指着他说:“你头发里刻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我,迪伊·麦卡第二。你知道,那是我在帮派里的名字。你也会给你儿子取一个与你差不多的名字。比如小什么什么的,就像我们先前说的那样。如迪伊·麦卡第一,他比我先进去。在我后面,还有三个,总共有五个迪伊·麦卡。”
“你是四点帮的人?”
佩恩打了个手势。
“你是惟一的迪伊·麦卡第二,对吗?”
“嗯。”
麦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图片:“这是验尸官给佩德罗·阿尔瓦罗拍的一张照片。刻在他腹部的标志是什么?”
佩恩的脸变得熬白。他极快地看了看门,似乎他可以很快地窜出去。
麦克把图片往我这边移了移。d2清清楚楚地刻在佩德罗肋骨下的皮肤上。
“这是你做的吗,佩恩?”
“是的。”这个孩子知道他已无法掩饰,“我砍了他。”
“你告诉过我,你在那间屋子只待了给香农枪那么长的时间,可与我谈话的其他几个人都说你在屋子里待了一大段时间。他们说你帮着香农和斯努普在打佩德罗·阿尔瓦罗。他们还说是你帮着把佩德罗装入手推车;并把他运到高中的。如果你对我们说实话,这一切就很容易搞清楚,你也可以减轻一点处罚。”
“我没有杀他,先生。”汗珠从佩恩的脸上往下滴落,“我发誓,我没有开枪杀任何人。”
“当你拿出枪时,你是不是想到过有人会遭枪击?”
“香农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么你想到过有人会遭枪击吗?”
他的头垂下了,全身疲软:“我想到过。”
麦克让佩恩重新讲一遍。这次他说,他在屋子里待了几个小时,抽打佩德罗,让他喝混合漂白剂水,在他身上刻字,烧他。他惟一不愿改口的是斯努普和香农开枪杀佩德罗的时候,他不在场。
讲完这一切后,麦克问他:“香农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他听说你们要搜查那幢房子,就拿着波特夫人家厨房里的刀子和我们收拾好的东西跑了。香农是听到了风声后逃走的。”
“他会藏到哪儿?”
“我不知道。”
“会有收留他的家庭吗?”
“香农?”佩恩嘲笑他说,“他没有家。我不知道他会往哪儿走。”
“好吧。”麦克用大拇指摩挲着桌上的便条,“你多大了?”
“17岁。”
麦克收拾好桌上的便条、表格和验尸官拍的照片,整整齐齐地装入文件袋里,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佩恩赖在椅子上不走:“为什么有旁听的?我是回家还是去少年犯管教所?”
“少年犯管教所?你已经17岁了,佩恩。这次你参与的是一起可以判死刑的案子。司法长官会把你带到司法厅等候提审的。”
“司法厅?”佩恩马上变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先生他们对我太过分了。我不能去司法厅。我还不到18岁。”
“你刚好高中毕业。”麦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等着过铁窗岁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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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凯茜和迈克尔已经先于我和麦克到家了。一整天我都在控制着自己不往他们学校打电话,以证实他们的校园是不是被水冲走了。我又稍稍感到有点安慰,因为学校如果出了大问题,有人会打电话告诉我。也可以从新闻上听到一些有关的报道。
我们发现他们都躲在房屋里的火炉前写家庭作业。迈克尔舒展双腿坐在沙发上,凯茜则缩在我祖母留下的有围栏的椅子里,狗趴在她脚边的地板上。除了从cd唱机里吼叫出来的重金属音乐外,这真是一幅可爱的图画。
一个已经快吃完的装爆玉米花的篮子,一个装着热可可奶的玻璃瓶和几个脏兮兮的杯子摆在那儿,说明他们回家有一段时间了。
凯茜越过她的生物书的上部抬头看我。她从我湿漉漉的头发一直瞧到我湿透了的袜子,朝我调皮地笑了笑:“今天过得好吗,妈妈?”
“回到家里我真高兴。”
麦克用迈克尔的杯子从玻璃瓶里给自己倒了点可可奶。我走过去,背冲着火炉。有水汽从我的牛仔服里冒出来。
“汽车没出什么故障吧,儿子?”麦克问道。
“汽车运行得很好。”迈克尔说着,收拢了自己的双脚给他爸爸腾了个地方,“你听说我们大学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麦克则直挺挺地停在那儿。
“体育馆的屋顶倒塌了。”
“有人受伤了吗?”麦克边问边坐在沙发上。
“没有。教练看见屋顶开始往下沉陷,就及时地把人往外赶。我们生物实验室的屋顶漏水了,社会科学大楼的第一层地板积满了水。但这才是最坏的:他们取消了下午所有的课,让我们回家。”
“凯茜,”麦克说,“你们学校发水灾了吗?”
