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20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他站起来,想接过手机,眼前却一黑,突然感觉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中午没吃饭,他忘记充饭卡了,也没有力气走到食堂,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下午。

    江存的心都揪了起来,恨不能让这场病生在自己身上,从口袋里拿出常备的糖果,塞了一颗到林敛嘴里,接着背起他就往校外走。

    他为了多一点时间画画,高一开始以来就没吃过晚饭,饿了就靠着几颗糖撑一下;开学那段时间林敛陪着自己,校门口的小摊小贩尝了个遍,又慢慢养成了吃晚饭的习惯,却仍然会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塞几颗糖在上衣口袋里。

    糖是甜的,能多带给你一些甜味也就差不多了,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无病无灾,所以你真的没必要因为我的一时冲动就这么拼命。

    说我自作多情也好,说我一厢情愿也好,我嘴笨,不会反驳你,但是世间万物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你,我舍不得你难过。

    只是对不起,我好像没能跟你解释清楚我自己,我不够坚强,没有勇气,一直以来都拖了你的后腿,还要你回过头来笑着等我。

    “老师,我带他去医院。”

    江存紧紧握着林敛的手,他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心中直冒着冷汗,默默念叨着“车开快一点,开快一点”,驾驶座上的司机放着伤心的情歌,他突然轻笑了起来。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是赶着去殉情的一对儿?

    “敛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讲。”

    十指相扣,林敛似乎握紧了些,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着眉头“嗯”了一句。

    第16章 不撞南墙

    这是个梦。

    林敛也很清楚这是个梦。

    梦里他以十七岁的林敛的视角,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且只回忆了那些痛苦而无法忘却的记忆。

    将本来都快要忘干净的东西剖出来,无限放大。

    幼年的时候,他很听话,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们拿着从老家折回来的木条让自己跪下,他也不说半个字,只是默默地挨打。

    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回忆起那段时光的时候,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面对着墙壁下跪,瓷砖很凉,他盯着墙上粘贴的字母表和九九乘法口诀发呆。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的,因为母亲总是说“当年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大点,就在超市下面第三棵黄桷树下面”,恐慌感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才结束。

    母亲也感慨一般地说过,林敛啊,就一点好,不管我们怎么打他,他都从来不往外跑。

    他的确不敢跑,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而一旦被捉回来,是不是可以用“不堪设想”来形容后果?

    幸亏小孩子是不记仇的吧,不然他也许会带着满腔的恨意面对自己的父母。

    他记得母亲说“你们林家真是死尽死绝的才好”,记得父亲因为自己只考了一百二十分的数学卷子破口大骂,记得那些“黄荆棍下出好人”的傻逼道理,记得父母因为冷战忘记给自己做饭。

    因为挨打,所以听话,因为听话,所以被欺负。

    和楼下的小朋友一起玩,他一定是被指着鼻子骂“神经病”的那个,如果需要“帮派”间划分得泾渭分明,那么他一定是第一个被“我们不跟你一派”的;而如果玩游戏的时候需要反派了,口渴的时候需要喝水了,那么林敛一定是被当成狗腿子耍的那一位。

    和同龄人一起玩的时候还有温明彻护着,可面对庞大家族里密密麻麻的亲戚之时,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家里的哥哥姐姐很多,他最小,被取了无数个外号,打游戏的时候轮不到他,上桌吃饭的时候轮不到他,一起下楼永远被恶意甩在最后面的,却是他。

    他深刻地记得哥哥姐姐们眼里的鄙夷。

    林敛是有跟母亲说过自己的委屈的,可那个女人转头就将其当成菜场上的无聊新闻,眉飞色舞地讲给亲戚们听,他们每次一见到林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林敛啊,你现在还是谁的奴隶吗?”

