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霜飞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流落。
洛阳,惊寒阁。
洛阳无限红楼女
春风锦灿洛阳街
洛阳坐落在一个盆地里,北边北邙山靠着黄河,东方有虎牢关、黑石关等险关要塞,南边有个天然的门户——龙门。
入秋后,院子中的那株梧桐落了几层叶。如今,秃秃的枝上挂着零星的黄叶。午后的阳光投下来,地上的影子仿佛是那地狱深处的魔。萧去无事时就坐在树下捧着一盏热茶,听着头上北雁南飞时羽翼划过天宇时的声音。
雁阵惊寒。萧去想,惊寒阁之名就是取于此吧。如今的武林唯惊寒阁马首是瞻。闻惊寒阁之名噤若寒蝉。萧去对着热茶,朦胧的水汽熏湿了她的眉眼。萧去的院子在惊寒阁的东北角,本是个无名之地,萧去也懒得取名。可是惊寒阁少主卓远行偏偏附庸风雅的取名云中轩,题匾“有凤来仪”。
卓远行踏入云中轩时萧去正躺在竹椅上读书。地上的落叶好久没有清扫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得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卓远行径自坐在石桌旁边给自己到了一杯茶,“不过走了两个月,这里就荒废成了这样子了?你回来也不打扫一下。”皱皱眉,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抱怨。卓远行喝了一口茶,茶水在嘴里打了个圈强忍着吞下,“嗬!阁子里有那么多茶,你何苦选这种,苦死了!”
萧去仿佛没听到。卓远行沉吟了一会儿道:“听说你和一个风尘女子结拜了?”萧去抬头,晶亮的眸子中陡然充满煞气。卓远行忙道:“别生气!我就是想告诉你,杀手要是有牵绊就危险了。”萧去冷笑:“我的牵绊还少吗?我要是真的可以做个杀手又何苦在这苦熬十年?那茶名为苦丁,这人间百味中我最爱的那一种。”
卓远行像是鸡蛋给噎住了。当年的是他多少知道些,萧去与秋语梧崛起于江湖,声名、武艺一时无两。那时,惊寒阁也不过是刚刚展露锋芒,收罗高手,吞并帮派无所不用其极。灭亡,杀戮,森森白骨奠起惊寒阁的地基。萧去投效惊寒阁,江湖上一片哗然,秋语梧百般挽留却无法改变她的意愿。萧去火红的裙裾拖出一片灿烂的辉煌,而最后只是将衣摆折下。满天的碎片,萧去只是说:“道不同,不与为谋。从此割袍断义,黄泉路上莫相见。”
在惊寒阁的议事厅与萧去的见面时就有一种惊艳的感觉。红色的劲装,红色的抹额上嵌一枚血玉。高贵得让人不敢逼视,一双眸子犀利如豹却让人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多年来卓远行一直想靠近却始终无法靠近。萧去的心中仿佛有一块坚冰,冷得让人窒息。
卓远行尴尬的转移话题,“你那个小姐妹是叫黛颜吧?”黛颜!?黛颜?!
