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四十三幕 救助

    支离破碎的意识仿佛从遥远的彼端四面八方的汇聚过来一样,一点一点地集合起来,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希路里德依稀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触碰着他,而他的身体则如同被无数坚固的枷锁捆住一样无法动弹哪怕只是一个手指。

    随着意识的不断汇聚,他游离的思绪也开始逐渐回归,从朦胧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那依稀的触感也变得明晰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在擦拭他的脸,猛然间,希路里德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抬起头——毫无疑问,现在的时间已经是白天了,但是天气却不适合用晴朗这个形容词,阴霾的天空中布满了浓密厚重的乌云,黑压压地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到地面上,根本看不到一丝阳光。干燥冷洌的寒风呼呼作响,似乎是前奏一般,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也许足以将世界淹没的倾盆大雨。

    希路里德松了一口气,检视了一下自己后,发现身体的剧痛已经消失了,一块灰黑色的破布从胸口无力地滑落到他的腿上。

    他看了看四周,这是一条小巷的尽头,一堵后砌起来的砖墙将两栋高大的建筑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死巷,两栋建筑的间距很短,使得这条巷子又窄又暗,他注意到两栋建筑面向这条巷子的墙上都没有窗——确切的说,本来应该是窗户的位置一律都被红色的砖砌实了。

    在这个狭长的尽头,以那堵高墙为依托,有一个用腐朽的木头,破烂肮脏的帆布和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砌出来的顶棚——就是现在遮在他头上、却又不能完全阻挡他视线的那个东西,在呼啸的寒风中,顶棚不时发出吱嘎的怪声,那不稳的形态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坍塌一样。

    扫视了几秒钟后,希路里德又把目光落回到了自己身旁,看到一个衣不蔽体,浑身上下十分肮脏,并且散发着一股异味的小孩正缩在堆放着又一堆破烂的角落里,污垢斑斑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条和这里的一切比起来也许是最为干净的撕破的手帕,瘦小的身型蜷缩成一团,透过一头长长的蓬乱粗糙分叉的头发,两只圆圆的,浅蓝色的大眼睛正警惕而又充满恐惧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几乎不太可能让人相信她是传说中能歌善舞的瑙克罗鲁人,甚至无法辨别出性别来,但希路里德还是从她那微微凸起的发育不良的胸脯上得到了答案,同时,他也想起了普莱汪对他的那个奇妙的忠告。

    小女孩手中的手帕是湿的,在他旁边有一个空的沙丁鱼罐头,里面有一些水,瞥了一眼以后,他开口问到:

    “是你把我拖到这里来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尽可能温柔一些,可那些润和的音符在喉咙里就被扼杀掉了,发出声的来是冰冷而无机制的声音。

    小女孩点点头,但立刻又摇摇头,同时把身体缩得更紧,向后靠了一下。仍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的袍帽落在身后,他重新把它提了上来遮在头上,又问到:“你看到我脸的样子了?”小女孩点点头。

    “那你还把我拖来这里,你不怕吗?”小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双大大的,似乎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看着他。

    她大概是一个哑巴,希路里德这样想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被勾了起来,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当然,他在这个年纪时混得可比她强多了。他伸手摸了摸袍子里的钱袋,从里面掏出一大把钱,想了一下后又放了回去,接着把整只钱袋都掏出来放到小女孩的面前:“这个给你。”

    小女孩的目光转移到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上,她的左手仍然紧紧地攥着手帕,右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几下,朝钱袋伸出了一点,似乎想要去拿,但很快又缩了回去,一动不动。

    他微微咧了咧嘴,然后站起身来,一个跨步走到小女孩面前,这个突然其来的举动让她浑身一颤,紧接着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不安剧烈的颤抖起来,他蹲了下来,右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头上,温柔地来回抚摸了两下后,微笑着说到:“谢谢你救了我。”

    说完之后,他站起身来,纵身一跃,一下子就跳到了身旁这栋建筑的顶上,感受着自从变成血族以后久违的白天,此时此刻,他正站在楼顶上,站在这片天空下面,而不是睡在棺材里或者泥土中,这样的感觉让他有种别样的感动。

    当他站在上面眺望远方时,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回忆起来,这正是昨晚他掉去的那栋建筑,于是一个想法从他的思绪中浮现出来——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让受到诅咒的他在那个时刻,这个地点发作,然后掉在地上,被另外一个据说会带来诅咒的小女孩发现,至于她算不算救到了自己,这并不重要:这个侥幸出现的真正救了他一命的没有阳光的白昼,也许正是为了让他和她相遇而存在的。想到这里,希路里德不禁朝下看去。

    在小女孩的眼中,那个男人的离开是如此突兀,如此迅速,仿佛好象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摸着自己的头时,手心里传来的是一片不带任何温度的冰冷,可是却让她感到一丝暖意,他对自己说了谢谢,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个词,另外两次,一次是在妈妈生病时,她帮妈妈拿了一杯水的时候她妈妈说的;另外一次,则是她帮在她还和妈妈一起生活时和她们住一起的房东于什鲁大妈挑选菜叶时于什鲁大妈说的。

    自从那一天她妈妈在广场上大声唱歌后一动不动地被人抬走和她分开,以及这之后当于什鲁大妈把她们房间里的东西扔到街上满脸厌恶的把她赶出门外叫她滚以后,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词了,然而今天她却又再一次听到了,从一个昨天夜里从天而降掉到离她不远的这条巷子里然后被她拖回来的男人的嘴里。虽然在道谢时,这个男人由于那张脸的缘故,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诡异。

    确信周围再也没有任何人后,小女孩爬到钱袋面前,伸出小手在钱袋里抓出一枚钱币:这是一枚一德雷的硬币,上面的花纹和图案看得她有些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这种钱币,她在她母亲那里经常见到的只有生丁,偶尔会有苏。她又把手伸进钱袋,把它的口撑得稍大一些以后,把手里的德雷放了回去,掏了好一会儿后,又从里面挖出了三枚一个苏的硬币。

    接着,她抓起钱袋爬到后面——那个人们很乐意称之为窝的地方,将它藏到了一堆破棉絮里,又从旁边的一堆破烂中抽出一些来放在棉絮上,最后把那张盖过希路里德身体的破布遮在上面,这一系列隐蔽工作都完成以后,她紧紧地捏着那三个苏,坐在地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刻钟之后,她有些胆怯而又小心翼翼的朝着巷子的出口走去。

    希路里德依然站在屋顶上,不用睡棺材或者钻泥土的白天居然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打发,而想要做的正事也完全提不起兴致来做——和大多数人习惯白天工作,晚上休息一样,他也习惯了在夜间行动,看到小女孩似乎有所行动后,他微微笑了起来,不为人知的跟在了她的后面。

    一走出巷子,看着来往的人群和马车,小女孩的身体立刻又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不过那些路过的行人却并不看她,只是在一如既往的神色中凭添了几分厌恶,纷纷绕道而行并加快了赶路的速度,那些实在无法绕道的,则立刻逃到了另外一边,离得她远远的。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发现了这个小女孩后,手伸进了口袋似乎想要掏出什么,站在他身旁似乎是他的伙伴的人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商人的手立刻伸了出来,看着小女孩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赶路。很显然,这个商人也是第一次来到塞拉格,并且,那个忠告起作用了。

    小女孩就这样慢慢地移动着,不时警惕地东张西望,经过两个拐角后,最后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口停了下来,小女孩贴着墙壁,偷偷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又东张西望了一番,此刻,这条街上也是一个人也没有,过了几秒钟后,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悄悄地推开门掩了进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