    那天他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的委屈,嚷嚷着“我再也不要被人使唤,再也不要当别人的奴隶了”,可是没有人听。

    没有一个人尊重他。

    即便他已经是个小学生了,已经十几岁了,他们依然叫着自己的外号。

    “狗儿。”

    所以他无比痛恨狗,无比痛恨这个外号,每次一听到这两个字,记忆里所有屈辱的事件就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他们觉得狗是没有尊严的,他们也觉得自己是没有尊严的。

    那些在别人眼里芝麻大点的小事也可能堆积成巨大的雪球,然后引发一场雪崩。

    幸而林敛从不服输,他厌倦了母亲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给你讲清楚,你要好好读书,否则以后没人瞧得起你”,而那些从前嘲笑过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中,纨绔子弟嘛,不务正业嘛,但他可以轻松保送,拿到奖学金。

    无所谓了,他不想再为别人而活了,自私一点,快乐一点。

    去你妈的什么家庭纠葛,去你妈的什么狗屁欺辱,我要干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没人管就没人管,老子不介意,乐得逍遥。

    嚣张和狂妄才是林敛的本性,或者说因为初中毕业之前被压抑得太惨,现在开始疯狂地反弹。

    事实上他依然幼稚,可不管是染发逃课打架还是交女朋友,在外地打工的父母却淡然得很,仿佛自己不是亲生的一样。

    记忆如流水一样经过,负能居多,快乐的影子却模糊不清。

    但是,转折点是遇到江存之后。

    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晚上有自习课,林敛路过教室,看见有个男孩子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用小刀一刀一刀划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刀口很浅,渗出一点点血珠,但因为划痕实在太多,所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从前自己也不小心被划伤过,小小的一个口子就疼了半天,他这样做,不害怕吗?

    他向温明彻打听好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叫江存,莫名其妙地想要认识他,所以在开学第一天就去找茬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弄,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敛哥,你醒了?“

    手背还扎着针在输液,他不知道已经倚在江存的肩膀上多久了,睁开眼睛之后便看到他担心的神情,林敛想张嘴说话,嗓子却干哑得一个字吐不出来。

    只见江存轻揉了下肩膀,递过水杯:“敛哥,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敛看着杯子里的水一圈一圈漾开,仰头咽下,笑了一声:“怎么了?”

    “大家都会担心的,”江存顿了顿,“我也担心你。”

    林敛没吭声,江存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好像有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要飞出去一样,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我在很努力地尝试如何与人相处,真真正正的谈恋爱,和你,我也是第一次。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事情,对不起。”

    林敛的确是在生气。

    他不知道怎么了,甚至觉得自己宛若来例假的女生一样,情绪阴晴不定。

    他既是在气自己不够努力,关键时刻突然病倒,又是在气江存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不管是做什么,几乎永远都是林敛主动,他要是一句话不提,江存也许连消息都不会给自己发。

    有点自私,是吗?

    他觉得自己是挺自私的,自私地希望江存不要去补习,希望江存的心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希望能把自己强行嵌在江存的所有未来里。

    但是他表面上还是要装作大度。

    那天江存表示自己需要去学习速成班的时候,他假意洒脱,“去吧,没事儿,我也要好好学习啊。”

    林敛的脑回路比较曲折,例如他想要江存留在学校陪自己,可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却希望江存可以从自己的小情绪里读出他的想法;但是江存注意不了那么多细节,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两人真正享受爱情的时刻是在毕业之后,而不是现在,所以他选择去学习班。

    两个人的性格是矛盾的,但江存总有办法让林敛服软,或者说林敛更能理解江存一些。

    道理他都懂,他知道这样学习没有效率,知道这样拖下去只会一天一天加重病情,即便他现在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可江存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说——“我也担心你”,他就再也没办法不正视自己的病,一直在学校强撑着。

    “江存,我想你。元旦刚过你就走了,我一个人生病,特别难受,特别想你。你要考清美啊,要是我给你拖后腿了怎么办?”

    “你不会,你一直都很优秀,会拖后腿的人,是我。”

    “我只会拉你下水,把你绑在我的身边不许跑。”

    也许是因为病情在慢慢好转,也许是因为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男朋友,林敛的脾气一下子就没那么炸了,恢复到往日信口胡诌的状态。

    “那你要好好休息,万一你再病得更严重了,那……”声音小了很多,江存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脸颊微微红起来,毕竟这样中二的台词他也只在心里念叨过,说出来的话,实在还是太羞耻,“我的世界里就没有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