飘风附梦两由之,何妨风雨鬓眉湿。
曼妙的歌声,浓腻的香气,月雾围绕着瘦西湖。萧去躲在一艘花船下,湖水在耳边静静的流淌,对于她来说是时间是停滞的。
“逐波红叶出宫墙,斑斑心事句中藏。绾发玉簪今已断,风雨漫漫路茫茫。”黛颜抱着琵琶,低声吟唱。句中有种萧瑟而空寂的气。船上的客人显然是听惯了媚词艳曲的,这样的句子引起了他们极大的不满。
船下的萧去感到水流的变动,阴暗斑驳的树影投了下来。除了船上人声音,外面一片静谧。萧去放开船底沉入水底,足尖向湖底的岩石借力冲出水面。
坐在黛颜对面的那个中年人似乎是那些人的主子。他皱着眉头端着茶盏,目光扫过黛颜。那光芒如剑,冷气侵入骨髓。黛颜依旧低着头弹这琵琶,音调却转为慷慨已经替代了当初的笑容。“残照当楼红衰瘦,妆楼冷落场不休。红颜总是归尘垢,隔雨轻歌弄青梅。”黛颜听了萧去的歌竟痴了。“红颜总是归尘垢”一句道出了所有女子的悲哀。黛颜对着萧去的背,消瘦柔弱却有那岳峙渊亭的气度。这幅画面很诡异,支离破碎的肢体凌乱的铺在地上。伤口平整如热刀切蜡一半。起凤剑在灯光毫无生气。中年人握住袖中的刀,却始终拔不出来。
黛颜受到这种沉重的气息的压迫,指尖凝涩。“铮”的一声,竟断了一根弦。萧去听到了弦断声,眼中有一种光芒闪了一闪。黛颜定了定神,朗声而唱:“隔雨轻歌弄青梅,正恁何事苦淹留。筝弦尽时总无泪,化作天下千年酒。”中年人蓦的叫了声,“好!”如舌绽莲花,着实惊吓到黛颜。黛颜心中一惊,“铮,铮,铮”几声又断了三根弦。中年人陡然一跃,到空中向萧去扑去。他手中到划出绯红的光亮,夹带着血的腥味。
萧去牵出一抹微笑,就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化作天下千年酒,依旧难解此一愁。莫问从头肝胆裂,寂寞英雄总无路。”甫一交手,中年人就刀断,魂断。萧去从他尸体上踩过,用桌上的就清洗剑上的血污。
“黛颜小姐好生气度。”萧去低头拭剑,冷冷地丢出这一句。起凤剑缠在腰间,紧身的衣服更显得萧去纤腰如束。萧去低头走出船舱,却听黛颜叫道:“等等!”
萧去回头。黛颜放下怀抱中的琵琶,“黛颜欲拜入惊寒阁门下。”萧去一愣,忽觉脚下船板轻颤。一抹惊讶从萧去的眼中闪过,黛颜一位萧去投入惊寒阁门下的意图怀疑。黛颜又道:“月半楼地处扬州,而南武林又是惊寒阁实力最薄弱的地方。而且月半楼虽是烟花之地,却也是消息最为驳杂之地。”萧去忽然一笑,起凤剑刺穿幕帘,一串血珠渲染如山壑。船舱出有一声轻哼。
萧去抓起黛颜,起凤剑劈开船顶跃出船舱。黛颜感到萧去抓着她的手不住的颤抖。黛颜人的那些人的剑,是泰阿山庄的剑。黛颜有些奇怪,既然是黑巾蒙面就是不希望被人认出身份,而却带着象征身份的剑。萧去手中起凤剑嗡嗡而鸣,就如同萧去出现时击铗而歌时的声音。黑以首领的剑居然也和这起凤剑的韵律而鸣。
萧去的声音有些涩:“梧桐哥哥。好……好久不见。”
黑以首领揭开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脸“是啊!你这些年愈发的清瘦了。”
梧桐?!黛颜仔细地从脑海中寻找有关这梧桐哥哥的信息,却茫然毫无头绪。萧去道:“你们是冲程海来的!”
“可是却先让你的了手。”黑衣首领道。
“程海的尸首还在船中,萧去先行告辞。”萧去仓惶而逃。
黛颜茫然叫道:“萧去。”
萧去冷冷得丢下了句:“你的歌很好,你也很年轻。”
萧去走了,黛颜不知道她这些话的意思。那时也已经很深了,冷风吹过,黛颜打了个寒颤,仿佛血液也在这夜的寂冷中凝固。
中秋夜。天气很好。一轮圆月挂在夜半楼头。
黛颜懒懒的弹着琵琶,无精打采的。她已经是月半楼的主人了。惊寒阁买下了月半楼,交给了她。而代价就是收集情报,整理资料。黛颜凭借着博闻强记,使自己在惊寒阁中有了立足之地。
黛颜不是清倌人,只要出的起钱,陪夜,出堂她都作的。那夜,秋语梧醉的很厉害,他是被抬进黛颜的屋子。沉沉的龙涎香弥漫在整个屋子,熏人的沉醉。黛颜点燃桌上的红烛,推开窗。萧瑟的秋风吹进来,秋语梧露在锦被上外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黛颜移在窗边:“秋公子,既到月半楼有何方一醉?古人披发佯狂是为避祸,你这装醉又是为了那般?”秋语梧动了动,终于作了起来,“那难道姑娘不知什么叫切勿锋芒太露。”
黛颜笑道:“公子是为萧去,公子见黛颜与萧去同在一条船上。而公子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秋语梧紧了紧身上的被,“那你可愿为秋某解惑。”
“十年。公子可曾记得十年前的咸阳的积香楼?”
