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幕 醒觉
白色的光晕渐渐开始越来越淡,越来越稀,到最后终于完全消散,光膜和魔法阵也随之一起消失不见,出现在倍波面前的,是一片无垠的广阔冰原。
他愣愣地看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冰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几秒钟前还是那么印象鲜明的一切刹那间就都没有了,娜美西亚,克罗维,随从,石头,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银白色的世界。整个世界寂静的连一丝空气流动得声音都没有,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如同一个梦一样,一个骇人的噩梦。
可他很清楚的知道,那并不是梦。
那绝对不是一个梦,而是真实,残酷的真实。
倍波机械的抬起了右手,怔怔地看着五根手指。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当他们的手指隔着光膜相抵时,她的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传递到了他的指尖上,但是现在,这些东西似乎都在一点一点的溜走。
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得知她被码头工卖掉时那一刻的心情,然而又好像有所不同,至于区别到底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次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感情。他下意识的把手按在了胸口,那里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他已经并不算是活着的了——以人类的标准衡量的话。
可是,那颗原本已经失去活力,不再跳动的心,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如此疼痛?
他们都消失了,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然后呢?他们会去哪儿?回那个什么零界?然后结婚?他想起了克罗维说的话,为什么听到他的话,自己会如此愤怒?到底为什么呢?他和她都消失了,这明明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了。原本,血族什么的,就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借着这个机会,他终于成功地摆脱掉娜美西亚了,摆脱掉了那个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用杀光整座城市的人来威胁他的怪物了,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吗?
没错,对他来说,这的确是一件令他高兴的好事,真想不通就在几分钟前,他居然会那么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地说出那些可笑的话,做出那些可笑的举动来。
“我真蠢。”倍波低低地说到,一面缓缓地挺直了身体,“现在,我才算是彻底的自由了。我应该回奈罗,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城市,是的,凭着这远胜过人类的速度和力量,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好,就这么决定了,我要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然而才走了两步,他就停了下来。
“我真蠢,其实这根本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倍波,你这个傻瓜,你很清楚,刚才那一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没错,其实你很恨她,你很怕她,她是一个怪物,一个把你自己也变成了怪物的怪物,这样的怪物你管她做什么呢?来吧,别去想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先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然后想想那些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吧!”他自言自语的说到,继续迈开步子,可这次只走了一步就又停了下来。
然后他蹲下身体,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仿佛在挤压什么不堪的东西一样,过了几秒钟后,他猛地松开双手,仰起头,张大了那双血红的眼瞪着上空。
“见鬼,倍波,你这蠢货,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已经让你不要去想了吗?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再去想了!!”倍波大叫起来,然而他越是想停止,却越停不下来,短短数天内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顷刻间轻易的冲毁了他的防线,铺天盖地的朝他的灵魂涌来。
他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他想起他们一起睡在棺材里的情景。
他想起她吃着他抓来的“松鸡”的情景。
他想起她背着他奔跑的情景。
她对他说:“我是血族的皇女,娜美西亚·因德拉·琉克蕾丝·华姆霍特。”
她对他说:“其实,我想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两个人呆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的每一个娜美西亚都在倍波的脑海中交织在了一起,她的微笑,她的娇蛮,她的愤怒,她身体的香味,她双唇的触感,如水一般盈满了他的思绪,盈满了他的身体,盈满了他的无处不在。这份迸发出来的剧烈而又无法抑制的感情一次一次冲击着倍波的灵魂,终于让他开始崩溃,他一下子跪在了冰原上,大声的喊到:“娜美西亚!娜美西亚!”声音四散开来,在这片孤寂空旷的冰原上不受任何阻碍的传向遥远的彼方。
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更加凄厉无比的声音嘶叫到:“娜美西亚!娜美西亚!娜美西亚!”
