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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血色沾染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是令人窒息的美丽。
仅存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会像前一个人那样失去生命。可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静静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这是无声的罪恶,但我完全无法从中抽身。
他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静止了。
“啪!”木澈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正在拍摄中的人。
“可以了,很好。把这两段片子合并一下,今晚九点前带给我一审。”木澈说道。
有几个人走上前,打开了一个类似医疗箱的黑灰色箱子,给0103号注射了一管针剂,又给他吃了两颗暗红色的胶囊。
他没有死。
我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吃了药后,伸手把头发整理好,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然后无意间转头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流露出任何值得捕捉的表情,我只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茫然,而透过那股茫然我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虚无。
☆、4
木澈接了一个电话。
交谈的过程中,他的神情很轻松,打电话来的应该是他的熟人。
“你有时间的时候来这边给他们再做一次心理辅导。”
“……”
“当然,我请你喝酒。”
他们好像在谈论和这里的拍摄相关的话题,但我无法猜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们谈起了一些心理辅导的事,还有一些近期上映的电影。
木澈挂掉电话的时候,我说道,“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无论如何,木澈找我来这里,肯定不是单单想要给我看一场死亡闹剧,那么他想要干什么?
我对这个问题的好奇甚至超过了对死去演员的悲伤。
我惊讶于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这或许和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产生过太过强烈的情绪有关。
我向来无法理解悲痛,只是知道,在某种特定的场合之下,人们常常流露出悲痛的神情,从而我也会模仿他们表现出来同样的神情,至于为什么会那样,我并没有任何头绪。
不光是悲痛,还有诸如感动,狂喜这一类的感情也是如此。
我会因为身处舒适的环境而感到轻微的快乐,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极度喜悦。
仿佛生来就被剥夺了一部分情感感知的能力,但我并不为此苦恼。
木澈带着我从楼梯走上了三层,三层没有贴黑色胶纸,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明媚的阳光,和周围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这是一间会客厅,中间摆放着一个圆形的茶色桌子,下面是深棕色的地毯,桌子周围围了一圈皮质沙发,和一般公司里面的接待室很像,但是空间上更大一点。
我们在沙发边坐下来以后,木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中包含了这里的来历和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尽管故事很短,并且一点也不复杂,还是让我产生了想要留在这个荒谬地方的念头。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那时,贩卖人口还是一种非常有利可图,并且轻松容易的勾当,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带,看管力度不够,所以这种现象很常见。
谢广斌和江成越就是当时一伙人贩子的组织者。
他们没有去寻找落单的儿童,而是把目光瞄向了那些没什么存在感的孤儿院。
其实在那个时候,很多孤儿院得不到社会人士的捐助,都面临着解散倒闭的局面。而这些孤儿院里的孩子,幸运的会被人领养,其余大多数则是自生自灭。
谢广斌和江成越通过伪造身份的方式,领养了很多孤儿院里的孩子,还带回了一些无处可去、即将饿死的孩子。
说起来,他们二人都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但彼此又非常不同。
江成越是一个没什么道德底线的人,他执意要把这些孩子卖去边境贩毒。
可是谢广斌不太一样,他多少有点艺术修养,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会和人贩子混到一起去。但事实上,他和江成越一直很合得来,情同兄弟。
唯独在处理这些孩子的方面他们闹起了矛盾。
谢广斌看中了当时刚刚兴起的娱乐电影行业,他想要投资拍电影,并且培养这一批孩子,专门来做电影工作。
如果深究,其实做电影工作只是一个借口,谢广斌还是不太忍心看着这些孩子被送到边境去的。
江成越很不理解,谢广斌的提议在他看来就是个赔钱买卖,这意味着他们不但要出钱养着这一批孩子,还要分出一笔钱去投资电影,完全没有意义。