秋语梧一愣,“你?怎么知道?”
“腾蛟起凤的传奇,十年前谁人不知?”黛颜捋着鬓间的发。
秋语梧一笑。
黛颜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秋语梧道:“以卓浩天的实力,怎么会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便能搬倒的?又怎会让我们全身而退?我中了毒,身上忽冷忽热,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有一个青衣人找到了小小,却没有听叫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那是小小就走了,我没想到我最后还能清醒过来。那个青衣人只是对我说,‘萧去不会再回来见你。’让后他就走了。我就在那破庙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等我再见小小时,她在杀人。他居然对着一个孩子拔剑。我去质问她,可是她只丢给我一句话,‘道不同,不与为谋。从此割袍断义,黄泉路上莫相见。’哈!从那以后就真是黄泉路上莫相见了。我们再也没有相见,即便相遇,她都像遇到鬼一样落荒而逃。”
黛颜居然笑了,“化作天下千年酒,依旧难解此一愁。莫问从头肝胆裂,寂寞英雄总无路。她说我的歌很好,其实她的歌也很好。”
秋语梧一愣,黛颜续道:“其实这个江湖总是夸大其词的。萧去只是对我说了两句话,‘你的歌很好,你也很年轻。’”其实黛颜并不知道,那样的诗让萧去在心底有多了一个在乎的人。而黛颜这辈子都难忘萧去了。
秋语梧默然。
夜凉如水。萧去凝视着梧桐叶上的霜。卓远行在石桌上沉沉的睡去,恍惚间竟听到了萧去的歌,绵长而悠远的歌,属于萧去少年的歌。
少年游,慕王侯。
金樽酒,且消愁。
歌罢繁华新雨后,
栀子花开香满袖。
巫山梦,神女愁。
相思豆,枉凝眸。
春意落花三分景。
沧桑峥嵘数风liu。
剑歌龙吟转瞬休,
山河倥偬无良谋。
莫击缶,何不匹马赴凉州。
无所求,为取关山二百州。
叹王侯,当年纵横亦称寇。
后来的歌便不太分明了,“酩酊一场,忍尽世间荒唐。爱无常,恨未央。别尽红尘痴想。挥两袖,勿带风霜。”
经过风雨亭的时候萧去在那窗外站了很久,屋内残灯如豆,卓浩天坐在案前。书案上高高的案宗挡住了他的脸。十年了,卓浩天依旧显不出衰老。可是萧去眼神中的疲惫却日日极增。不知过了多久,卓浩天走出风雨亭。月雾凝霜,早已湿了萧去重重衣衫。夜深了,没有人再在庭院中走动。卓浩天坐在台阶上,拾起不知道是谁落下的烟杆。他看了好一会,又随手放在一边。树影挡住了萧去,萧去在阴影中看见卓浩天的脸。细腻的肌肤,姣好犹如女子,消瘦的下颚,褐色的眸,浓重的眉。
“剧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萧去低低的喟叹,清冷的就似这个秋天。
“这个江湖,剑上有霜,花间有酒,有杀戮,有救赎。可是,这不是你的江湖。萧去啊,萧去,你可懂得这些?”卓浩天抬头看天空的星云。深沉的黑夜,一片火红的星云仿佛是二十八年前的那夜。
萧去一惊,却见卓浩天恍若自语。
这一年,萧去二十八岁;卓浩天四十岁。
萧去在树下发呆,而卓浩天却进了风雨亭。风雨,风雨,萧去不禁微笑,卓远行去的名字倒还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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