“只是老师的停车场有点儿。迈克尔吃午饭时接我那会儿,什么都很好。”
麦克转向了他儿子,脖子直挺挺的,眼睛眯着:“你提前把凯茜从学校接回来了?”
“不得不这么做。”迈克尔耸耸肩,实话实说的样子,“一直在下雨,我想最好还是在出事之前把她接回家。”
“凯茜,”我说,“学校就这么放你们回家了?”
“每个人都想离开。我们还必须把兰斯顿夫人——我的英语老师送回家,因为她的车被水淹了。停车场整个儿有两尺深的水。”
“谢谢,迈克尔。做得好。”我说。
麦克放下他的空杯子,打了个呵欠说:“我不认为他们是完美的、聪明的孩子。他们整个下午都坐在这温暖的美妙的火炉边,就没有想过给他们可怜的苍老的卖命工作的淋得像水鬼似的父母做一顿可口的热腾腾的晚饭?”
“姥姥在走之前做好了炖牛肉。”凯茜说,“就放在炉子上。我们随时可以开饭。”
亲爱的老妈妈,我想着。麦克咧开嘴大笑着,他说:“妈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了。”
他自己的妈妈可不是这样。麦克上三年级时,她与一个卡车司机私奔了。麦克上四年级时,她又挺着大肚子回来了。
我剥下我的袜子:“吃饭之前,让我洗个热水澡怎么样?”
大家都同意我可以享受一番。
“不会太久的。麦克,你想换掉你的湿衣服吗?”
“对。”他向我伸出手来,要我拉一把,“一分钟后赶到那儿。”
我走到楼上。我们租的老房子的最大好处就是有一间好浴室。以前,这里只有一个楼上浴室,它大得足以让全家人同时使用。一个大浴缸稳稳地放在中央,正好放在一个小火炉前面。小火炉的温度持久不变。我点上火,给浴缸注满水,拿起早上的报纸,然后跳进去浸泡着。
我正看着《时代周刊》上的“只有洛杉矶有”的栏目发笑时,麦克进来了。他递给我一杯红酒,然后坐在浴缸的边缘。自从我们搬进来之后,浴缸成了我们聊天的好地方。
“进来吧!”我说,“水很好。”
“也许该等会儿吧!干杯。”他把他的杯子碰了碰我的,然后喝了一口,“你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麦克。你怎么样?”
“很好。又过了一天,还有67天。”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他站起来,在门口围着木头瞎转。似乎有什么事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使他总显得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把铜火钳放回架子上,说:“我最好换了衣服先下去。凯茜在收拾桌子。你觉得炖牛排配沙拉怎么样?”
“有沙拉就好了。”我的回答听起来出奇的正式。但他在问话时也是这种语气。他在我头上拍了拍,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我穿上羊毛衫下了楼。
起居室里cd唱机播出的硬摇滚已换成了维瓦尔迪(意大利小提琴家)的乐曲。麦克穿着羊毛衫和厚厚的运动袜,正坐在祖母留下的椅子上。他的脚抬着,眼睛闭着,双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
桌子上摆放着上好的瓷器,屋内烛光融融,沙拉也摆好了。厨房里,迈克尔正端着那沉重的瓷器蒸锅,凯茜把妈妈做的炖牛排舀入锅中——妈妈喜欢把它叫做“热牛汤”,但现在她没有在旁边来纠正我们。
烛光,美妙的音乐,四周惬意的空气,自家做的食物的芳香,屋外狂暴的大雨,温暖的家——我周围的这一切出奇地完美,一个不可多得的让人陶醉的时刻。
完美无缺,就像一根直线,不会在自然中出现的。它必须经人加工。也就是说,这个和谐的时刻是多方努力的结果。失去完美将影响我们每一个人。把晚饭放在桌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是一连串无声的手势,它饱含着屋子里每一个人的爱心。我知道这一刻即将逝去,但我会把它后面藏着的感情珍视永远。
凯茜在蒸锅的上面加了一小根新鲜的罗勒(一种植物)。“还需要几分钟,妈妈。我们会叫你们的。”
我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我们在起居室待一会儿。”我走进去,看见麦克假装在打瞌睡。
他没有动,说着:“我找不到香农。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放出口风,但没有看到过他,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我们出动了大批警察搜寻他曾经到过的每一个房间,但我们劳心费力得到的只是他在某处留下的一箱废物。”
“箱子里有些什么?”
“脏衣服和相集。他很久以前扔在那儿的。”麦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找他。”
“你检查过旅馆和机场吗?”
“他杀死一个人只?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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