所以江成越是坚决不同意的。
谢广斌却一再坚持。
据传闻所言,他们二人最后发生了一些矛盾,最终,在争执过程中,谢广斌失手开枪射杀了江成越。
江成越死后,这批孩子的去留完全由谢广斌说了算。
他建立了这个玻璃房,最初这里是只有一个玻璃房的,近些年越扩越大,才有了周围那一片场地。
“谢广斌是我的老师。”木澈说道。“在那以后,他在电影上面花了很多心思,赚了不少钱,也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自己也有一定的名望。这个地方虽然一直没有正规的执照,但参与了很多电影的拍摄,算是幕后交易吧。”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道,听木澈说起他的老师,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木澈也曾经是我的导师,但由于年龄相仿,我并没有对他产生那种师生之间的敬意,不过,木澈对他的老师似乎是存在某种感情的。
“他去年被判了死刑。”
我惊讶地看着木澈,或许他说出谢广斌是因病去世反而令我更可以接受一点,说他被判了死刑,就仿佛在谈论一件距离我非常遥远的事。
而且我也无法想象到那样一个在高额利润面前没有选择贩卖人口,并且在电影行业事业有成的人会因为什么被判死刑。
“当时发生了一次意外。玻璃房中,有三个演员在那次意外中死亡,那是这里第一次有人在拍摄过程中死亡,我也在场,我能确认那是意外,但是警方那边似乎有人操控,一致认定这是谢广斌的谋杀。”木澈说着,他的表情有一些变化。
“你能猜到背后操控的人是谁吗?谢广斌有什么仇人?”我问道,“或者会不会是和江成越有关系的人?”
“我不知道,而且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谢广斌的命,而这个玻璃房,并没有因此被封杀掉,反而一直运行到现在。在那次意外以后,这里的人仿佛受到了某些影响,开始迷恋死亡镜头。”
“为什么?这并不合理。”这一点我无法认同。怎么可能经历了一次意外就使得其他人迷恋死亡?
“你不能以常理来理解这些人的。”木澈叹了一口气,“他们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每天都面对拍摄,早就把拍摄电影当成了他们人生中的唯一意义。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非常执着地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思想会被无意识扭曲,从而产生某些难以理解的行为。”
木澈的手指敲打着沙发,发出好听而有节奏的声音。
“我原本也是不相信的,直到我请来了一个大学同学,他在心理学方面颇有成就,我请他对这些人做一个专业的诊断,才证实了我刚才说的话。”
木澈的话其实是存在一些不合理之处的,但当时的我已经被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吸引,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很多值得在意的细节。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我希望你可以帮助他们找到适合他们的归宿。”木澈的态度很诚恳,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某种承诺。
“什么意思?”我不理解他说的归宿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这里进行的一切都是不合乎法律的,如果可以找到能够收留他们的其他地方,那才是最好的结果。”木澈道。
“社会上应该有很多可以收留他们的公益组织。”我道。
木澈摇了摇头:“以他们的心理状态,是没有办法在那些公益组织里面很好的生存的,他们需要的不是金钱资助,而是真正珍爱他们,呵护他们的人。”
我有些理解木澈的意思,当我重新看向下面绿荫场地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时,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
“你为什么没有自己去做?”我突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以木澈的能力,应该比我更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太多的精力,我需要竭尽所能维持这里的秩序,防止这里变得更坏。”木澈的话语里有一丝疲惫,他大概在这上面花费了很多心思。“我的那个心理学专业的同学时常也会来这里为他们做一下心理辅导,但愿,未来的情况会越来越好。”
“我能见见那个心理专家吗?”我问道。
“他经常来,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这么说,你愿意过来帮我,是吗?”木澈面带微笑,还有几分令人无法拒绝的希冀。
我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这些人,尽管内心充满了同情,但同情并不能成为我做事情的动力。
真正让我心动的,是帮助他们的这种行为,可以赋予我空虚乏味的生活某种意义,这仿佛是一管兴奋剂,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如今回想起来,我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的可爱,一步一步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却浑然不知,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感天动地的事业。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