然而回答他的,除了远方他自己隐约的余声之外,就只有如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她。
“我是一个废物!”倍波哭了出来,当他知道她被码头工卖掉以后,他只是感到心死,只是感到麻木,却并没有想哭,然而这一次,冰冷的泪水毫无保留地夺眶而出,他将双手死死地抓嵌进了冰面后,把头狠狠地砸向了坚硬的冰面。一次,一次,又一次。
在得知她被卖掉后的那种无力感,这回扩大了数倍以后再次降临到了倍波的身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他没有力量,金钱的力量,权力的力量,自己的力量,他一无所有:他只是一个废物,一个挣扎在下层社会里的一个废物。所以他既无法拯救她,也无法拯救她。
这一个她想要的,他给不了;而那一个她需要的,他做不到。他终于开始意识到,对于没有力量的人来说,所谓的幸福,所谓的美好,这一切都只是如同肥皂泡一样的虚幻脆弱,经不起哪怕是一点点的外力作用。甚至,他不仅不能拯救娜美西亚,还需要靠她的以死相逼才得以逃脱,他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凄凉的笑容——那分明是永别之前的笑容,也是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的笑容。
随着他的头不断的撞向冰面,坚实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小缝,额头上不断流出的鲜血顺着小缝渗了进去,把那一小片银白的冰原染成了红色,然而倍波对此一无所觉,他甚至连疼痛也感觉不到。这时,一个突兀响起的声音让他暂时停了下来,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发现刚才娜美西亚交给他的匕首掉落到了冰原上。
愣了几秒钟后,倍波下意识地捡起了匕首,他伸出左手搭在上面不断地摩挲着,上面依然残留着些许蔷薇的芬芳,这把她用来要挟克罗维的匕首,做工精致而华丽,锋利的刀刃和刀尖透露出冷冽的血的气味。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这把匕首是用奥里哈尔康金属锻造的,虽然他从未听说过这种金属,可他却从先前娜美西亚与克罗维的对话中知道了另外一样事情:用这把匕首刺入心脏,即使是血族也会灰飞湮灭。想到这儿,他握着匕首的右手开始奇怪的颤抖起来,当那把匕首离他的心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最后抵上了胸膛并微微刺入时,娜美西亚的声音突然回旋在他的耳畔边——
答应我,不要死。
不要死。
匕首再次掉落到了冰原上,发出了与坚硬地冰面相撞后特有的不甚清脆的声音。倍波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片漆黑的,没有半颗星辰的诡异的夜空,渐渐开始冷静下来。撕裂的痛苦开始慢慢褪去,右手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是的,他已经答应过她不再自杀,所以他不能死,绝不能死,他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她得到了幸福,她遇到了自己的王子,所以他释怀了,放弃了;但娜美西亚不一样,她不会有幸福,因为克罗维根本不是她的王子——自己才是她所爱的人,而她也是自己所爱的人,真正的爱,纯粹的爱,没有夹杂其他亲情或者友情的爱。
所以这一次,他绝不释怀,也绝不放弃,他要夺回她,夺回属于他的爱。十年,百年,千年,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这一次,他都要把她救出来——即使整个世界都将成为他的敌人,也没有谁可以阻止他。而且他一定要克罗维付出代价,他必须要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付出代价。
有了这样一个清晰的目的后,倍波感觉自己的意志也开始变得坚强起来,不过他也清楚,想要达到目的,光靠坚强的意志那是远远不够的,为此,首先他需要力量,强大的力量,让他能够消灭一切阻挡在他与她之间障碍的力量,以及保护她,不再让她离他而去的力量,想到这儿,他的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渴望,一股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也可以说是压抑了整整二十二年,现在找到了合适的契机而释放出来的渴望。
正当他不断地在内心重复巩固着这个想法与渴望的时候,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的、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过来,在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有点像一个女人的声音后,倍波静下神来,侧耳倾听,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所说的话语内容:
“……来吧,我听到了你内心的渴望,我听到了你对力量的渴求,来吧,到我所在之处来吧,在这里,我将满足你的愿望,赐与你你所想的,你所要的,一切的一切,我都将满足于你,来吧,来吧……”
那个声音虽然听起来断断续续的,却并没有马上停止,倍波又仔细听了几遍,确认了这并不是幻听,也并不是错觉,的确有一个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后,他拾起了地上的匕首系回到身上。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到:
“好吧,我倒要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如果她真的能够给我我所期望的力量,那么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来得到它。即使这只是一个骗局也不要紧,起码,也许我能够从她嘴里问出这个鬼地方的出路。”说完,静默了片刻之后,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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